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覆盖 “我才是他 ...

  •   时聆走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明弈靠在床头,把手机翻来覆去地转。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锁屏上那张海边合照他看了好几遍,已经记住了时聆笑起来眼睛弯成的弧度,也记住了照片里那个开心的自己。

      他把手机放回枕边,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

      叶子绿得润泽,在午后的光里微微透亮。明明眼前一片清明,却又好像什么都看不清,脑子里还是乱的,像一缸被搅浑的水。

      他试着把注意力转到别的地方。比如那本五年后的杂志,比如床头柜上那只贴了“时”字的深蓝色保温杯,里面是温水,他喝了两口,盖回去。

      其实他不渴。他只是不知道除了做这些事,还能做什么。

      腰腹的钝痛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他试着撑起身的时候,肋骨下方还是传来一阵拉扯的酸疼。他只能重新躺回去。

      时聆说他还要观察两天,不能随意下床走动。

      他闭上眼,脑子里又浮出那个雨夜。包厢门缝里透出来的暖光,萧望舒的声音混着烟味和笑声。他记得自己站在门外,手里还拎着那个没送出去的手包。

      敲门声响起,他睁开眼,病房还是那个病房,但那种恍惚感又来了。

      他还在发呆,门被推开了。

      以为是时聆回来了,明弈抬起头,却猛然看见另一张脸——一张他认识的脸。

      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俊精致,眼底却带着藏不住的焦灼。他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带上,目光扫过病房,落在明弈身上。

      萧望舒。

      “明弈,怎么样?没事吧。”

      明弈盯着他,手指在被单下面慢慢攥紧了。

      对他来说,这个人的脸是不久前才见过的。就在那道门缝外面,他隔着暖光和烟雾,看见这张脸的主人和一个女孩接吻,听见他说“要不是因为他是玥光老板的儿子,我犯得着陪他玩这么多年”。

      他记得自己转身上车,记得雨刷刮不开的暴雨,记得护栏越来越近。然后他就躺在了这里。

      而现在,萧望舒站在他的病房里,脸上挂着关切的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来干什么?”明弈开口,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冷。

      萧望舒愣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床边,仔细看了看明弈的脸色。不太好看,有些苍白,但意识清醒。

      他松了口气,语气放软:“听说你出事了,我很担心你,问了好几个人才问到你的病房号。”

      “你很担心我?”明弈看着他。

      “当然了。”萧望舒说得很自然,“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来。”

      明弈没接话。他想起时聆给他的水杯添水的样子,想起他弯腰放下粥碗时的动作。现在萧望舒站在这里,说着“担心”,说着“怎么可能不来”。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你出车祸的事,圈里都传开了。”萧望舒又往前走了半步,手搭在床的栏杆上,“我本来想早点来的,但这两天实在是走不开……”

      “有什么事?直说吧。”明弈打断他。

      萧望舒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明弈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以前那种熟悉的、柔软的、带着仰慕的光。但那双眼睛很冷。他安慰自己,可能是车祸之后心情不好,可能是他来找他的时机不对。

      “明弈,”他深吸一口气,绕到床的侧面,在床沿坐下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确实是遇到点麻烦,想请你帮个忙。”

      明弈没有躲开他坐下的动作,但整个人的脊背都绷紧了:“什么忙。”

      “念棠的事。”萧望舒的语气压低了,语速快了起来,“她被‘昼伏’盯上了,爆了一些不实的消息。现在舆论闹得很大,公司那边说要解约。你知道的,她的合同在玥光下面,只要你说一句话,公关那边压一压就——”

      “许念棠?”明弈问。

      萧望舒点了点头,目光殷切地落在明弈脸上。

      明弈靠在枕头上,安静了几秒,他对萧望舒的记忆,停在包厢门外的那一刻。他不知道这五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到底还值不值得他帮。

      但他知道一件事。包厢里那些话,他亲耳听到的,清清楚楚。

      “我帮不了你。”明弈说。

      萧望舒的笑容僵住了。

      “明弈,小明总……”

      “我真的帮不了。”明弈的语气很平,“你回去吧。”

      萧望舒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然后是一种更急切的、像在算什么东西的光。他在判断明弈到底是真的不愿意帮,还是在生气、在拿乔,等他哄。

      他选择了后者。

      “明弈,”他伸出手,握住了明弈搁在被单外面的右手腕。力道不重,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我知道,以前有些事我做得不够好。我太忙了,顾不上你,是我的错。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就帮我这一次吧,好吗?”

      明弈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僵住了,被触碰的感觉很糟糕,更糟糕的是萧望舒的话,字里行间都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笃定。

      他用力抽回手:“别碰我。”

      萧望舒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明弈的眼睛,没有退,反而往前凑了一步。明弈往后一缩,后背撞上了床头。

      萧望舒俯身,一只手撑在明弈枕侧,另一只手按在床沿上,把明弈整个人圈住了。

      “你干什么?”明弈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意。

      “我以后一定对你好,真的。”萧望舒说,“你先帮我这一次。”

      他说着,低头吻了下去。

      嘴唇碰到一起的瞬间,明弈整个人像被电击中了一样。说不上来是恶心还是愤怒,只知道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

      他用力推开萧望舒,力道大到对方踉跄后退。水杯被撞翻,玻璃碎了一地。

      “你他妈有病吧?!”明弈的声音在发抖,他用力擦自己的嘴唇,指节泛白,“你有女朋友!现在跑来亲我一个男人?你恶不恶心!”

      萧望舒站直身体,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他大概没想到明弈会推他,更没想到他会骂他。以前明弈从来不会推他,从来不会拒绝他任何事。

      “你听我说……”

      “说什么?”明弈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又冷又硬,“说你陪我玩这么多年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萧望舒,你觉得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傻?”

      萧望舒的脸彻底白了,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滚出去。”明弈说。

      萧望舒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是在权衡什么。

      明弈看着他脸上那层犹豫,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这个人到现在还在算——算他还有没有利用价值,算这件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病房门被推开,时聆站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粥铺的袋子,目光扫过地上碎掉的玻璃、萧望舒发白的脸、明弈擦着嘴唇的手,还有病房里那种一触即发的紧绷空气。

      画面凝固了两秒。

      时聆走进来。他把粥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克制什么。

      “你碰他了。”他转向萧望舒。

      声音很平,没有问号。

      萧望舒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面上强撑:“时总,我只是来看看他。”

      “看他?”时聆往前走了半步。他站在明弈床前,肩膀微微侧过去,正好把明弈和萧望舒之间的视线隔断。“萧望舒,你的事我听说了。许念棠的料是‘昼伏’爆的,你走投无路来找明弈,他不答应,然后你就亲了他?”

      萧望舒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时聆,你别忘了,明弈他……”

      “他什么?”时聆打断他。

      “他以前喜欢我。”萧望舒忽然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点失控的急促,“你知道的,他喜欢了我很多年。他现在不帮我,只是一时生气而已。”

      “他以前喜欢了你很多年,”时聆的声音低下去,像在替明弈捡那些年被轻飘飘踩碎的东西,“所以你觉得他活该被你利用?”

      萧望舒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才是他男朋友。”时聆说,“滚出去,不要再来。”

      萧望舒转头去看明弈,明弈别过脸去。他又看了一眼时聆,最终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

      病房安静下来。碎玻璃在灯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光点,散了一地。

      时聆转过身。

      明弈还靠在床头,手背一下一下地蹭着红红的嘴唇。他看见时聆转过来,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稳的,甚至带着一点歉意。

      “对不起。”他说,“我把杯子打碎了。”

      时聆看着他。

      他的眼眶是红的,垂在身侧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声音控制住了。

      “你道什么歉。”他蹲下来,视线和明弈平齐,伸手把那些碎玻璃一片片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碎了就碎了。你伤到了吗?”

      明弈看着他蹲在地上捡玻璃碎片的侧脸,和中指上那圈浅淡的印记。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摇了摇头。

      时聆把最后一块玻璃渣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条湿毛巾,回来递给明弈。

      “嘴。”他说,“擦一下。”

      明弈接过毛巾,低头擦了一下唇角。擦完他才意识到——时聆看见萧望舒亲他了。他看见了,但他的第一句话是“有没有伤到”,第二句是“把嘴擦一下”。

      他把毛巾攥在手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聆把湿毛巾拿回去,袋子被他捏得变形了,他把粥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粥还是热的,”他说,“先吃。”

      明弈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粥,肉松,和昨天一样。

      他确实饿了,从中午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粥,刚才又被那么一折腾,胃早就空了。

      明弈端起粥碗,低头吃了一口。还是那家的粥,米粒熬得透亮,咸淡正好。

      吃着吃着,他忽然发现时聆一直站在床边,没有坐下。他抬头看了一眼,时聆的目光落在他嘴唇上——那个被萧望舒碰过的地方。目光很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弈放下碗。

      “怎么了?”

      时聆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时聆看着他,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映出一点很暗的光。他往前走了半步,膝盖抵在床沿上,弯下腰,和明弈的距离拉近到一个手臂之内。

      “我想把他的痕迹覆盖掉。”他说。

      明弈愣住了。

      时聆看着他,没有动。他只是弯腰站在床边,和明弈保持着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距离。

      “可以吗?”他问。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他等了几秒。没有等到明弈的回应。他垂下眼,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恢复了平淡:“当我没说。”

      “时聆。”

      时聆停住了。

      明弈靠在床头,看着他。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萧望舒的触感,那种恶心的、黏腻的、被利用的感觉。但面前这个人不一样,每一次靠近,都会先问一句“可以吗”。

      “你回来。”明弈说。

      时聆很听话地走回来,站在床边。明弈抬起手,手指碰了一下他的小臂——很轻,像在确认什么。收回手,他说:“可以。”

      时聆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明弈的唇角。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羽毛。那个吻很短,短到明弈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时聆退开一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不稳。

      “好了。”他说。

      明弈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微微发颤的睫毛,忽然觉得那个人眼睛里那些克制了很久的东西,好像终于漏出来了一点点。

      窗外的夕阳从西边落下去,把整间病房铺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那盆绿萝在晚风里晃了晃叶子。碎玻璃已经收干净了,地板上只剩一小片水渍,在夕阳里微微反光。

      时聆直起身,退回了那张椅子上。他坐下来,把外套搭在膝盖上,没有再说话。

      明弈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喝完。然后他把空碗搁在床头柜上,靠在枕头上,偏过头,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

      他闭上眼。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时聆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晚风。

      也许,二十五岁的他,比二十岁的他更懂得分辨什么是真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