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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记忆 他盯着那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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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冷风从出风口灌下来,灌进时聆翻开的衬衫领口。
他站在门口,手里的报告单被攥出了深深的折痕。
“选择性阶段性逆行性遗忘……患者丢失了二十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的记忆……我们也不能确定他是否有恢复记忆的可能。”
医生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平静的、客观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像在陈述一个普通病例,而不是他花了五年才筑起来的一切。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明弈的名字印在最上面,下面跟着一堆他看不太懂的术语,只有最后一行的结论他反复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堵推不倒的墙。
他突然有些累,后脑勺抵住冰凉的瓷砖。天花板上的灯管亮得刺眼,他眯了眯眼,视线有些模糊,什么东西正往上涌,热而酸涩,堵在鼻腔后面。
他闭上眼。
二十二岁那年春天,他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找一本书。伸手去够最上面那层的时候,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指尖刚好碰到同一本书脊。他低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
对方愣了一下,连忙缩回手说“你先”,他抽出来递过去,对方接住说了声谢谢。
之后他坐到另一排书架后面,低头翻手里的书,翻了三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后来他了解到那个男孩叫明弈,是玥光文娱老板的儿子。再后来他知道了明弈喜欢萧望舒——全公司都知道太子爷在追那个小艺人。
拒绝了一众公司抛来的橄榄枝后,他走上了自己的职业道路,和几个朋友一起成立了一家文化公司开始创业。
努力翻越工作道路上的坎坷的途中,他同时关注着明弈的动态,默默看着明弈在萧望舒面前小心翼翼的样子,看他被冷落之后一个人坐在楼梯间发呆的样子,看他眼底那点火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的样子。
直到那个潮湿的雨夜,明弈出车祸了。
当时时聆还在创业初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改方案。
陈一鸣坐在对面吃泡面,看他挂了电话脸色不对,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有点事儿,你帮我跟鹿姐说一声。”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留下一个塞了一嘴面的陈一鸣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到医院的时候明弈已经包扎完躺在病房里,闭着眼,脸色苍白。他没走,坐在陪护椅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一直到天亮。
明弈醒来之后似乎变得沉默了,他安安静静地办出院,安安静静地回家。
时聆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再出现,但他开始时不时出现在明弈周围——有时候是送一份资料,有时候是碰巧在楼下遇见,有时候只是发一条微信问“吃了吗”。
明弈的回复总是客气而礼貌的,但每次都回。有时候回得晚了,还会补一句“刚才在忙,抱歉”。
时聆不介意。他知道明弈的心是关着的,关得很紧。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门外,不推、不敲、不催,只是让明弈知道,门外有人。
两人不冷不热的关系一直持续到去年。
宋玥安走的那天是个晴天。时聆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周鹿看他脸色不对,说了句“去吧”替他收尾。
赶到医院的时候,明弈站在走廊上,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脸上还是一贯的冷静自持,只有握紧的拳头在细微地颤抖。他站到明弈旁边,也没有说话。
听到声音,明弈转过身,低头抵住了他的肩膀。他很安静,像只是靠在那里,但时聆感觉到自己肩头的衬衫慢慢洇湿了两片。
那是时聆第一次伸手抱他。手臂收拢的时候明弈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晚上他送明弈回家。到了楼下,明弈坐在副驾驶上安静了很久。窗外的路灯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我可以先不回去吗。”他说,“那里全是她的东西。”
时聆想直接说“去我那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太唐突,怕明弈觉得他有什么别的意思,怕这个好不容易愿意在他肩膀上靠一靠的人,因为一句话又缩回去。
他斟酌了一下,开口说:“我那边有间客房,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先住几天。”
明弈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像在衡量什么。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时聆说,“我一个人住,多个人还热闹点。”
明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下头,说“谢谢”。还是那种客气,但这一次客气底下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很轻,像冰面下有了第一道裂缝。
那是明弈搬进他家的第一天。时聆给明弈收拾了客房,铺了新的床单,把衣柜腾出一半。明弈走进去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看,然后回头说“谢谢”,声音很轻。
最初那段时间,两个人相处得很安静。明弈话不多,几乎是回家就进房间,周末甚至可以一天只出来上几次厕所。
时聆也不主动去敲他的门,只是每天做饭的时候多做一个人的量,放在桌上,吃不吃随他。
明弈每次都会吃,吃完把碗洗了放回原处,然后在微信上给他发“今天辛苦了”或者“xx菜很好吃”。连吃几顿饭都要道谢。
有一次时聆加班回来晚了,推开门看见桌上放着一碗加了煎蛋的面,已经坨了。
碗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很整齐:“我吃过饭了,面条,顺便给你也煮了一碗。我做饭不太好吃。”
时聆站在餐桌前,看着那碗坨掉的面,看了很久。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把那碗面吃完了。盐放少了,面煮软了,但他一口都没剩。
洗碗的时候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嘴角弯着,因为明弈第一次主动给他做东西吃了。
那天之后,明弈依然客气,依然礼貌,依然在道谢。时聆觉得他像一只受了伤的猫,允许别人靠近一点,但随时准备着缩回去。
大概过了两个月,有一天时聆加班回来,看见明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眼睛落在茶几上,像是在等什么。看见门外的人,他抬起头,目光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
“你回来了,”他说,“晚上忙吗?”
“不忙。”时聆把外套挂在门口,走过去。
明弈垂下眼,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谢谢你让我住在这里这么久,还这么照顾我。”
时聆愣了一下:“没事的,你来之后家里热闹了很多。”
“总之,谢谢你让我白吃白住这么长时间”明弈说,“这段时间过得很开心,可能……我知道这个房子里有别人在,我就很安心。”
时聆站在原地,连手都忘了放在哪里。
“不过,我已经住在这里两个月了。”明弈说得很慢,像在组织不太熟悉的词,“你那天说我可以先住几天,我已经住了很多天了,我是说,要是不太方便……”
“方便,没有不方便。”时聆打断他,话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接得太快了,他清了清嗓子,放缓语速,“你住在这里吧,我没有不方便。”
明弈抬头看着他,像是确定了什么。半晌,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谢谢。”
那天晚上时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明弈没有安全感。他怕时聆也会走,像刚过完53岁生日的宋玥安那样,不知哪天就会从生活中消失。
所以他才那么客气,客气到每一顿饭都要道谢,客气到连煮一碗没那么好吃的面都要写纸条贬低自己的厨艺。他不觉得有人会无条件地留在他的生活里,所以他把每一次相处都当成别人随时可能收回的善意。
时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知道怎么让明弈明白他不会走。他能做的只有在每次下班回家之后都说“我回来了”,每次加班都会提前发消息。
慢慢地,明弈道谢的频率从一天十几次降到一天几次,又从一天几次降到了几天一次。
有一次时聆加班到半夜,推开门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明弈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他站了很久,转身去卧室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准备离开的时候明弈醒了,眼睛睁开一半,声音含含糊糊的:“你回来了。”
“嗯,”时聆说,“回房间睡吧。”
明弈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他还在。
时聆对他笑了一下,说“晚安”。明弈也说了“晚安”,关上了卧室的门。
明弈正在一点一点从壳里探出头来,那点柔软的、试探性的东西太脆弱了,经不起任何误解。
有一天,周鹿问他:“你天天准时下班,家里有人等你?”他笑了笑,没答话。
陈一鸣在旁边接嘴:“他是怕他家小学弟饿肚子……”
“工作干完了?”时聆把一摞文件放到陈一鸣桌上,陈一鸣识趣地闭了嘴。
周鹿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
日子慢慢往前走。明弈成为了玥光文娱的执行董事,时聆的公司也在慢慢做起来。
有时候明弈会在客厅里翻文件到深夜,时聆从房间出来倒水,总是问一句“要不要喝点东西”,明弈摇头,他就继续走。
后来慢慢地,明弈会点头了。有时候他会说“茶”,有时候会说“白水就行”。时聆把这些小小的回应一个个都记在心里,像捡起一颗颗掉在地上的纽扣。
真正让时聆觉得事情开始不一样的,是有一天他在厨房做饭,明弈走进来站在门口,看着他切菜,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时聆。”
“嗯?”
“你真好。”
时聆手里的刀停了一下。他没回头,继续切菜,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你眼光不错。”
明弈没有接这句话。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时聆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低头继续切菜,嘴角弯着。刀在菜板上顿了好几次,有一次差点切到手。
受伤的小猫终于愿意站在门口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这个过程里,他最大的对手不是萧望舒,也不是那场车祸留下的阴影,是明弈——那个怕自己不值得被留下的明弈。
走廊里的灯管又嗡了一声,把时聆从回忆里拉回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直了。手里那张报告单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但上面每一个字他都已经记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戒,是昨天买的。
他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摘下来,放进口袋里。他不能戴着它去见一个不记得他的人。
他推开了病房的门。
明弈靠坐在床头,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午后的风里晃了晃。明弈侧过头看见他进来,目光是陌生的,像在看一个刚刚认识的人。
“粥吃完了?”他问。
明弈点了点头。
“好吃吗?”
“挺好吃的。”
时聆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靠得很近,也没有再问那些会让明弈紧张的问题。他坐在那里,拿起床头柜上那本杂志翻了翻,翻了两页又放下。窗外的天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落在病床的边缘。
明弈靠着枕头,看着时聆陌生的侧脸。男人的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像是戴戒指的地方,但现在什么也没有。
时聆拿着杯子出去接水,推开门的时候,明弈正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腕内侧那道疤,拇指摩挲着那道旧痕。
时聆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走进去,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明弈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还是那层浅浅的疏离,但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软了一点。
“你定吧,我都可以。”
时聆愣了一下。
他点头说“好”。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他弯了弯嘴角——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是明弈出事那天早上出门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一模一样。
窗外的夕阳把整间病房铺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明弈靠在床头,看着那个叫时聆的人的背影,觉得那个人的肩膀似乎比刚才稍微挺直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