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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男朋友 "你好,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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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弈感觉自己做了个潮湿而黑暗的梦,梦里是一条狭窄而蜿蜒的小路,很长很长,像是没有尽头。
他沿着路消失的方向向前看去,这才发现一个小小的光点儿,像是通往外界的出口。没有犹豫,奋力向前跑去。
率先侵入意识的是冰冷刺鼻的消毒水气味,顺着呼吸漫进四肢百骸,把昏沉的大脑从深渊里一点一点拽上来。
明弈睁开眼。
天花板是陌生的白,日光灯管发出低沉的电流声,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规律得让人心慌。
他盯着那根灯管看了很久。脑子里一团乱麻,像被人用力搅过又硬塞回颅腔。
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触到冰凉的床单,身体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腰腹和肋骨传来一阵钝痛,他“嘶”了一声,放弃了试着坐起来的想法。
他抬起脖子费劲地看了看自己被被子包裹着的身体。
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疤。颜色浅淡的细长痕迹横过青色的血管,像很久以前留下的。他皱了皱眉,想不起来它的来历。
病房里只有他一张床,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润泽的绿意。床头柜上摆着一只深蓝色的保温杯、半包纸巾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杯身上贴着一张写着“时”字的便签。
看样子是属于一个名字里有“时”的人的,明弈在脑海里粗略地翻找一圈,并没有想到什么名字里有这个字的熟人。
杂志封面是一个他认识的演员,宋玥安的公司签过这个人。他用右手去够那本杂志,输液管扯了一下手背,他换了左手拿过来,翻到扉页。
出版日期印在那里,月份和日期都能说明他只是昏迷了一个夜晚,年份却增长了五年。
明弈一动不动地看着那行字。
"印错了吧。"他自言自语道。
他把杂志翻到封底,又翻回扉页,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或许是杂志社工作失误印出来的次品吧。
把杂志放回原位,靠回枕头上,闭上眼。脑子里开始翻涌别的东西,那些更近的、更像昨天的事——
门开了一条缝,五颜六色的光从缝隙里溢出来,混着烟味和笑声。
他隔着那道门缝,看见了萧望舒靠在沙发里的侧影。
年轻的男人亲昵地搂着一个五官精致的长发女孩,手搭在她腰侧,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四周有人在起哄,有人举着酒杯。
"……明弈啊,从高中就追着我跑,挺有意思一小孩,就是太较真了。要不是他是玥光老板的儿子,我犯得着陪他玩这么多年?"
烟雾从他的指缝间升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散了开。身边的女孩笑着往他肩上靠,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两个人难舍难分地吻在了一起。
明弈站在门外,手里还拎着那个他挑了很久的深灰色的手包,包装袋细细的绳子在掌心里勒出一道深红的痕。
他花了大概十秒钟消化那些话,转身走了。没有推门,没有质问,没有让自己出现在包厢里任何一个人的视线中。
他走到停车场,坐进驾驶座,指尖被勒得有些发白,他把袋子扔到副驾上,发动了车。
雨很大,豆大的雨滴砸在玻璃上,雨幕把车灯切成两片模糊的光。他开上了那条熟悉的、回家的路。
前面有什么东西越来越近,他打了方向盘,但似乎没用,路面太滑了,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是护栏,他看着它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金属被挤压变形的声音伴着疼痛感席卷身体,接着一切都消失了。
门在这时被推开,发出“吱呀”的声音。
明弈抬起头。
走进来的男人很高,身形清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男人的眉眼干净,下颌线利落,但脸上写满了疲惫。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嘴唇干得起了皮,像是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过。他手里端着一只浅口碗,热气从碗沿升起来,带着淡淡的食物香气。
看见床上醒来的人,他的脚步快了几分,三步并两步走到床前,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手撑在床沿上,几乎是凑到了明弈面前。
"你终于醒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没开口说过话,"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明弈往后缩了缩,后脑勺抵住枕头。他盯着这张脸,在自己的记忆里反复检索。高中没有,大学没有,公司里没有。萧望舒身边的那些人里也没有。
"你是谁?"他开口,嗓子干哑得像砂纸划过桌面,"为什么在我的病房里?"
男人僵住了,和他的动作一起停住的还有他眸子里流动着的光彩。他保持着手撑床沿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愣了大概三四秒,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在抖,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还有一丝不敢触碰的惶恐:“你……不记得我了?”
明弈皱起眉,自己完全不记得认识过这么一个人。
“你要是生气不想认我,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不怪你,只要你别拿自己开玩笑,好不好?”男人的眼眶彻底红了。他直起身,后退了半步,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泛白,“你看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我真的不认识你啊。” 明弈打断他,“你叫什么?”
他看着明弈的眼睛,像在等一个玩笑、等一个反转、等明弈忽然笑出来说"骗到你了"。
但病床上的人的眼神是冷的,纯粹的陌生,带着病中人的倦怠和戒备。
"……时聆。"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颤抖着,哑得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我叫时聆。"
明弈在脑中搜索,空白一片。
时聆站在床尾,低下头,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他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几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稳住了一点点:"我去叫医生。"
他转身往外走,走得很快,门没关严,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不太清晰的说话声。
明弈躺在病床上,盯着那扇虚掩的门,心跳快得不太正常。包厢、雨夜、护栏、和现在这些东西之间的缝隙大到填不上,恍若隔世。
几分钟后,脚步声回来了,不止一个人的。门被推开,时聆跟在穿白大褂的医生后面走进来,他站在床尾,没有再靠近,但眼睛一直落在明弈脸上。
医生走到床边,翻了翻明弈的眼皮,问他叫什么名字、知不知道现在在哪、记不记得自己怎么来的。明弈一一回答。
“好的,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里吗?”
“昨天晚上,下雨了,下得很大,路很滑。”明弈说,“我开着车,速度太快了,转弯的时候没刹住车,撞到护栏了。”
医生点了点头,开始做床旁的基础检查。明弈任由医生听心跳、测血压、翻他的手腕看伤口。看到右腕内侧那道疤的时候,医生的动作顿了一下,很有礼貌地没多问。
检查结束,医生收起听诊器,对时聆说了一句"出来一下吧",然后先走出了病房。
时聆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过头。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眼下的乌青在日光灯下格外明显。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滴,明弈听着门外隐约的说话声,只能捕捉到零星几个词。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是萧望舒的话,和挡风玻璃上怎么都刮不干净的雨滴。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门重新被推开。时聆走进来,脚步比出去的时候慢了很多,像每一步都踩在软棉花上。他走回床尾,站在那里,没有坐下,也没有再往前靠。
病房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日光从西边斜进来,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光影。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轻轻吹了一下。
时聆站在床尾,逆着光,嗓音比之前更哑了一些,像是已经在外面用完了所有力气,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壳撑着。
"你出了车祸,但原因不是你说的那样。"他说,"是选择性逆行性遗忘,你失忆了。"
明弈看着他。
"医生说你忘了二十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的所有事。"时聆说,"你二十五岁了,但你觉得自己还是二十岁。"
明弈听完,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杂志,扉页上的日期清清楚楚。
原来不是印错了。
时聆往前走了半步,膝盖抵在床沿上。他弯下腰,向病床上的人伸出手。
他的眼睛还是很红,但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颤抖了。
"你好,明弈,我是你的男朋友时聆。"他说,"虽然我们昨天刚在一起。"
明弈瞪大了眼。
"昨天?"他的声音里带上了荒谬的笑意,"我昨天……"
他顿住了。
他的"昨天"是二十岁的“昨天”是包厢、雨夜和护栏。时聆口中的"昨天",是五年后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他闭上嘴,靠在枕头上,目光从时聆脸上移开,看着洁白的床单。
"我不记得你了。"他说。
"嗯。"
"你说的任何事,我都不信。"明弈抬起头来与他对视,“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是我的男朋友?”
时聆沉默了一下。
“我不会和你分手的,明弈。”他的声音变得认真,像在做着什么宣判,“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让你重新爱上我。”
他端起床头柜上那碗粥,放得更靠近明弈一些。白粥,上面撒了肉松,塑料勺子摆在旁边,盖子揭开一角透气。
"粥是楼下铺子的,你以前很喜欢。"他的声音很淡,"你现在不记得了,但胃可能还记得。先吃一点吧。"
明弈看着那碗粥,没有说话。
时聆站在床尾,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好好休息。"他说,"我明天再来。"
门合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缓慢而沉重的,一步一顿。
窗台上的绿萝安静地垂着叶子,明弈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
屏保是一张照片,海边的夕阳,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左边的男人是时聆,笑得眼睛弯起来。右边的男人是自己,比现在瘦一点,但气色好很多,嘴角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那个男人真傻,明弈想,明明自己的屏保就是一个明晃晃的证据。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动息屏,他才把它放了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腕内侧那道疤上。细长的一条,颜色浅淡。他想不起来是怎么弄的,也猜不到。
那五年对他来说像一堵墙,他推不开,翻不过去,连墙背后有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的天光逐渐西斜,粥碗慢慢变凉,但他没有吃,只是喝了点水。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换了一碗新的粥。还是那家的,还是白粥加肉松,盖子揭开一角透气,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干净利落:
"我去公司处理点事,下午来。粥趁热喝,旁边有按铃,有事随时叫护士。——时聆"
明弈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把纸条折了两下,放在手机旁边,粥还是热的,米粒熬得透亮,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低头喝了一口。清淡的咸,肉松的香,温度正好。他把一碗粥慢慢喝完,空碗放回床头柜,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屏保上的照片。
时聆的脸是陌生的,但照片里自己的表情很松弛,肩膀没有绷着,嘴角的弧度很淡但真实。那个明弈看起来好像过得还不错。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绿萝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窗帘被吹起来一点,漏进来更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