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进展 “我喜欢你 ...
-
明弈是被一阵很轻的响动叫醒的。
他睁开眼,病房里还蒙着一层清晨的灰蓝色。窗台上的绿萝叶子上挂着水珠,像是夜里浇过。床头的小灯已经关了,灯罩上留着一点余温。
他偏过头,看见时聆蹲在床尾的柜子旁边,背对着他,动作很轻地往垃圾桶里丢什么东西。他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袖口挽着,后颈弯出一条清瘦的弧线。他正在清理昨天碎玻璃留下的水渍,毛巾叠成小方块,一遍一遍擦着地面。
时聆大概是感觉到了目光,回过头。
“醒了?”他站起来,毛巾搭在手腕上,声音压低了些,“还早,你再睡会儿。”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刚起来,没多久。”时聆把毛巾放回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先喝点水。”
明弈接过来喝了两口。杯子是新的,和昨天被打碎的那只一模一样,连杯底的小标签都没撕,边角翘着。
时聆坐回椅子上,把外套重新搭在膝盖上。他脸上还带着熬夜的痕迹,眼底青了一圈,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明弈靠在枕头上,手里捧着那杯水,看着他,“你昨晚一直在这?”
“嗯。”
“没回去?”
“回去也睡不着。”时聆说得很平,“这里离公司也近,早上鹿姐——周鹿,就是我公司管运营和艺人活动的合伙人——她帮我送换洗的衣服过来。”
明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七点多的时候护士来查房,量了体温和血压,问了几个问题,又帮明弈输上液。
医生说最快明天就可以办出院,说完看了时聆一眼:“家属照顾病人也要注意休息啊,脸色不太好。”
时聆点了下头:“知道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慢慢移动。明弈端着水杯坐了一会儿,听见时聆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按掉了。
“公司的事?”明弈问。
“嗯。”时聆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陈一鸣,我大学同学,也是公司合伙人,管内容策划。没什么大事。”
明弈“嗯”了一声。他知道时聆在做什么——每提到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名,就顺带补一句身份,像是怕他跟不上,怕他觉得被排除在外。这种细致让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去忙吧。”他说。
时聆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两秒,站起来拿外套:“行,那我中午再过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明弈:“粥在床头保温杯里,记得吃。”
“嗯。”
门合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明弈靠在床头。
阳光慢慢爬进来,落在被角上。他伸手够过保温杯,拧开看了一眼,又是白粥,上面撒了肉松。他把盖子盖回去,坐在那里,没动。
他确实喜欢吃加了肉松的大米粥,从小就喜欢。但他已经连续吃好几天粥了。
他重新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米粒熬得透亮,咸淡正好。他喝了两口,放下。
门被推开了。
明弈以为是时聆又回来了,但进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中等个子,长着一张看着不太正经的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推门进来,看见明弈靠在床头,露出一个很自然的笑容,像走进自己家客厅一样轻松。
“你好呀小学弟,我是陈一鸣。时聆的同学,现在也是他的同事。”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了一圈病房,“时聆呢?去公司了?”
“嗯,他刚走一会儿。”
“这么快,还以为他要磨蹭一会儿呢。”陈一鸣拉开椅子坐下来,动作很随意,“鹿姐说,他再不回去签文件,公司那帮人该以为他失踪了。其实也没那么严重,我觉得她就是看不下去他那个死样子。”
明弈看着他。
陈一鸣大概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咳了一声,低头开始拆水果袋子。他剥了一个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推给明弈。“吃个橘子。这个医院的食堂太难吃了,比学校食堂还难吃,我上次住这里三天瘦了两斤。”
明弈笑了笑,接过橘子掰了一瓣。陈一鸣也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出事那天,时聆坐在走廊里一整个晚上。”陈一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了很多,“鹿姐让我别来打扰他,我没听,半夜来的。他就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我给他买了杯热咖啡,他放到第二天早上,喝的凉的。”
明弈把橘子咽下去。
“我不是专门来跟你说这些的,”陈一鸣摆了摆手,又掰了一瓣橘子,“我就是觉得你该知道。他肯定不会说。”
“嗯。”明弈说。
陈一鸣又坐了几分钟,聊了些公司的事、最近阴晴不定的天气、医院糟糕的伙食。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笑起来嘴角有点痞,话题围着时聆绕来绕去,但从来不说透。明弈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
陈一鸣走的时候把剩下的橘子留在床头柜上,拍了拍手站起来。
“我走了啊。时聆要是问你我来过没有,你就说没有。他让我别来的。”
明弈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听他的。”
陈一鸣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因为我觉得,虽然你把他给忘了,但是以他的性格,肯定不会丢下你不管。听一听关于他的事能让你对他的了解多一点,总得有人告诉你吧。他不说,那就我说呗。”
门合上了。
病房又安静下来。明弈靠在枕头上,看着床头柜上那袋水果和剥了一半的橘子。他又打开手机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才重新放回去,躺回床上闭上眼。
中午,时聆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粥铺的,另一个是药店。他看见床头柜上多出来的水果和半个橘子,脚步顿了一下。
“陈一鸣来了?”
明弈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嗯。”
“他果然来这里了。”时聆似乎并不意外,“他跟你说什么?”
“他说你再不回去签文件,公司要倒闭了。”
时聆沉默了一下:“倒不了,他夸张了。”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把药店袋子里的药盒拿出来放在旁边,又把粥摆出来,还是白粥和肉松。
“快吃饭吧,粥不顶饿,你肯定饿了。”他把碗推到明弈面前。
“时聆……”
“嗯?”
“可以不吃这个了吗?”明弈仰头看着他,眉头微微拧着,似乎有点为难,“这个很好吃,但是这两天的饭一直是这个,我能不能……吃点别的?”
时聆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明弈。
他把碗端起来,声音很稳:“你想吃什么?”
“米饭。”明弈说,“正常的那种米饭,菜,面条,什么都行。”
时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粥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他把碗放回床头柜上,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歉意:“医生说你需要清淡饮食,刚开始那两天最好只喝粥。但是你不喝甜粥也不喝咸粥,我就一直买那家的白粥给你喝。你觉得粥这种东西和其他配料一起煮是对米的玷污。”
他顿了一下。
“不过是我没问你想吃什么,抱歉。”
明弈看着他。时聆道歉的语气很认真,像这件事真的很重要。
“要不我给你买份小米粥?黑米粥?红豆粥?”
“没事。”明弈说,“等明天出院了再说。”
时聆点了下头,把粥碗重新推过来。明弈端起碗,低头吃了一口。很香,但明天出去之后,他要吃一顿正常的饭。
时聆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那半个橘子,慢慢掰开,自己吃了一瓣。
明弈用勺子搅碗里的粥帮助它散热:“你不吃饭吗?”
橘子不大,时聆直接塞了四分之一个在嘴里,像是没想到明弈会主动关心自己,他连忙咽下嘴里的橘子汁,把剩余的果肉推到脸颊两边。
“我吃过了,我在公司吃的。”
“哦。”时聆回答问题的表情很认真,但双颊微微鼓起一个弧度,看起来有点滑稽。粥的温度降到了可以入口的程度,明弈低头开始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时聆想要站起来去洗碗,突然听到靠在枕头上的人开了口:“你前天说不会分手,是真的吗?”
时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看着明弈,没有马上回答。
“你可以说‘不是真的’。”明弈说,“我可以自己生活的。”
时聆把碗放下。他看着明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是疏离的底色,但那层疏离的底下好像多了一点什么,很薄,像冰面下开始流动的暗涌。
窗外有风,绿萝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当然是真的。”时聆笑了,摸了摸明弈的头发,“我喜欢你,我是你的男朋友,我想照顾你。”
明弈点了点头。
“明天我就出院了。”他说。
说完,他突然有点扭捏,支支吾吾好久才说出接下来的话。
“你昨天亲我,你还是我男朋友,那,那咱们……到哪一步了?”
时聆又笑了,这次不是微笑,而是咧着嘴笑。
“到同居了。”
明弈看着他,眼睛慢慢瞪大了。
“想什么呢。”他毛茸茸的头顶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泛着金光的棕色,时聆又在上面揉了两下,“咱们住在一起,但是昨天亲你是咱们之间尺度最大的一次。”
明弈暗自松了口气,随即开始为刚才脑袋里危险的想法而脸红。
“啊,是这样啊,哈哈……”
“那我想明天回家可以吗?”他说,“我想看看咱们的家是什么样的。”
时聆点点头。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好。”
阳光斜进来,在窗台上铺了一层暖色,绿萝的叶子亮得透绿。
洗完碗,时聆坐在椅子上,看着明弈靠在枕头上的侧脸。和五年前一样清瘦,下颌线利落,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安静的距离感。
但他说“带我去看看那个家”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时聆熟悉的、试探性的小心翼翼。那种小心翼翼,是明弈把心递出来的第一个动作。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有什么变了,时聆觉得,大概是明弈这次很快就选择了相信他。
他把橘子皮收好,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手。水流冲过他的手指,他把手撑在水池边沿,低头看了一会儿。
再次回到病房,明弈又睡着了。窗台上的绿萝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叶子。
时聆走到床边,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