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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青皮桔 裴潦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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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潦毕竟年轻,恢复得很快。刚醒那会儿胸口骨头还没长好,呼吸都带痛。又躺了一个月的板板便能在搀扶下下床活动了。
这才稍微好点,就开始捧着电脑开两三个小时的视频会议。秦桦心两个半月前让他吓了个半死,马不停蹄帮他办了休学,每天拎着家里阿姨煲的补汤来看他。
项目积压的进度要推进,融资材料等他审,专家意见等他回应,两个人见面十有八九在聊正事,裴潦完全配合,每天还要看大量的资料。
完全没有个病人的样子。
蓝潮他看不下去,经常不由分说,在他集中精神思考的时候,推着把轮椅出来,强行将他带出去晒太阳。
裴潦从来都是仗着自己力气大,把别人当鸡崽子拎。现在反了过来,相当不适应。常常上一秒还在打哈欠准备睡觉,下一秒就腾空而起,一阵天旋地转,连人带被子的被稳稳当当安放在了轮椅上
主治医生都忍不住感慨:“你这个子,要不是你弟弟都没几个人能搬得动你。”
蓝潮抱他跟抱蓝娓娓一样轻松,裴潦体型不小,肩宽腿也长,奈何打小三天病两天伤,一丝肥肉都长不出来,始终偏瘦。之前捂得严实看不出,只能从夏天偶尔露出的手臂上看出此人肌肉十分漂亮,轮廓线清晰,贴着骨骼,像流水冲过凸起的岩石,好歹还算结实。
现在让这么一炸,炸去了二十来斤,就剩一副骨头架子了。
蓝潮抱着都不敢用力,总觉得一捏就散架了。
下午六点,蓝潮准时合上裴潦的电脑,掀开被子。
“我自己起。”
裴潦话还没说完,蓝潮把他像面一样捞了起来,还轻轻松松翻了面儿,下一秒,坐在轮椅上了。蓝潮笑吟吟往他脖子上挂了个只够两口水的小小水壶。
怕重了,压着他。
“走吧。”
裴潦叹了口气,斜斜靠着靠背给脑袋找了个支点:“好晒。”
“不晒,刚刚好。大热天的,你摸摸你的手有一点活人的温度吗?”
医院的轮椅不好推,蓝潮走了不远就有点冒汗了,裴潦伸出手,后仰着脖子寻找后面推车的人:“我给你凉快凉快?”
蓝潮本不喜欢他拿健康的事嬉皮笑脸,可裴潦这么仰脸对他笑,蓝潮一时竟忘了数落,盯着那枚好不容易开始恢复些神采的眼下痣鬼使神差弯下了腰。
裴潦抬手捧着他被夕阳照红的脸,掌心都是冷的,冰的蓝潮心跳骤然加快。
这样的距离蓝潮的眼睛无处可去,只有一直盯着他。
真是,瘦得没个人样了。
短时间掉的脂肪使皮肤像一张塌掉的膜,覆盖住骨头和血管,脖颈处皮肤的翕动,显得呼吸都那么努力。眼窝更深了,嘴唇微干,纹路都出来了。
裴潦捂完他的脸,又换手背蹭他耳朵后面。轻轻笑起来:“舒服吗?”
蓝潮一激灵,盯着他,说不出话。
他总是叫人这么心疼,明明是个怕苦怕累,一点活都不想干的人,却千方百计把苦头吃尽了。只是看看他都觉得难受得要命,蓝潮无尽疼惜地想,我该拿他怎么办才还好?
没两下裴潦的寒气就被少年人发烫的皮肤吸走了,正要收手,蓝潮却蓦地将他攥住,收进了掌心里,捏了捏。
“嗯?”
裴潦看着他,心想:“他怎么这么热,连手心也冒汗?”
蓝潮撑着轮椅扶手连人带椅子转了半圈,腰弯得更低了些,不错眼珠地盯着他嘴上那抹被病气淡去的薄粉。
扎了那么多针,输了那么多药水,这副身体还是这么苍白。
像株被风吹雨打的山荷叶花。
蓝潮后知后觉有些移不开眼了,哪怕是这模样看得他心里坠着疼,依然看不够。
裴潦仰起下巴,迎着他柔软的视线,不知有何贵干:“要水?”
蓝潮摇了摇头,过了不知道十秒还是半分钟,一直不见动。裴潦被看得难受,张开口:“你,”
话刚起,嘴就不能动了。
——蓝潮拇指轻轻压住了他下唇。
“……?”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裴潦一时片刻没能做出合适的反应。只是须臾,蓝潮就收回了手,然后若无其事地拧开杯盖,递到他嘴边:“喝点水。”
裴潦下意识抿了抿唇,根本没觉得渴。接过杯子握着,还没想明白,随便找了句话:“你,没洗手。”
“干净的,我又没伸进去。”
裴潦象征性润了润两片嘴唇,嗯了一声。
蓝潮已经站回了他身后,推着轮椅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湿过的唇上指腹粗糙触感依旧清晰,饶是裴潦再不敏感,刚刚那个明显不太寻常的动作,也无法不叫他古怪。
狐疑道:“跟谁学的?”
蓝潮目视前方,平稳道:“顺手。”
“……”
蓝潮推着他在公园走了一圈,炎天暑月日头还未沉底,公园里出来溜达的人不多。一路上的香樟树撑着蓬勃的伞盖哗哗作响,像一丛丛鱼群,扑簌簌的叶片恍如一群闻风而动的鳞片。
日薄西山,轮椅渡了层金边,车轮碾过金灿灿的路面,拖出两道长长的人影。裴潦有些累了,配合着轱辘轱辘的车轮声,屈起两个指节扣响金属扶手。这个盛夏过于燥热,两个人在聒噪的蝉鸣里吃尽了苦头,直到这时才平静下来。
蓝潮哼起了蚊子叫一样的小调,却意外地不煞风景。裴潦忍俊不禁,回头瞄了一眼,蓝潮下颌崩着条锋利的线,冷冷清清的脸上勾着抹很浅的笑。
像只可爱的青皮橘子。
平心而论,蓝小潮的长相性格跟“可爱”两个字毫无瓜葛,只是裴潦滤镜厚到蒙蔽了理智,才看他什么都觉得可爱。
这对兄弟都不是什么柔和、平易近人的长相,弟弟脸臭,哥哥面冷。不巧的是,两人正好一个明快一个温厚,相貌上的带来的森冷不出三秒就会被笑容扑灭。尤其是蓝潮臭脸下还深藏不露着副犬牙,笑与不笑判若两人。
“笑一个。”裴潦说。
蓝潮低头看他,加深了嘴角。
“虎牙。”
蓝潮咧开嘴呲出两颗尖牙,裴潦掏出手机迅速按下快门,满意道:“小帅哥。”
蓝潮闻言夺过他的手机举远。俯身和他一个高度:“笑。”
裴潦扯了扯嘴角。
“泪痣。”蓝潮下达了一个和他刚刚差不多的命令。
裴潦弯起眼睛,笑容立刻生动得不得了。蓝潮按下音量键,定格住那颗小痣颤动的瞬间。
他点进实况反复欣赏着那会动的小痣,顺手换掉了他的初始屏保:“老帅哥。”
这座公园依山傍水,一路上修了不少红木亭子。蓝潮在湖前一座红亭外驻足:“进去坐坐吗?”
裴潦被暖洋洋的夕阳哄得已有些昏昏欲睡,撩起眼皮往亭子里看了眼:“都行。”
裴潦刚扶着他的小臂抬起屁股,蓝潮捉住他的胳膊顺势往自己肩上一搭,捞过他的双膝单手抱起,两三步就安置在木椅边坐下。
“搬来搬去的,健身呢?”
“不愿意?你平时不是一步路都不爱走的吗?”蓝潮问。
“那我也没有爱让人抱着啊。”裴潦说。
蓝潮低低地笑着,不说话。
远处的桂树簌簌,从湖面招来一阵桂花味的风扑在两人脸上,夹缝中带着几朵碎花缠住蓝潮头发,落定成了几颗金夹子。
裴潦几乎觉得这馥郁的花风是他笑来的。
心头一动,还没回过神来,手已经不自觉从他发隙里摘下一颗,在蓝潮错愕的视线中抛进嘴里,一丝说不上是甜是酸的滋味在齿间漫开。
“唔,香。”
“香你鼻子不会闻么?这回怎么不问我洗没洗头了!”
裴潦也不争辩似笑非笑,视线全落在他身上。
蓝潮叫他这个全心全意地注视看哑了火,心跳陡然快起来,一下也不说话了。
半晌裴潦摘下他一头花,轻轻搁在石桌上,往后靠住他,舒服地叹了口气,忽然说:“真好。”
“什么好?”
“你在,真好。”
蓝潮偏过头看他,眼底波光流转了一遭,有些无厘头地追问:“那我一直在,永远在,好不好?”
“当然好得不能再好了。”
“可你结婚怎么办?”
“你睡中间。”
“……”
蓝潮语气都软了,一肚子汹涌的心绪准备就绪,让裴潦一句话按了回去,就此闭了嘴。
两人此前从没讨论过类似的问题,裴潦是个嘴里没有永远的人,没事儿绝不给别人瞎留承诺。
童年时期的蓝潮没有任何安全感可言,小时候他就觉得哥哥轻盈得像风,无家可归,唯恐天大地大留不下抓不住。这几年才觉出他只是漫无目的,他确实是风,不拼命走就散了。
这个连自己的未来都没有打算的人,更不可能考虑把另一个人安排在自己漫长的生命里。
蓝潮有时候想,倘若他一直这么按部就班过下去,到了年龄就会结婚生子。倒时两人各自成家,有了妻子和亲生孩子,谁能保证血缘亲情不会超过他这个捡来的便宜弟弟?
不过很快他就把自己否定了,就裴潦那无情道出生的德性,这条路恐怕道阻且长。
未来嫂嫂至少要像他一样,死缠烂打十年起步,才能得到他一个青眼。
这么一想,又安心了许多。
蓝潮以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两厢寂静之后,裴潦突然问:“你不结婚吗?”
“那我俩结婚了怎么办?”
“我俩结不了婚。”
裴潦专门在这儿等他,蓝潮果然不负所望,于是心满意足地笑了。
蓝潮又不理他了。
裴潦体力不支,慢慢躺到了蓝潮的腿上,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没有结婚的打算,更不可能恋爱,尤其在你长大之前。”
“多大算长大?”蓝潮忙问。
十八?毕业?工作?还是……结婚?
“随你便。”
随我便?
蓝潮的心被捏了一下,半开玩笑半耍无赖道:“那我不长大了。”
裴潦闭着眼,对他的话毫不意外:“你说了算。”
“都我说了算?”
“都你说了算,大王。”
“那我要是永远不让你恋爱,不让你结婚,生小孩,要你天天陪在我身边,你也……”
“也听你的。”
裴潦睁眼,对自己说出口的话十足坚定。抬手重重地揉了揉蓝潮的脑袋,像是要把他一脑袋胡思乱想揉散:“我从没骗过你,是不是?”
“不是!”蓝潮不自觉提高了音量,“你明明跟我保证过任何事儿都不会瞒我的!”
“这是最后一次。”
“怎么保证?”
“唔……那我回去就把户口本交给你,好不好?”
蓝潮额前的刘海被风掀起,露出眉峰上那颗执拗的小痣。被他三言两语哄得毛绒绒的,松针似的睫毛轻轻扑了扑,扇干了眼底冒出来的一串亮晶晶。
千言万语在咽喉里堵了一瞬,又如软乎乎的蒸汽般散开了。再开口时,什么想说的都没了。
裴潦看着他笑:“其实也是你天天陪在我身边。”
蓝潮接不上话,裴潦这个人精,仿佛永远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大王,我也只有你了。”
“……”
这人总是如此,要么什么也不说,要么把人当三岁小孩哄,难得走次心,就是那走火入魔、杀人如麻的魔头也能教他哄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这样要强的人,习惯隐藏伤痛,隐藏情绪,唯独没有藏过真心。他那颗赤条条的真心就摆那里,有多少有多沉,一眼就能瞧见。蓝潮以前不敢掂量,总觉得裴潦之于他与他之于裴潦的分量不可能相等。
这句话一出,蓝潮忽然又觉得他在裴潦那边的天平沉了些,或者说是这么多年的点点滴滴叫他这边的天平越来越沉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一阵乱跳。低头抵着他的额头,一种说不上来的情愫在他身体里百转千回,忍不住想喊他的名字:“裴潦。”
“没大没小。”
“裴潦。”
裴潦笑着叹了口气:“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