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白皮松   裴潦睁 ...

  •   裴潦睁开眼,静悄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消瘦、憔悴,仿佛大病了一场的蓝潮。
      他睡得不熟,呼吸很不规律,像攥着一颗随时会被吹散的蒲公英,五指紧紧咬在他的指缝里。
      裴潦轻轻回握他,一动,他便惊醒过来。
      两双毫无生气的眼神一对,谁都没动静,蓝潮两行眼泪先声夺人涌出来,胸口剧烈起伏,而后猛地站起来狂按床头的呼唤铃。

      他一句话也没有,裴潦就意识到不对了,还没来得及关心,病房里一堆医护涌进来,对他进行各项检查。
      蓝潮始终碍事地握着他的手,却没有一个人赶他。

      眼睛一闭一睁,他的肩膀就薄成了片,脸上血色褪尽。他大口喘着气,好像不会呼吸似的,眼泪奔涌而出,颤抖得像朵狂风暴雨里的瘦花。连呜咽都没有,裴潦依旧感受到了其中近乎死而后生的痛苦与狂喜,巨大情绪几乎要冲破那副可怜的躯壳。
      裴潦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跟前险些碎成片,五岁被遗弃,十二岁病入膏肓,二十二挨绑架挨炸的裴坚强,张口发不出声音,平生第一竖热泪惊天动地从眼尾滑入了鬓角。

      三天后,裴潦精神逐渐恢复,才从医护口中得知。
      自己足足昏迷了49天,始终没有脱离危险期,就在他睁眼的前三天,主治医生无计可施地宣布,如果四天后他还不能醒来,最差的情况就是可能陷入植物状态。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蓝潮开始彻夜不眠,断水断食,短短三天,接连失明失聪失语,被周垣和四个男护士按着打了三针镇定剂,绑在床上吊营养液。
      兄弟两人同气连枝,一损俱损。

      裴潦醒来那天,周垣和一个实习护士抱在一起喜极而泣,整个病房里充斥着那姑娘魔怔似的碎碎念:“醒来就没事儿了,醒来就没事儿了……”
      那是蓝潮这一辈子里,听到过最安心最吉利最悦耳的声音。

      等裴潦终于有精神好好看看他的小可怜时,蓝潮像一朵吸饱了春雨的太阳花,又昂首挺胸,精神奕奕起来了。要不是之前瘦过分了,眼角残留的憔悴没能消失殆尽,裴潦几乎要以为刚睁眼看到的那一幕是自己的幻觉。
      一个多月静躺,外伤愈合得七七八八,裴潦第一次尝试抬手抱他,蓝潮险些在他怀里又崩溃了一次。

      “医生说,你求生意志薄弱,我喊了好久,你怎么不理我啊?”
      裴潦心都碎了:“对不起,我好晚才听到。”
      “哥……这么多年,你吃了这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花了那么多钱都没有抛下我。我以为我这么这么努力,终于让你永远选择我了。原来死亡面前除外吗?”
      “我太拖累你了,是不是?”

      裴潦一下子话都没出来,爆炸那一下都不如现在这么疼。
      “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
      裴潦那些一辈子都不可能张开口的话,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轻而易举呵了出去:“太疼了。”
      “疼得受不了,然后才听到你喊我。”
      蓝潮还是没忍住,哭了:“对不起,我来太晚了,害你受了这么多伤,对不起……”
      裴潦更不知道说什么,一道重复着:“是我反应慢,害你吃苦了。我才对不起……”

      两个人就这样稀里糊涂抱成一团,滑稽地给对方道歉。
      蓝潮捂住他的嘴,眼神几乎哀求:“就让我说吧,对不起,哥。”
      他早就让愧疚压得喘不上气了,对他哥,蓝潮总是这样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看着蓝霍施暴,看他为生计奔波,四年前看他不堪重负逃跑,现在看他血肉模糊动弹不得。
      他从一开始就眼睁睁看着裴潦掉进这个泥潭里,不仅什么也做不了,还成了缠住他脚腕的水草。
      裴潦早就可以摆脱这一切了,都是他,都是为了他……

      ……
      在此之前裴潦跑过两次,第一次十六,第二次十八。
      高考完的暑假,裴潦早早买好了前往平芜市的车票,拖出行李箱,决绝地搭上了前往车站的计程车。
      刚走出单元门,十三岁的蓝潮爬上书桌,两手撑着窗沿大半个身体探出窗户,单薄的脊梁弯成一道危险的弧,眼巴巴地望着他:“哥哥这么晚出去,几点回啊?”

      裴潦听见这道声音一股脑冲上去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
      蓝潮正初二,发育不良才一米五多点,个头小小的,站在他身边跟个扫把似的。
      分明是个完全没有长好的孩子。
      蓝霍这个狗爹还活着,裴潦人一走,以后再也没人管他死活。

      武当山的蓝潮再一次浮现在他的眼前,可一忆及起自己这几年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立马长出了一副铁石心肠,咬牙转身接着往前走。
      他闭着眼睛不回头,又忍不住想到蓝潮还趴在窗台上,最后大发慈悲哄骗道:“你睡着之前。”

      “好!”蓝潮露出灿烂的笑,对着他的背影和轱辘轱辘离开的轮子声大力挥了挥手,“那我等你回来教我写作业。”

      裴潦打车到了高铁站,候车厅里广播一遍一遍催促着赶往平芜的快车已经进站,请乘坐G54XX次列车的旅客尽快检票,他站在安检口,攥着身份证的手掐得发白。
      临走时蓝潮甜甜的笑一遍遍在他眼前回放,连带着更多回忆一块涌了上来。

      “哥哥,我的家长会你来吗?”
      “哥哥哥哥,陈莉教我叠五角星啦,我给你攒了一个瓶子,可以许愿哦!”
      “周垣的爸爸给他堆了一个好大好大的雪人,哥哥我给你堆一个更大的好不好,我超级厉害的!”
      “哥哥,我新学了穴位,我给你捏捏脚好不好?”
      “哥哥,我会自己做饭了,我听不听话?”

      想到这里,裴潦嘴角微微上扬。小孩儿第一次自己做饭,煮了一大锅生糯米,还弄丢了饭勺。裴潦后来清理残局的时候,才在锅底扣出来。
      他当时是怎么回应的?也像这样笑了吗?表扬他了吗?
      不记得了。
      好久之前的事了,大概根本没有反应。

      裴潦诧异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个甩也甩不掉的尾巴,已经在他心底占据了一席之地。
      “烤地瓜!烤地瓜!又香又甜的烤地瓜诶!”
      摊贩的吆喝声打断了裴潦的思绪,他突然想起自己这一路急匆匆赶过来,饭都没顾上吃。上了车这一趟少说得要四个小时,他毫不迟疑走上前要了个最大的。

      “这个刚烤,没熟。”老板说。
      “没事儿,我等它熟。”
      “那要等好一会儿哦。”
      裴潦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扫码付了这个红薯的钱。

      夏夜晚风袭袭,裴潦坐在行李箱上死死盯着进站口,直到听到广播开始播报G54XX次列车停止检票,才垂下眼睫收回了视线。
      不知怎么那个瞬间他闷了一路的心脏,突然松了口气。
      “老板再给我拿个流糖的。”

      裴潦再次拖着行李箱回到这个鬼地方的时候,蓝潮正一动不动抱着腿缩在他的枕头边,月光将他小小的影子拓在角落里。
      “我就说在你睡着之前回吧。”裴潦叹了口气,“下来,给你带了个超大的烤红薯。”

      月光洒满床铺,照在满床的纸星星上。蓝潮手上绕着一张闪着碎光的星星纸,旁边还没折好的纸条上,歪歪斜斜写着——
      “哥哥一路顺风。”
      “哥哥幸福快乐。”
      “哥哥健康平安。”
      ……

      “哥哥!”像是完全没有料到他会回来,蓝潮的眼瞳整个缩了下,一头扎进裴潦怀里,半晌才抬起头,眼底晶莹剔透,恳求道,“能不能带走我,就当是小狗。”
      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些飘忽不定的怜悯。可流浪的小狗死心塌地,也只需要半根烤肠而已。

      裴潦一窒,小家伙眼眶里没有掉出来的泪水,比这些年吃过的所有苦都让他透不过气。
      当晚他改了第一志愿,锁了填报系统。

      那一次没走掉,就再无机会。
      蓝潮一声声“哥”成了裴潦千丝万缕的牵挂,后来裴潦躺在手术室,蓝潮悔得肝肠寸断。
      如若四年前那个傍晚没有在窗边叫住他,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但很快他就悲哀地发现,哪怕时光倒流,他重新坐在那天晚上的窗台,只会比上一次喊得更卖力。

      是了,如果是现在,他甚至会跳下去,摔个什么残疾哀求他照顾一辈子。
      某种意义上只要他在,裴潦就注定会剖开胸膛躺在手术台上。
      ……

      蓝潮后面没回学校,裴潦身边离不开人。
      班主任,年级主管的电话轮番打过来,裴潦趁机帮他把休学办了。他跟别的家长不一样,他也是慧远毕业出去的,辈分小,因此读了研一的裴潦同学还在挨高中班主任的骂。
      蓝潮大王的细致入微,过敏那次裴潦已经领教过了,这次更是升级享受了一把。

      他稍微动下手指,蓝潮就知道他想翻身。张张嘴,就知道他要喝水。眯眼睛,就知道拉窗帘。什么都不用他说,刚感觉到有什么不舒服,蓝潮就把一切都弄好了。
      蓝潮喂到他嘴边每一口汤每一口粥的温度都是稍稍偏热乎些的,不烫嘴,滑到胃里还是暖的。用的勺子也是那种不太厚的瓷勺,嘴不用张太开,入嘴的倾斜角度也刚刚好,不磕牙,也不用他低头配合。
      睡觉的时候蓝潮会连仪器闪烁的灯光都盖起来。还买了个小本一笔一画专门记录用药时间,严格按照医嘱准备饮食。
      他知道自己做饭什么水准,自不会在这种时候拿病号练手,捏着鼻子把章宇接了过来,这次不用他做一点多余的事,只用把营养餐做好就行。

      裴潦身上多处骨折,裹得跟个木乃伊似的。第一次给他擦身体的时候,蓝潮做了十分钟心里建设。
      这次受的伤不说,就裴潦在蓝霍手底下那些年,蓝潮根本不敢想他藏着掖着这么多年,衣服底下该是一副怎样千疮百孔的身体。
      哪怕做足了准备,拆开那一身绷带,还是手抖到连毛巾都拿不住。

      轻飘飘的衣服底下,新伤叠着旧伤,后背像刚拆了房的地,什么疤都有,最严重的是腿根一条缝过针的刀疤,几乎从内侧将整条腿砍下来。
      裴潦一直不肯把丑态展现给他看,从小到大哪怕把伤口捂到化脓发炎也要装作若无其事。蓝潮知道他遍体鳞伤,却连过问都不敢。
      怕没忍住哭了,他会倒过来自责。

      再次给他擦身体时,裴潦醒着。
      跟这身纵横地伤疤第二次见面,他依然没能控制住情绪。
      裴潦被他看得极不自在,憋不住偷偷收紧核心,来了句:“羡慕吗,八块。”
      “……”

      好半天,蓝潮才小心翼翼才摸着那些已经愈合的伤口,指尖冰的裴潦下意识躲了下。
      “你腿上那条,怎么弄的?”
      本以为他不会回答,没想到他坦诚得出奇:“匕首。”

      “怎么会伤得那么重?”
      “当时扭打到了地上,我病了,抢刀的时候脱力没拧过他,刀口贴着腿扎到了地板上。”
      蓝潮听得浑身发抖:“缝了多少针?疼死了吧。”
      “我都忘了。”

      蓝潮控制不住想抱他,裴潦横起一条胳膊隔在两人面前,朝那盆热水扬了扬下巴:“先擦一下。”
      “等下。”蓝潮端着盆走了,重新换了盆热水,“我来吗?”
      “你看着怕的话,我自己来。”
      “你不能动,我来。我……给你吹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白皮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