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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吹又生   老头从 ...

  •   老头从小就信誓旦旦唱着他是个“宝贝”,裴潦笑而不语。当年老头在他身上绑了个巨额遗产,可不是引得蓝霍千里奔袭赶回来,为的就是他这“宝贝”。
      只是,老头绑给他的“宝贝”被洗劫一空后竟真冒出来个真拿他当宝的人。

      老头死后,蓝潮是第二个主动接近他的人。
      那揪心的家伙小时候受了他不少冷待,却永远热情地缠着他。如今,两人已经打断骨头连着筋。
      裴潦忍着来自四肢百骸钻心的疼痛,努力想念着那个可怜可爱的小苦瓜。原来已经做不到生死看淡了,虽然疼得哆嗦,但还是一点也舍不得。
      头一次,他在死亡面前挣扎起来。

      蓝霍将裴潦带到这个虫鼠横行的狗窝时他毫无反应,住进来的第一天就开始找生计。
      花了一个月才将客厅和房间收拾了出来,把阳光放进了屋子。一开始不大理同住屋檐下的另一个人,只是吃东西的时候会平分他一份。蓝潮像趋光的飞蛾本能地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久而久之裴潦便默认了这条尾巴的存在。
      开始带他看病,喂他喝药,给他熬粥,还送他去上学……

      他为了活着日日都在忙碌,蓝潮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道无缘无故,这个冰冷的哥哥救了他一把。
      蓝潮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起初以为他跟自己一样不太会说话,甚至比自己还不如,他连笑都不会。
      他想,这么好看的哥哥,笑起来不得比多云的大晴天还漂亮。便亲身示范,每天在他面前笑得像朵太阳花。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个哥哥不光不会笑,还不会生气不会开心,不会害怕不会着急。
      小朋友们都怕他,说他冷冰冰,连最凶最凶的看门大爷都有心情好,给大家分糖的时候。这个新来的哥哥看人一眼比看门大爷捶桌子骂人还要吓人。
      蓝潮才不管他们说什么,他们才不会知道,哥哥的手又大又暖,给他擦脸的时候掌心比刚蒸好的红糖发糕还要软。

      小老鼠改头换面,过上了风和日丽的生活。
      蓝潮从小就是个精力旺盛的孩子,多动症似的,哪里热闹往哪儿钻,逛个公园都能被不同的树叶吸引,有一点声音就要跑去一探究竟。

      裴潦有时候走累了,想让他在路边找个板凳歇会儿,他坐不到三十秒就要站起来,玩一个“十步走到哥哥身边不踩到线”的游戏。
      裴潦每每瞧见他又被什么东西勾去了,总忍不住想:这世界有什么需要你一个小小朋友去解决的?你的小胳膊小腿能够处理什么问题?这么无情的世界,怎么会生下这样全无自保能力,只负责可爱的生物?
      还有,他到底怎么把自己搞这么可爱的?

      裴潦见他玩得一头汗,还要从兜里掏出条毛巾,隔在他的短袖和后背之间,免得着凉。
      这个时候,蓝潮总是表现得很高兴,裴潦能看出来那张小小的脸上还想矜持一下,可惜眼睛太亮了,矜持不住。

      蓝潮没读过幼儿园,六七岁时话都说不利索,好几次被同班同学冤枉偷东西,也是嗯嗯啊啊几个词儿几个词儿乱七八糟地往外蹦,连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别人听不懂他说的什么,也搞不清楚他有没有听懂别人的话。
      好在班主任是个很善解人意的年轻女老师,对他格外关照,不许班里人乱说,回回等着裴潦放学过来翻译。

      他跟别人说话时支支吾吾,裴潦一出现,立刻眉开眼笑,脸颊浮红。像只小雀一样,跑起来飞快,还隔着几步远就扑进了裴潦怀里,仰起小脸:“哥哥!”
      这一声倒是清脆又流利。

      裴潦平时总一副觉不够的样子,站在那感觉一撞就能倒,却总能稳稳接住他,放到自己身后,握着他的手抓住自己衣角。
      裴潦自己都是个半哑,完全不觉得他有什么问题。况且东西他都认得,只是缺少交流,语言体系很混乱罢了。后来听到别的小孩骂他是傻子,哑巴什么的,才开始上心。

      裴潦教说话的方式很简单,就是晚上在家放动画片,白天带出门,到人多的地方遛一圈,自己说一句,蓝潮在后面跟一句。
      偶尔碰到熟人打招呼,笑得像朵向日葵,甜甜地喊一句大哥早姐姐好。小孩子一通瞎喊,总逗得长辈们乐开了花,翻兜倒袋给他找两块糖。
      这也是裴潦教他的,喊年轻点不容易出错。

      年节的时候碰到邻居,会拿新买的年货逗他,教他说两句吉利话。虽然有些磕巴,但耐不住小家伙笑嘻嘻的,又乖巧得厉害,燕子似的招人喜欢,熟悉的人总忍不住逗两句。
      蓝潮不会接话,就仰着脑袋,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期待地望向裴潦。这家伙瘦得像个猴时,眼睛都不曾黯淡半分。这样看着一个人时,叫人心根本硬不起来。
      小家伙其实不馋,对这场孩子和大人的游戏门清,于是更努力地启动自己那小嫩嗓把大人的口音也模仿了进去,一认真就显出稚童特有的那股纯真和憨萌劲儿,把大人们乐得不行。

      小孩子太活泼了就不容易管束,但蓝潮伶俐,从不顽劣。人多了就不乱窜了,贴在他屁股后面照样蹦蹦跶跶,还会自己抓住他的衣角,寸步不离。
      谁都拐不走。
      小孩子看什么都新奇,灯啊,人啊,楼啊,以及各种小摊和店铺,叽叽喳喳的两步一停。
      “看这个,看哥哥!”
      “哥哥哇!”
      ……

      裴潦眼睛总是睁一半,没有落点,不知道是不是在神游。有人跟他说话不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随时处于一种梦游的状态里。总要蓝潮使劲晃醒他,才蹲下来同他慢慢说。
      “要先说‘哇’再喊哥哥,你这样像青蛙。”
      蓝潮用力点点头,睁大眼睛重新哇了一遍,张开手臂指着投影在地上的商铺招牌:“哥哥!”
      “去玩儿吧。”

      按他俩的速度,一条街什么都不买都能逛半个下午。裴潦走两步总是要停下来,等他新鲜完再接着往前走。
      那之后很长时间,裴潦梦游似的走在前面,蓝潮乐颠乐颠地跟在身后,就像一只翻了十座山的老狗,每一步都没精打采,身后的尾巴却不知疲倦地摆个不停,热情洋溢。

      菜市是蓝潮最主要的语言学习场所,裴潦在这儿话最多。他说什么蓝潮就重复什么,同样一句话,裴潦说出来没有任何起伏的语句,从他嘴里一过滤,立刻变得活泼生动起来。

      常有摊贩忍不住逗他,蓝潮不会接话,就仰着脑袋,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期待地望向裴潦。这家伙瘦得像个猴时,眼睛都不曾黯淡半分。这样看着一个人时,叫人心根本硬不起来。
      裴潦每每跟他一对视,总忍不住揉揉他的圆脑袋和头发。然后再一本正经说出一些卖萌的话。

      裴潦困恹恹:“老板,来四个叉烧包,两份红糖发糕,两杯燕麦粥。”
      蓝潮乐呵呵:“老板大哥!来,四个叉叉包,两份,两份……”
      裴潦持续冷淡:“两份红糖发糕,两杯燕麦粥。”
      蓝潮猛点两下脑袋表示记住了,接着结巴:“两份红糖,燕麦粥,两杯发糕!”

      饶是困成僵尸的裴潦表情也松动了,似有如无的勾着点嘴角放慢语速,两个字两个字又教了一遍:“两份。”
      蓝潮眼睛睁得更大了,小小的脸做出认真的模样,乖巧得紧。
      “两份。”

      裴潦指着招牌,一字一字说:“红,糖。”
      蓝潮不管认不认识都顺着指示看一眼,再接着盯着裴潦,努力模仿他的口型:“红,糖。”
      “发,糕。”
      “发阿糕。”
      “两份,燕,麦,粥。”
      “两份,燕麦粥!”
      “好嘞!”

      老板接收到正确的点餐信号,爽利地答了一声,三两下掀开屉子,包好餐点递给裴潦,又单独弄出来一只包子给蓝潮自己拿着,然后拍拍他的脑袋:“小潮最近进步不小啊。”
      他们总来这家早点铺子,因为他家东西难吃客少,但老板人热情又爽朗,总是耐心等着他俩磨叽完才做生意。
      裴潦也很难得,回以一笑:“大哥生意兴隆。”

      蓝潮小时候营养不良,健康状况极其糟糕,动不动就闹病,裴潦辛苦赚点钱全搭进医院了。
      但这孩子……
      让裴潦觉得神奇。

      暴力,饥饿,疾病,混乱,伴随着他的出生。第一次见面,他坐在蓝霍垃圾堆一样的客厅,拿着两只发霉的馒头,看向裴潦的眼神发亮又发抖——那是在求救。
      他过着这样的日子,还想活吗?
      裴潦不明白,当年暴风雪下,他对着结冰的湖面计算着自己要多久才会死。

      这只病病歪歪的小猴子,枯瘦干瘪的身体却潜伏着蓬勃的生命力,一点阳光就灿烂,一滴雨露就盎然。
      裴潦伸出手,他就像藤蔓顺延而上。拼命呼吸,生长。

      病得最重的时候,他高烧不退,吃什么吐什么,到后来喝进去的是白粥,吐出来的却是黏稠的血糊。
      裴潦抱着怀里滚烫的小人再喂不进东西,冷不丁想:“他会死在我手里吧。”
      可第二天,昨晚已经发不出声音的小家伙,一大早爬了起来,先自己把药吃了又忍着恶心喝掉剩下的凉粥,然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溜出了家门。
      等裴潦醒过来,他正费力背着一大捆桃花枝,气喘吁吁站在他面前,雪白着脸,大汗淋漓。

      “哥哥!春天到了!”
      小孩子不懂什么是春天,只懵懵懂懂地从课本中得知,这似乎是某种很珍贵的东西。
      “我问了很多人,给你摘来了。”
      裴潦将花随手搁在一边。抓过他量体温,发现他细嫩的皮肤上青青紫紫,刮出了血痕。一看就没少摔跤,脱掉他的上衣给他上药。

      “为什么要吃剩饭?”
      小蓝潮趴在床上嘿嘿笑起来:“我吃了你就不会吃了。”
      “我可以吃,病号不行。”
      “已经没关系啦!”
      他只在乎那把哥哥看都没看,就搁在一边的花:“哥哥,你不喜欢春天嘛?”

      “没有。”
      “那你不喜欢花吗?”
      “也没有。”
      “你不喜欢我?”
      “都没有,你乖乖养病。”

      蓝潮将体温计取出来给他看,一碗凉粥奇迹般地将他的高烧压下去了,他翻过身,眨着眼睛无比郑重:“哥哥,我要是死掉,你就把我烧了吧,烧出个春天陪你。”
      裴潦被他的胡言乱语说得一愣,正想装聋不理,可面前这么小这么滚烫的笑容,实在叫人心软,半晌才说:“你在外面乱吃什么东西了?”
      “嘻嘻,是小花小草。”他尽力张开手臂,“我肚子里有很多很多种子。”

      这孩子早慧,很清楚什么是“死”。
      这是在留遗言?

      裴潦想起那天他拿着自己买的幼儿读识小册子,磕磕巴巴念出来的诗句——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忽然发现这孩子天真得可爱,破天荒笑了:“那句诗不是这个意思,没吃虫子吧?”

      这一笑,把蓝潮看愣了,眼睛睁得像硬币一样大。
      听见他第一次用那种温柔到醉人的语气对他说:“春天不用烧,雪化就会来。你也是,长大病就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吹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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