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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跟我走 雨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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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的世界,将每寸土地洗涤得一尘不染。
裴潦走在无边无际的灰色里,四面八方的雷声往他头顶汇聚,随时要将他碎尸万段。
他漠不关心,漫无目的地前进。世界只剩下他和鞋跟落地的声音。
这里什么也没有,每一步都是尽头,每一步都在原地。
他精疲力尽,昼夜不停。在这里踽踽独行了半辈子。
老头,
我到底要去哪里?
雨为什么不停?
你冷不冷。
菜地那么浅,有没有虫子咬你?
今天,
我杀了你儿子。
裴潦拖着残破的躯壳想走到黑,走到尽头。可这条路就好像他的命运一样,亮不起来,也黑不彻底。
……
小时候,总有人说他的眼睛黑过分了,几乎看不见纹路。
没有人喜欢被他盯着。
像条蛇。
老头却说那是黑珍珠,最高级的那种,别人没有。
他淡道:“不是残疾么?”
“残疾什么残疾!又不瞎又不瘸的。怎么,还不稀罕呀?”
“不稀罕。”
“人人都没有的你不稀罕,那你稀罕什么?”
十二岁站在棺材外,庄重的黑木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佛,冷肃地矗立在一个与他风马牛不相及的世界里。裴潦回答他。
“人人都有,我没有的才稀罕。”
这双眼睛死气沉沉久了,连光也照不透了。后来干收银时吓到了很多客人,他才开始把头发留到扎眼,遇人先笑,尝试将对方的视线往嘴上引。
效果好到工作室四个有三个认为他是里面脾气最好、称得上温柔的人。
直到被乔伊一语道破。
“和我们相处很累吧,你根本不爱笑。”
裴潦仍然挂起一成不变的嘴角回答她:“你也累吧,观察我这么久,还是这么讨厌我。”
“是啊。”乔伊靠着沙发,直直望向他的眼底,“我是普通人,喜欢正常的好人。”
他没再搭腔,两个都是慢声细语的人,这么夹枪带棒两句,竟然烟火味都没有。
“真假。”她说。
莫名其妙,他想。
……
好累。
这地方真不好混,我疼得要命。
老头,你死了这么久。
也不来看看我。
“臭小子,我倒是想来看你,你十年也没给我烧一张过路费啊。”
裴潦猛一回头,还是这片灰色,半透明的蓝綦小老头坐在田埂上,脚下摊开一片无边无际的青绿,他叼着烟卷,笑出一口锈迹斑斑的老牙:“过来。”
这些年他倒是时常机械地梦到些本就挥之不去的往事,次数多了,人在梦里就清醒过来了,像看一段死掉的视频,毫无意义地招惹一晚上睡眠,换来一整天头疼。
头一次,被这老头搭理了。
裴潦望着这片心旷神怡的田野,在他身边坐下。风吹到脸上,他享受地闭了闭眼:“这次怎么来了?”
“这是鬼门关,是你来了。”
裴潦从天望到地上,麦田抚摸他的小腿,窸窸窣窣像在轻轻吟着歌,他低下头,笑起来:“哦。”
老头瞄了眼天上的太阳,将斗笠戴到了他头顶:“怎么,活腻啦?”
裴潦摇摇头:“那倒没有,只不过我胸骨断了。”
“嗐,能接上。”
“肺出血了。”
“长得好。”
“还疼得厉害。”
老头苍老又慈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深深叹了口气:“潦宝啊,你这毛病不好。”
“好话烂话,活人听了才算话。小时候不跟我喊疼,我都成把灰了,知道喊疼了?”
裴潦看着他,露出不知悔改的笑。
老头抬起粗粝的手掌,握住他半张脸,摩挲他的颊肉:“心肝儿,你的日子怎么总是这样难,老天是罚你来受罪的吗?”
裴潦仔仔细细瞧着他,不说话。
“这么大了,怎么光长个子不长肉呢。”老头捏着他的胳膊,又捏了捏肩,心都碎了,“见到爷爷想不想哭?”
裴潦出声笑起来:“这个我哪儿会,又肉麻。”
老头看着他,抬手将他抱进怀里,裴潦惊讶地发现自己变成了个孩子模样,像小时候一样坐在他腿上。
“咱爷孙俩很久没见面,你话比以前多了,也爱笑了,怎么反而不开心了?”老头问他,“想跟我走吗?”
裴潦舒舒服服靠着他,闻着老头身上久违的烧焦的草木灰和烟草味,熏得他懒洋洋的:“你带我走,我就走。”
“你知不知道我那头是什么?”老头说。
“随便是什么。”裴潦感觉从没这么放松过,疼痛疲惫在消失,身体变得很轻,阳光,微风,草叶的气味都从他的身体里穿过。
“你那儿又不是什么新鲜的地方,谁没有这一趟?”他说。
“傻小子。”老头随手编了个花环给他戴上,“这些年吃饭好些了吗?”
“挺好的。”裴潦说。
“找朋友了吗?”
“没,养了只猫。”
“平时晒太阳吗?”
“不晒。”
两人一问一答,说了很久的话。
裴潦恍惚着,想起来很多早就忘记的事情。
那是一段美好得不像是属于他的人生。
裴潦打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对门婶子家的大公鸡,六七岁的时候没少被叮屁股。唯一一次叫人看见掉眼泪,就是被那鸡将军吓到了自家树上。三婶故意不关院子,一家端着饭碗在树下笑话了他一天。爷爷干完活回来听说这事儿,拎着菜刀把那雄赳赳气昂昂的公鸡宰了,拔了毛给他做成毽子,血啦呼噜地扔三婶家房顶。
此后三婶家养一只他宰一只,他有多少花毽子,三婶家房顶就有多少只睡美鸡,几十年的邻居因此结了仇。
他不爱说话,爷爷也从不逼他开口,愿意睡就睡,还帮他翻身。每天饭端到床边,出门架在脖子上,邻里间唠嗑总是从“昨儿手真臭”开始,到潦宝长潦宝短的。
裴潦那时候笑容虽然稀罕,但远不像后来那样一摊死水。老头对他太好了,十二岁以前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心情好了坐在秋千上会晃腿,烦了拿着苍蝇拍左扇右打,赶的苍蝇满屋子嗡嗡乱叫,无聊会捂着被子睡在墙角,老头一边乐呵呵地絮叨一边雕小狗。被子有眼睛,小狗雕出来了,蚕茧自己就破开了。
“小潦宝不要爷爷喽,遭老头子又惹人嫌嘞。”
裴潦最不爱听这句,尤其是老头每回说这句还拉着长音,裴潦总是拱他一脑袋表示抗议。
老头大笑出声,他声音极具穿透力。裴潦一扒开被子,就被他挖出来,拿胡茬蹭脸:“爷爷给你蒸松糕吃要不要得?”
“要不得。”
裴潦平时没话,老头大部分时候都在自言自语,他自认算不上个贴心可人的孙子,一点不像电视剧里那些孤寡老人路边随便捡的小孩一样,白天刻苦读书掰玉米,晚上劈柴煮饭凿壁光。每天还乐呵呵的,惹得人人垂怜。
老头偶尔吩咐他煮个饭,不筛糠就算了,洗都不带洗的。人家捡来的是田螺姑娘遗落在外的子子孙孙,他捡的是哪个不要脸的祖宗转世。
蓝綦是个很朗爽唠叨的老头,但裴潦的记忆里并没存储多少他说过的话,反而对他各式各样的笑记得更清楚。
老头常让他骑在肩上去赶集,一条街都是熟人,裴潦被举得高高的,听着他高声炫耀自己这一无是处的懒鬼,走在路上招呼个不停。
“蓝大爷,上集去啊?”
“诶,领娃出来透透气儿,在家可乖了。”
“呦,潦崽这么大了还骑爷爷脖子呢。你看,弟弟都自己走路了,你羞不羞啊?”
旁边的小胖墩冲裴潦吐了吐舌头:“羞羞脸不要脸,七个鼻子八个脸!”
裴潦揪着老头的耳朵没什么反应,老头在那小屁孩屁股蛋子上蹬了一脚:“再吃胖点,爷爷过年宰猪肉吃。”
小孩子哇哇哭,婶子拍着小胖的屁股,指着他骂。
“哈哈哈哈哈哈。”老头大笑不止,不跟他们争,跑了几步,“我们走喽。”
集市最东头有一家早点铺子,老板是老头年轻时的战友,叫老陈,耳朵不怎么灵光,以前叫雷炸聋了一边,年纪大了剩下那边也不怎么行了。
老陈头怎么想的不知道,老头倒是替他乐观得很:“人老了清净点好,夜里能睡个舒服觉。”
在他家点个菜没点真气都不行,倒是老头一来,他老人家隔这条街就闻着味儿了,两人一进门老三样就摆上了桌,位置也腾了出来。
“老陈头,今儿生意怎么样啊?”
“好着呢好着呢。”
老头一来他也不忙活了,跟着一块儿坐下,老头最爱吃他蒸的那个油皮肉包,一顿饭能吃八个。两老头有说不完的往事,说起年轻时的峥嵘岁月能干掉一斤白干儿。
老陈以己度人,自己聋以为别人也听不见,爷爷喊他也喊。不知道的以为两人中间隔的不是木桌,是黄河。
裴潦坐在老头腿上,烈酒的气味和锣鼓似的嗓门冲得裴潦脑袋发昏。
“吵死啦!”
别的食客隔着几个桌就受不了他俩,裴潦笼在金钟罩下毫无知觉。老头看似全情投入唠着嗑喝着酒,其实不停在给光捏手不动嘴的裴潦喂东西吃,老头触手可及范围里,他面前的吃食总是堆积成山。
老陈:“你小孙子真粘人,吃饭还坐腿上嘞。”
老头大笑着揉了一把裴潦的脑袋,满眼慈爱:“粘人就好喽,他就粘床。”
裴潦正低头喝豆浆,鼻子都让他按进了碗里。抬起头将豆浆蹭到老头的衣袖上,一口把他小杯子里的酒闷了。
老陈头惊呆了,老头呦了一声,捧着他被辣得通红的脸,给他倒水:“辣死了吧,想喝你跟爷爷说一声,爷爷给你兑点水啊。”
裴潦打着哈欠:“饱了。”
“这叼嘴的孩子,啥也没吃呢。”老头将包子剥了皮,小口小口喂他,“赏个脸。”
这些宛如上辈子的记忆在裴潦的脑海浮起,时间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之长。回头想看看那老头,却发现他站在几步之外,麦子,田埂,阳光全都不见了。
身体又变回了原来的伤痕累累的模样,疼痛悉数回归。他撑着膝盖缓了缓,然后捂着一身伤痛精疲力尽蹲下来。
裴潦没有责怪这光怪陆离的梦境,竟然还在捉弄他一个奄奄一息的人,只是珍惜地抬起脸望着老头,露出个听话的笑容:“不带我了吗?”
“就是想陪陪你,哪会真带你走。”老头眼泪掉了下来,“好孩子,你来这一趟是想见见爷爷吧?现在见过了,以后可不能再糟践自己了。”
“我没……”
“嘘!你听,那孩子又在喊你了。”
谁?
裴潦一怔,灰茫的天空传来一声声他的名字,远的像隔着海和浪,听不清楚。
老头心疼地抹着眼泪,像小时候一样在耳边哄他:“别总赖床,该见见太阳了。”
裴潦一阵晕眩,谁在喊我?
老头的声音渐渐不再真切:“对他再坦心坦肺些,你们有个家啊。”
蓝潮沙哑的哭腔终于赶到他身边。像一团无力的雾缠住他的手脚,怎么也散不开。
裴潦酿酿跄跄站起身。
空间在脚下展开,老头越来越远,喋喋不休嘱咐:“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好好的。”
裴潦怀中空落落的,手心却是暖的,仿佛有人用力握着,握了很久,他被这股暖意拖着没有追上去。
“哦。”
“哦哦哦,还笑。”老头瞪着他,隔空戳了下他的脑门,“小兔崽子,给我烧钱!”
“不要迷信。”
裴潦目送他离开,嗓子里忽然冒出一道声音:“我!”
他的话没说下去,不知在口中遇到了何种难处。
“想我了。”老头耳朵倒是好,久违地爽朗大笑,“我知道,你—要—乖—”
裴潦弯着眼嗯了一声,忽然觉得浑身轻了下来,再不犹豫跟着呼喊走上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