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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散伙饭   工作室 ...

  •   工作室的人是突然知道裴潦要去平芜的,并且还是在裴潦收拾行李的当天。
      李蓦带着队伍出现在家门口,质问他为什么不早说。
      裴潦着实奇怪,对于他要去哪儿这个问题,需要向这么多人汇报吗?

      陈天阳对这件事格外生气:“太不够意思了,要不是我专门去问小潮你们要不要来给我过生日,还不知道你明天就要走了。”
      “我给你买了生日礼物。”裴潦笑笑,“到时候让蓝潮拿给你,或者就在房间,我现在给你也行。”
      “我在乎的是这个吗?”
      都如熠听不下去:“我们的意思是,小潮要是不告诉我们,我们是不是在你走了之后都不知道?”

      乔伊不耐烦地打断他们磨磨唧唧:“好啦,还是想想等会儿吃什么吧。”
      “你们挑馆子吧,我请。”裴潦说。
      “哥在的时候,哪能叫你们花钱。”李蓦一只胳膊沉沉搭在裴潦肩上,“你今天准备好肚子,好好陪我喝一顿就行。”
      “就楼下吧,替蓝潮尝尝好不好吃。”

      李大款平日里头除了阔绰败家些,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大少爷。听说他家生意在平芜,李家现在当家的是他哥李霰,前几年李蓦还是个纨绔的时候整天花天酒地,浑得没个人样,被家里那个样样出色的大哥压得渣都不剩,李父受不了天天给他擦屁股,给他甩了五百万扔出家门,让他做不出成绩就别回来了。
      然而李蓦今年都28,吃喝玩乐方面天赋异禀,经商却实在没什么天赋,这些年工作室要不是靠他那个嘴硬心软的爹撑着早就倒闭八百回了。
      饭桌上,李老板真心实意地感谢了这些年他对工作室做出的卓越贡献。裴潦完全没有领功劳,拿钱办事而已,加上李父搭桥的缘故,每一次的甲方好像那个呵护大使,对老弱病残企业进行一个母亲般的关怀。钱打比回高老庄的八戒还利索,要求也不提进度也不过问,李蓦每一次和他们那边对接,对方和蔼得好像没牙的老阿婆。

      这桌饭吃得仍旧喧闹。李蓦逢吃饭必喝酒,又是个海量,今天借着送他的名头,灌了他一肚子酒。
      认识这么多年,李老板还是没咽下量不如人这口气,三天两头就要找借口跟他较量较量。裴潦一直没告诉他,他五岁就跟老头对饮了,这辈子没尝过醉酒的滋味。

      不到天黑已经喝趴了五个,顺带加上半路来接乔伊回家的男朋友。
      李老板醉醺醺撑着额头:“小裴啊,平芜是哥老家,你自己到了那儿,有什么事儿尽管跟哥开口。虽然你老不跟我们一起混,但是别怕,哥心里是有你的。”
      “好好好。”

      裴潦在旁边酒店开了房,把这三男两女安置好后,兜里的手机响了,接起电话。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不用猜就知道是蓝潮。这小子这两天经常上着自习,没事儿就给他打通电话,就为了听听他在干嘛。裴潦把手机又揣回兜里,左手扛着李蓦右手陈天阳,丢到了酒店大床上。
      正要走,陈天阳被他摔得哼哼唧唧醒来。

      “小裴?”
      “嗯。”裴潦对他笑笑,“我结过账了,你休息会儿吧,先走了。”
      “小裴,我有话和你说。”陈天阳倒得最早,算算时间差不多是该醒酒了。
      裴潦犹豫了下,找了张沙发坐下。
      “小裴,我以前喜欢过你。”
      “……”
      裴潦犹豫着要不要把电话掐了,免得青少年受到不良影响,又怕小祖宗发火,陈天阳紧接着开口了。

      “不过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早就移情别恋了。我就是今天喝了点酒才敢告诉你,之前我们组团去算命,顺便帮你算了一卦。我本来没打算发给你,结果没拦住乔伊。大师说你‘不讨喜’,可能一辈子没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福分。你别信那些封建迷信的。”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陈天阳问他要过生辰八字,裴潦上哪儿知道自己的出生地和出生时间,索性编了串瞎话糊弄他。后来乔伊给他发了好长一段,隐约记得里面有“天煞孤星”,“华盖当头”“六亲不利”的字样。
      他也没仔细看,直接回了个点赞的表情符号。

      “我就很喜欢你,以前喜欢现在也喜欢。你肯定没感觉到,几年前机场那次我差点一冲动就跟你表白了。”陈天阳话说得语无伦次,似乎怎么也表达不出他的意思,有些着急,“我就是想说,你将来要是觉得一个人很孤独的时候,别着急,喜欢你的人说不定也在等一个时机。”
      裴潦从陈天阳的语气和表情判断,他此时应该是真诚的,便没有刻意说些不解风情的话堵他。

      裴潦不习惯除蓝潮外所有亲近的表达,也难以理解那些轻而易举沉浮在喜怒哀乐之中的男女。他尝尝讶异于人情感的调动竟然如同运笔一样轻易,每每置身其中总有种尤为强烈的荒诞感。
      当然木讷,不近人情也不是什么光荣事情,因此他至少会让自己看起来春风拂面些。
      状似情深意重地看了他两秒,克制地说了声“好”。

      他掐断了电话,转到微信,给蓝潮发了条信息。
      ——我回家了,你晚上吃什么?

      ……
      “喜欢”在他听来算不上什么赞美之词,甚至这两个字给他的印象很糟糕。
      上一次被表白还是高一,他的同桌。
      在他之前裴潦在班级里已经孤僻到了无视所有人的程度,由于对方锲而不舍地骚扰,两人有过十分融洽的一段时光。
      直到同桌突然把他拉到厕所,近乎痴狂地诉说着有多么多么喜欢他,要亲他,要跟他谈恋爱。裴潦连拒绝的时候的都觉得两个人在玩什么角色扮演的游戏。
      结果那之后同性见他像见了瘟神,走在路上闲言碎语像夏夜的蚊子一样盘在他头顶。

      他那时候忙得不可开交,对周围的变化漠不关心,他又恢复到独来独往的常态中,照常打工、上学,带蓝小潮看病……
      之后,同桌拦了他好几次,叽里咕噜说些想求和的话,他没理。直到毕业那天来学校拿录取通知书,再次在厕所堵住他,质问他要怄气到什么时候,说只要他愿意顺着台阶下,他们说不定能当三年的朋友。

      裴潦问:“说我是变态,同性恋的人是你吗?”
      “是。”对方没有半分悔意,大声声辩,“我生气啊,我只是想逼你来找我,再说我也低头了啊!可你根本没把我当回事儿,不挽留就算了,连难过都没有。”
      裴潦看了他很久,忽然想明白了:“你恨我?”
      “我不能恨你么?我的真心付诸东流,恨你有错吗?你在乎过吗?况且,你就不恨我吗?”
      裴潦摇了摇头:“没你那么有力气。”

      ……
      “喂!蓝潮。”周垣轻轻推了推突然入定了的同桌,揪着他的耳朵大喊,“我日你大爷——”
      蓝潮猛地一惊,差点弹到天花板上,捂着耳朵狠狠砸了他一拳:“你疯啦!”

      教室里空荡荡,就剩他们两个坐在最后:“吃饭了,你还走不走了!”
      蓝潮突然站起来:“我要回家一趟。”
      “回家?你请假了没有。”
      “没有,你帮我打掩护。”
      “不是,我帮你打哪门子掩护?哪个老师不是专门来为你上课的,我打掩护有个屁用?”
      “我不管,我要回家一趟,你,你,你……”蓝潮后面的话没说完,人已经没影了。

      周垣在后面喊都喊不住,看他太反常怕出事,掂量了三秒逃课被他姐知道了以后生还的可能性,最后骂了句娘跟了上去。
      蓝潮想从后墙翻出去,奈何这边墙太高,他蹬了两次都没成功,周垣赶到,蹲在墙根:“踩我肩膀上。”
      蓝潮迟疑了一下:“你……”
      “别废话!”

      蓝潮无比感激地在他肩膀上一借力,翻身跃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往家跑:“谢了!”
      周垣当着保安的面,撑过闸机,一路跟了上去。
      那小子跑得跟被追杀似的,周垣一路腿都快倒腾废了才跟上。
      两个人同时站在家门口喘着气,均是一头大汗。

      蓝潮平静了半天才抬手敲了敲门。
      周垣不明所以,被他搞紧张了,浑身戒备起来。
      过了有两分钟,门才从里面打开,绿茶的清香扑鼻而来,裴潦穿着浴袍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你,放学了?”
      “我逃课了。”
      “怎么红着脸?”
      “我,我,我怕你,我不知道你,我……”蓝潮语无伦次,急得又是一头汗。
      周垣探出脑袋:“哥,他上课接了个不知道什么电话就成这样了,我喊他都不应的!”
      裴潦看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周垣,又看看慌成一团的蓝潮,握着拳头抵在嘴边挡住了笑。
      “都进来吧。”

      裴潦揽着蓝潮的肩往屋里带,掌心下的整个脊背都紧绷着,他一下一下安抚着:“好了,你不是都听到了?”
      “我知道,我就是,就是……”
      裴潦想起这是个看见陈天阳和他男友都会不自在的小古板,现场听一场告白,大概是真的吓到了。

      “就是什么?”他轻声问。
      蓝潮皱着眉,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了点头绪:“就是,就是你挂了电话。你,为什么挂电话?”
      这倒是把他问住了。

      “本来都没什么的。”蓝潮越说越快,“你一挂电话我就不踏实了。不对,是因为你专门跳到了微信,好像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差,话都不想说了。”
      “你不应该被这种话影响到的,这种话,就是你是不会……”

      蓝潮满口惊惶失措,再次语无伦次起来。
      又是这样,明显感觉到对方有事儿,而且完全不打算跟他说的焦虑。
      可裴潦已经坦荡到让他旁听了全过程,分明没听出哪里不对,还是忍不住疑神疑鬼的,免不了进行一些无端的联想:“他,你,难不成你……哥,你别瞒我。”

      裴潦对这小子蜘蛛一样的感应力吃了一惊。
      “瞎想什么?”

      裴潦无从跟他解释,听到陈天阳说出“喜欢”那一刻的厌烦。他自己都弄不清如此尖锐的反感从何而来,也懒得去厘清,只好尽力安抚他:“我只是觉得扫兴,而且当时很尴尬。”
      “没别的了?”
      “没了。”
      蓝潮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旁边完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周垣,后知后觉自己神经过分过敏了。
      这个毛病真得改改了。

      “哥,你头发还湿着,我给你吹吹。”
      裴潦坐好,蓝潮去拿吹风机:“小周,听蓝潮说过两天你生日?今晚在家吃饭吧,蓝潮说你很喜欢我做的菜。”
      周垣:“哥哥,拆腻丝都喜欢你的菜。”

      周垣就这样莫名其妙在蓝潮家吃了他厨神哥哥做的一顿大餐。
      中间班主任电话打了过来,裴潦一口气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连他姐姐的“死亡来电”都被他处理得妥妥当当。
      饭间,裴潦含着笑看着有些魂不守舍的蓝潮。周垣一顿饭下来,见识到了这世界上最温柔的哥哥,以及最美味的蹄花、鸡翅、黄油虾、排骨、斑鱼……
      大为感慨。

      他从来不知道蓝潮在家有这么多闻所未闻的恶习,他吃正餐的同时居然还要吃零食,周垣眼看着他从冰箱拿出冻薯片倒在盘子里,说这样吃不脏手,又拿出两只冻的邦邦硬的玻璃杯,倒上冰可乐,效果比冰块爽多了。
      他哥全程不置一词。

      蓝潮爱吃冻薯片周垣是知道的,蓝潮教过他。但从来没教他这样喝可乐。他瞄了一眼冰箱就明白了,一般人家里的冷冻层都是冻肉用的,放杯子很难不串味,蓝潮家这个全是零食。
      周垣酸溜溜:“你也不怕玻璃杯炸了。”
      蓝潮:“炸过好几个了,玻璃杯又不值钱。”

      周垣不知道说什么了,毕竟在他家打碎只碗都要挨骂。登时又想起这货小学吃腻了食堂饭菜,动不动就要给自己弄个果冻拌饭改善伙食。果冻还是他哥强塞他书包里的,给周垣嫉妒得面目全非。
      这也太惯着了吧。

      他可算明白,蓝潮这打小没爹没妈的家伙,是怎么长出这么跋扈的性格的了。他在家怎么样不知道,几个朋友里,数蓝潮脾气最大。虽不至于一点就炸,但也绝对是从不吃亏,从不服软,软硬不吃,不知道什么叫忍的性子。
      周垣隐约记得,小时候的蓝潮明明是个谁都能欺负两下的结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越是旁观,周垣越想流泪。

      人家哥哥说话全程带着笑,柔声慢气,不管蓝潮什么语气,他永远也不急,三两句话就能把人哄得毛茸茸的。两人之间看似有商有量,其实蓝潮根本就没有从他那里得到过一个“不”字。动不动就是摸耳朵、揉脑袋的亲昵小动作。
      难怪人家成天“我哥长我哥短”,不像他姐,从小就拿他练拳。
      周垣嫉妒地在心里流下两行宽泪,默默干掉了一整盘糖醋里脊。
      人家做饭还一绝。

      翌日,裴潦把两个人重新送回学校,并叮嘱蓝潮这次不要突然跑回家了。
      刚过六点,天才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梧桐树叶上滴着露水,清早的空气凉得发冷。
      刚走两步,灰白的雾霭里忽然窜出了瘸腿的黑影,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抱住了他的腿,剧烈发着抖。

      “别走,别走,你别走……”
      来人没抬头,但裴潦已经从这个熟悉到反胃的声音里得到了答案。
      蓝霍。

      裴潦抽出自己的腿,蹲下:“早上好啊,叔。”
      对蓝霍的突然出现,裴潦没有怎么大惊小怪,相反他已经找了此人半个月了,托了一圈人才打听到他的行踪,专门等到今天。
      不然他跟秦桦心签了合同第二天就该动身了。

      “你借我点钱行不行,求求你了,我真的要被打死了,你救救我救救我。”蓝霍狗皮膏药一样再次贴了上来,一边哭号一边磕着头,像个神志不清的流浪汉,把零星几个赶早读的学生吓得绕路走了。

      蓝霍这次身上没了酒味儿,裴潦从他一身腐肉味里闻出了些血腥气。他左眼肿得宛如一个烂桃,右脸上那道刻骨铭心的旧疤被叠加在新伤下,彻底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左脚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弯折着,这幅狼狈态不用想也知道这几天经历了什么。
      裴潦笑笑:“没钱,我带你逃命好不好?”
      蓝霍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睛茫然望着他。
      ……

      裴潦拿上行李,路上顺手买了套煎饼扔给蓝霍,也不避人,直接带着他在就近的菜市找了家开门早的裁缝店换了衣服、洗了脸。

      八点,二人大喇喇出现在了高铁站。裴潦给他办了临时身份证,买了直达平芜的票。
      高铁缓缓发车,旁边的蓝霍不知道多久没睡一个安稳觉了,放倒椅子呼噜声响亮张狂。高铁疾驰,驶入一片宽阔的绿野,快速奔向下一个站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散伙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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