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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吵架辽 夜里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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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突然下起了雨,窗帘缝隙里白光闪过,雷声未至,裴潦就率先睁开了眼。
下一秒,轰的一声落地,上铺的蓝潮呼吸一重,翻身坐起,轻手轻脚下了床。
老房子隔音效果很差,密密麻麻的雨声清晰得像落在皮肤上。蓝潮仔细拉紧了窗帘,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掀开裴潦的被子躺进去,拍着他的背:“乖嗷,不怕不怕。”
“谁怕?”
蓝潮梦游似的做完这一切便立刻晕了过去,裴潦惊叹于少年这沾上枕头就睡的神技,将他覆在自己背上的手收进被子里。
左手垫着自己的后脑勺,视线和记忆投向一片常常叫人头痛的深夜。
雨声。
连绵不绝的雨声。
送葬那天,雨连下了半个月,春末草木疯长,山高路滑,十几人都没能把棺椁抬上山。
一道白紫色的雷赫然落在不远处的山腰,震得地动山摇。
裴潦和棺椁在堂屋共枕了三天,村长跑来说,埋棺的位置冲撞了山神,要遭天谴,做主把老人家安葬在了自家偏僻的菜地里。
第二日,雨停,烈日当空。
白事过后老房子前一派人去楼空的荒凉,盘旋在屋顶的哀曲刚散,未烧尽的纸钱像久不愿离开的灰黄色蝴蝶,随风起落,四处弥漫着雨水后浓重的土腥气。
堂屋门敞开,房梁上吊着把老旧的秋千。满屋子白布寂静地摆着,死气沉沉发不出一丝声响。
秋千上,瘦削的少年苍白的脸半掩在麻衣下,捧着灵牌,红漆鲜亮。安静地注视着大门外另一名姗姗来迟之“客”。
“老头子的存折呢?”蓝霍一步上前,抓起少年的丧服,麻袋一样拎了起来。
裴潦仰着头不说话,死人一样白的脸上沾不上半点情绪,唯独那双眼睛寒凉得惊人。
“哑巴啊!”蓝霍吼道。
少年没有回音,声音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寂静地回荡,最终被虚无吞没。
死人的屋子透着阴寒气,蓝霍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么瘆人的表情,心里发毛,又烫手般将人甩出去,哐当撞上祭台。
瓜果滚落,香灰遍地,满桌祭品砸了个丁零当啷。
晕眩中裴潦头皮像有无数条细蛇在爬,蛇腹贴行过他乌黑的鬓发,在他站起时一涌而出。他未觉出疼痛,抬头再次盯住他,鲜血淌了半张脸。
正如怀里漆红的灵牌睁开了一双镰刀似的眼睛。
蓝霍真像被蛇盯着,心惊肉跳:“……不会说话啊!再,再瞪把你眼珠子扣出来!”
蓝霍早年偷了爷爷的存折后,查无此人几十年。一直到老人临终前的半年都没在病床前尽过一天孝。老头是个硬骨头,脾气臭,孽障不来他硬是一句也没过问,权当没生过这白眼狼。
后来病如山倒,半年内裴潦无数次推着爷爷进医院,进化疗室,进手术室,最后进了棺材。
听医生说,爷爷的骨头已经烂完了,走的时候相当痛苦。他躺在床上生不如死却执拗着不敢合眼,生怕眼睛一闭就醒不过来了。
他说:“潦宝啊,爷爷不能让你一个人过冬。”
于是硬是熬过了除夕又熬过了元宵,熬到了春暖花开。
“你要好好的。”爷爷抚着他的脑袋,喃喃念叨着,“我的心肝儿啊,来。”
爷爷将坐在一边久不出声,也不动弹的裴潦招到自己跟前。抬起只剩一层纸皮的手,哆嗦着去摸他柔软的耳朵,脸颊,鼻头。
这孩子三天没吭声了,一滴眼泪也不掉,不吃不喝整天整天发愣,他心里又疼又难过。
“高高兴兴的,乖宝。跟着我这糟老头子过得这么惨淡,脾气这么冷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答应爷爷早早谈朋友,生娃,养只猫啊狗啊,以后要热热闹闹的,好不好?”
说完这些他把所有力气都用光了,喉咙里只剩些呼气的咕噜声,最后用僵直的手指盖着他的手,裴潦勉强从几个音节里辨认出他在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裴潦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丁点变化,马上要死的人,还管他一百年的事情。
临终前爷爷把他和一笔相当可观的积蓄托付给了好人家,凭借这个仰仗,往后二十年都不至于太难过。
万万没想到封了棺材入了地,远走高飞的畜生让一道南墙撞回来劫道了。
棺材一盖,裴潦就开始无缘无故地高烧。
那段日子他重病不断,人在医院两眼像是失了明,除了出着人气,和棺材里躺着的也没两样,全村的人都说他是鬼缠身,老头一个人走寂寞来接人了。
蓝霍大喜过望,到处说这崽子没活头了,原来的领养家庭来医院看了一眼,怕沾死人的晦气,捂着鼻子立刻反了悔。
哪想到这场病没能死成,蓝霍的盘算落了空,恨得牙痒痒。只能被迫将人裹了裹带上车接走了,爷爷的遗产全数落进了人渣的口袋。
……
蓝霍真如裴潦的预告,周天一大早鬼鬼祟祟回来了。
裴潦一晚上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恍惚间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外面的人大概是喝高了,跌跌撞撞,弄出片叮铃啷当的声响。
蓝潮从梦中惊醒,低声骂了一句,目光中露出狠色,裴潦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拦我。”他说。
蓝潮对自己这亲爹一共就生出过两种感情,起初是怕,后来是恨。
蓝霍拿到遗产后第一件事儿就是把老板揍了,一夜之间吃喝嫖赌染了遍。
曾经有一年的时间,蓝潮连他一片人影都没见到,一度以为他死了。直到一个雷电交加的冬夜,蓝霍输了钱,再一次喝到烂醉踹开了家门。
裴潦将他锁进衣柜里,透过缝隙他看见蓝霍像头发了疯的野兽,凶恶地将哥哥拖了出去。
裴潦虽然比同龄人高出大截,但那一年瘦了不少,和蓝霍这酒肉灌的猪肉肠一比直接成了纸片。殴打,辱骂持续了一整夜,最后连施暴者都筋疲力尽倒下了,蓝潮自始至终都没听到裴潦一点声音。
是死是活都无法确定。
蓝潮吓疯了,哭嚎着砸着柜门,两只稚嫩的拳头鲜血淋漓。
裴潦整晚都没有回来。
直到第二天他打开门,端来热粥叫他吃早饭。
蓝霍不在了,他洗过澡,换了衣服,长袖长裤除了一张脸什么也没露出来。蓝潮看不到他身上的伤,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甜腥味。
蓝潮伸手想抱他,可不敢瞎碰。无措地喊着哥哥,哭到全身发麻。小小的身体被憎恨充满,一夜之间压过了这些年所有恐惧。
也是那时候他发现,新鲜热乎的血是甜味的,干掉的血是锈味。
裴潦当时没有哄他,任由他哭。一勺一勺将白粥晾凉,等他哭的差不多了,揩去他的眼泪。
“吃早餐,送你去上学。”
一口粥勉强喂进嘴里,又被他的哭咽呕了出来:“你疼,不疼?”
裴潦没什么反应地替他擦了嘴:“冷静一下。”
“你,唔你……”
“不疼。”
那天之后裴潦专断地将他送进离家十公里外的一所寄宿小学,从此开始了他漫长的住宿生涯。
……
裴潦哑着嗓子,叹气:“说好了的,别打架。”
听到这人的动静,身体就有一股巨大的愤怒在翻腾,一看到这人,就想到他哥受尽虐待的那几年,恨不得扒了他的皮:“我忍不了,你老护着他做什么?”
蓝潮这些年见爹就打,蓝霍怕自己儿子怕成了孙子。
裴潦偏过头,他之所以能那么笃定,这小子在自己面前没动过真怒,就是对比了他对蓝霍的态度。
裴潦怀疑,总有一天他真的会把那老头给宰了。
“没护他,睡觉。”
蓝潮撸起袖子,一副干仗的架势:“还睡个鬼,我非得……”
裴潦叹道:“蓝潮,我都没那么恨他。”
蓝潮果真因为这句话停下来了,扭头看他:“不恨他?他那样对你,我都恨不得把他剐了,你还说不恨他?为什么,哥。我教训他不能给你出气吗?”
裴潦望着蓝潮这张青春漂亮的脸,即便门外那个家伙现在人不人鬼不鬼,依然能一眼发现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
他叹了口气,一大早不想讨论爱恨情仇这么酸臭的问题,说实话,他摸爬滚打活到二十多,什么牛鬼蛇神都见识过了。挨个恨一遍,他这辈子也不用忙活别的了,每天光躲在被子里磨刀就行了。
“不能,该寻仇的我都寻过了,事到如今我不会再从一个废物身上获得大仇得报的快感。蓝潮,你总是放不下过去,是不是现在的生活不好,才一直记恨过去的事?”
蓝潮被他说得仿佛是个掺和人家私事的多事外人。人债主都翻篇了,他自己在那儿可劲吹号角。
气笑了:“他是我亲爹。我恨他天经地义吧?”
说完拉门就出去了。
这雨下的裴潦一阵阵头疼,也没来得及拦住他,很快屋外传来摔打声和蓝霍的咒骂声,五分钟后蓝潮回来了。
儿大不由爹,裴潦歪在床头全心全意揉着太阳穴,管不了他了。
蓝潮一进来就见他没精打采地靠着,在按太阳穴,嘴唇都白了:“你怎么了,头疼?”
“没睡好。”
刚还气势汹汹要提刀杀人的家伙,矮身在他面前蹲下,眼里全是担忧。
裴潦发育早,十四岁就长到了180,一路长到十八岁,从来只有他低头看别人,少有让人蹲下来和他说话的机会。
十年前有一个,可惜死了。
裴潦不习惯过分聚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坐起来,看起来好了的样子,就是嘴唇还是白。
蓝潮也跟着起身,他要下床,蓝潮就按住他的肩。
“你该不是有风湿吧?下雨就浑身不舒服,睡不了觉。真的是头疼?膝盖疼不疼?”
裴潦一时啼笑皆非,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你好像老觉得我有病。”
“……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关心你。”蓝潮下意识想解释,结果刚说明完自己的好心,就拱起一股邪火,“报仇不行,关心也不让了吗?你才是,好像总巴不得我离你的事情远一点。”
“我什么时候……”
“那你在瞒着我什么!”蓝潮终于忍到了头。
裴潦让他喝住没接上话,里里外外全都安静了下来。
蓝潮这一肚子烧了这么多年火并不全是对蓝霍的,只是有什么都朝罪魁祸首去了,一点多余的火没舍得给他。
他恨蓝霍施暴,恨裴潦密不透风的保护,恨自己的无能,恨发育阶段这天堑般的五岁,恨得如痴如醉,如沸如狂。
阳光外向的外表下点着这滔天恨意,如今终于收不住了。
他赤着眼,不知是怒还是疼。
“从小到大你有一点事情就瞒着我,蓝霍家暴,你就把我关到学校里。宁可伤口溃烂,高烧不退,都不让我看一眼。我是谁?我是你最亲最近的人!却连你受了多少罪,遭了多少病,都要靠半夜听你睡着后的呼吸才能猜出一星半点!”
“你为什么不恨他?为什么怕雨天?为什么对我好,又不愿意我照顾你?为什么你什么也不告诉我,却连我有一点委屈都要刨根问底?就许我对你难舍难分,你对我亲一点能怎样?”
裴潦被他连珠似炮一通轰炸,更加头昏脑涨。皱着眉:“因为我是你哥。”
蓝潮看着他,唇边荡开抹冷笑。
不由得佩服他。
“十分的委屈发十二分的脾气”这话说得太好听了,他老人家自己身体里装了个情绪屏蔽器,需要别人撒泼打滚,才能触发识别功能。面对面站着,两片胸口就是两堵墙,说出口的话无论如何凶狠,如何诚恳都不能尽意。
蓝潮恨意难消,嗤了一声:“蓝霍,和怕雨也是这种原因吗?”
裴潦被头痛折磨得一身疲惫,隐隐想吐,想说什么又力不从心。抬起眼,复杂地看着他。
蓝潮那时候没能参透那眼神中藏着十分隐晦的感伤。他揣着年少一腔愤恨,只想踩烂这不公平的天地,问所有人一句“凭什么”!
良久,裴潦终于开口。
“蓝潮,究竟是这不好那不好,还是我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