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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过周末 “裴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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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潦。”
裴潦抬头看向声源处,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女人从卫生间的方向走来:“真巧,在这儿碰到你。”
裴潦一怔,才从这道声音里反应过来:“秦老师?”
“你这是……”女人打量他片刻,心领神会地笑了,“跟女朋友来吃饭?”
蓝潮正巧上厕所去了。
“没。”
这个秦老师大名秦桦心,是隔壁省平芜大学化工院的院长,跟他论文导师私交甚笃,两校还有保研项目,裴潦之前的保研推荐书就是写给她的。
两个人在去年化工课模竞赛上打过照面,当时她坐在裁判组。
裴潦那组作为夺冠热门,点背到了极点,关键时刻居然碰上设备出了问题。
眼看着高温溶液在玻璃器具里像热粥一样翻腾,随时要炸。申请重赛,还是硬着头皮顶上去,只在一念之间。裴潦朝队友打了个退后的手势,随后果断起手重组装置,冒着巨大的风险,连反多条安全守则紧急泄压。
寒雾冲上管道壁,压力表指针抖如筛糠,最终被牢牢按死在了安全区。随着观众席喝彩声响起,尘埃落定。
当时,正是秦桦心在台下冒险按住准备叫停的裁判,指挥工作人员扛着消防栓严阵以待。赛后,也是她力排众议,将这个冠军颁给了他。
事后秦桦心专门找到他,什么也没点评,直说:“小伙儿,胆子很大啊?”
裴潦正配合医疗队处理伤口,闻此只是淡淡一笑:“胆子不大,只是有把握。况且我不是站在您这位巨人的肩膀上么?”
秦桦心一愣,旋即拍着他的肩爽朗大笑——两年前的一堂讲座上,她曾以玩笑提出过应对这种极端情况的“险招”,说完便再三强调了其中的风险,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冒险。
想不到当时座无虚席的阶梯教室,真有这么个听进去了却又不怎么听话的学生。
那次之后她在跨校研组会上又见过裴潦几次,朝他递了几次橄榄枝,殷切表示希望将来他能来平芜大学深造,入她门下。
“上周老吴说你拒了学校的保研名额,我还在想这届最有灵气的孩子怎么突然改主意。家里需要你尽快工作?”
裴潦笑笑:“承蒙老师厚爱,确实有打算了。”
秦桦心不愿意放过他这个苗子,还想细问,但今天不是个好时候。人家明显约了人,不是女朋友也是发展对象,她在这实在扰人清静,况且她是来谈项目的,不宜抽身太久,留了个联系方式后便踩着皮鞋哒哒哒走了。
裴潦目送她离开。
“哥,我们回去吧。”
蓝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裴潦站起身,揉了揉他一头乖巧细软的毛发,弯着眼睛笑了笑:“走吧。”
周末裴潦约了场面试,蓝潮最近对男士正装颇有研究,想帮他选衣服。裴潦常年宅在家,李蓦闲着想把他约出去都得在他家点一把火,衣柜里统共就两套通用于所有正式场合的白衬衫和西裤。
面试统共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回来之后安安稳稳陪着蓝潮刷了一天题。
蓝潮不怎么需要他教,裴潦靠在一边看书。他平素也没什么爱好,闲下来的时间大部分都是在床上度过的,只有在床上可以完成的事才有机会勾起他一点兴趣。
他看书也没有个偏好,蓝潮的小强窝里有什么看什么,逮着什么看什么,一本接着一本。
一会儿《存在与虚无》,一会儿《摩托车的基本原理与维修》,一会儿《围棋入门》,一会儿又是《最详尽的钩针编织》。
然后在蓝潮期待的目光中第三次拿起那本快被翻烂了的《呼啸山庄》,准确无误地打开到了金蝉卡在的十六章结尾。
——蓝潮最喜欢的部分。
裴潦的表情一如从前每次那样惊疑,将男主角因为女主的死亡悲痛到撞树那一段来回看了三遍,最后恭恭敬敬合上整本书放回原处,捧起来一本红彤彤的《刑法典》。
“是不是无聊?”蓝潮失望道。
裴潦将沉甸甸的书放下,松了松脖子:“没有。”
蓝潮赶紧放下笔,站起来帮他捏了十分钟,他手上力道刚好,按得裴潦舒服地叹气。
“我看你打好几个哈欠了。”
“那说明我困了。”
“睡会儿?”
裴潦歪歪地在椅子里找了的舒服的姿势嵌进去,握住半只拳头支着太阳穴看他:“写吧,没觉。”
蓝潮回到自己的位置:“你就这么看着我?”
“嗯。”
“好吧。”
裴潦说到做到,真就这么直勾勾盯了他一个钟头。蓝潮的余光每每扫过,那双瞳孔就这么凉凉地照着他。好几次偷瞄被逮了个正着,还会得到一抹不怎么热切的微笑。
裴潦看他大部分时候都是温和的,偶尔出神了才会露出这种空无一物的眼神。
这个人刚认识时特别好相处,又没脾气又好说话,只要稍微认真就会发现,他冷得厉害,哪怕是专注地看着一个人时,眼睛都是无情的——
仿佛坐在他面前不是个活生生的人,是块儿还算顺眼的石头。
蓝潮很不习惯他这样的目光,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没了魂。
这半人不人的状态在几年前的裴潦身上几乎是从肺腑里透出来的,近年来越来越淡了。今天不知怎么,仿佛回到了蓝潮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感觉,苍白又空洞。
裴潦身上从始至终都有层参不透的冰。
蓝潮知道他对自己那么点说不上是亲人还是饲主的感情,不过是四五年前才生出来的。察觉到他的眼神稳稳落到自己身上那天,蓝潮欣喜若狂。
直到近两年他才感觉这道视线逐渐在他身上生根了。裴潦开始看得见他,开始过问他,开始意识到他不是只会撒娇的宠物狗了。
他现在好太多了,起码看起来有人气了。初遇那会儿他连笑都不会,更不会发火,不会高兴,不会难过。每天一声不吭,脸上最大的表情就是皱皱眉。
小时候同龄人都羡慕这个哥哥对他的纵容,要星星不给月亮。只有蓝潮自己知道,他根本就是不想管,什么都好的潜台词是“别烦我”。
一年级的暑假,蓝潮每天都会端着热牛奶强撑睡意等他回家。
凌晨三点裴潦从烧烤店下班,洗漱完倒头就睡,不说话,不关灯,也不看他,更是一次没碰过那杯奶。
蓝潮读书起就开始住宿,周末回家一趟也很难跟他说上话。他会提前一晚在桌上备好一整天的食物,不分三餐,绝对够吃。
然后蒙上被子从白天昏睡到黑夜。
裴潦十二三岁就带着这么个拖油瓶,蓝潮至今都不知道,他当年到底是怎么养活两个人的。
哥哥所有的辛苦和疲惫他都看在眼里,于是不吵不闹。童年里,他的无数个白天是一个人干坐在客厅放无声电视,瞎逛,百无聊赖地等着哥哥从梦中醒来瞥他一眼度过的。
裴潦的陪伴没有温度没有声音,大多时候形同虚设,蓝潮就像餐桌上的花瓶,虽然时时刻刻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却只有清扫的时候,才会被想起,擦一擦浮尘。
“哥!”蓝潮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实在坐不住,欻地站起来,“屁股都要坐扁了,陪我去打球吧!”
裴潦放下酸麻的手腕,揉了揉:“篮球?”
“嗯呐。”
“不会。”
“暴殄天物啊!”蓝潮痛心疾首,“你这个身高怎么可以不打篮球呢?”
裴潦笑道:“我没去当模特才叫可惜。”
运动城。
蓝潮可算看出来了,此人对运动是深恶痛绝,蓝潮将球扔给他时,他一个侧身躲开了,那躲闪不及的姿势仿佛迎面而来的是一团新鲜的泥巴糊糊。
忘了,这事儿精有洁癖。
“不然我陪你玩儿点别的吧,钓鱼好不好?算了,冥想怎么样?”
蓝潮:“……我的大少爷,你觉得你还像个活人吗?”
裴潦无法,只好不情不愿将球捡了回来。
蓝潮打球不大在乎输赢,只追求一场酣畅淋漓,不跑尽兴不出够汗就不过瘾。今天实在是看不下去裴潦那病入膏肓的死出,才想到带他也来尝尝身体被彻底使用,肺在胸膛里炸开,腿脚发软大脑空白,一切黏稠的杂念都在剧烈的喘息中被蒸发掉的濒死的痛快。
但裴潦一直兴致缺缺,他倒也没有故意扫兴,只是这个人本来就这样,非必要的事就舍不得尽全力,因此也看不出他喜欢还是不喜欢。
估计是不喜欢。
不喜欢也没用,今天一定要打,跑不了。
篮球这东西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裴潦本就是个极擅长观察的,捏着鼻子跟手上那个脏兮兮、满地滚的篮球混熟以后,很快就上手了,跟蓝潮有来有回地跑起来了。
蓝潮今天就是来陪他的,遛鸟似的,一场下来气儿都不带喘的。
这懒鬼的体力出乎意料比蓝潮预想的要强上很多,原以为他打不了半个小时就要歇菜,没想到说是遛鸟居然也溜了两个点,尤其最后半个小时两人还像模像样地拼了一场。
干一行精一行的裴大天才头回在球场上尝到了惨不忍睹的滋味。
“哥你可以啊?”
结束的时候,裴潦下了一身汗,实在是不怎么舒服,皱着眉坐在休息区擦汗。蓝潮开了瓶水给他,找了条湿毛巾,替他细细擦着从鬓角滴下来的汗珠。
忽然想起来这家伙大一的时候被抓去跑过三千米,似乎还拿了名次,当时他不可思议了半天,一度怀疑他们学校的四百米跑道是图片仅供参考。
裴潦整个人靠住椅背,仰头将一股冲上脑的热血托在了蓝潮掌心里。
晕。
“小看我了吧。”
“是我有眼无珠了,您居然还没有躺废。”
“我在实验室一站就是十个小时起步,120公里的校园跑四天搞定,配速六分半。”
“嚯!没找代跑?”
“能找代跑你早就出现在我们学校操场了——刷脸的,还有人盯,代跑一抓一个准。”
蓝潮哈哈大笑:“那他岂不是看着你从早跑到黑,难怪抓你跑三千。”
“嗯呐,后来就开始限制每天最多跑三公里。”
“这么狠,不像你啊?”
“去跳个楼,开个残疾证明才像我是吧?”
“是啊。”
裴潦跷了个二郎腿,晃了晃,“那多不划算,说不定哪天我就干模特去了。”
这话横竖怎么听都是炫耀,从他口里出来却没什么语气。蓝潮偏头看去,说出这话的脸上连半分得意也无。
换作任何一个人有他这个外形,得从三岁就开始嘚瑟。只有他,好像完全不在乎美丑,照片拍成什么样都可以,无所谓自己长什么样,偶尔提到也只是陈述事实的语气。
同为雄性生物,蓝潮就做不到,他嘴上从不自恋,每天早上洗完脸,一抹脸上的水珠,很难忍住不在心里夸自己一番。
“其实是一拖再拖,拖到就剩四天学期就要结束了,才不得不玩命吧。”
裴潦给他鼓掌:“宝贝真聪明。”
“是太了解你了。回去给你按按腿,你成天躺着,突然剧烈活动,怕你明早起来筋痛。”
“我不长子宫。”
“……前鼻音。”
球场来了人,一看这边歇着俩,就问要不要一块。裴潦马上开始装死,蓝潮本来就没尽兴,二话不说加入了。
裴潦歇了半晌,估计是不熟,看着他难得正常了一回,没把别人当猴耍。不多时,贴着背的汗水慢慢干掉,黏腻在皮肤上,叫他实在忍不到回家,想找地方冲澡。
这球场是露天的,必然是没条件,他打算去运动城里找找看,顺便买身衣服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