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巢之下无安澜》巫水Bai

3、第 3 章 宋昭被扔在

　　宋昭被扔在一处营帐外的篝火前，细皮嫩肉的手掌在沙石地面擦出血来。
　　篝火旁围聚金兵，正分酒割肉，听见轻微痛呼声，顿住动作，齐齐扭头看向她。
　　皇家的尊严和中原人的傲骨，都不允许她在贼寇面前如此狼狈，艰难摇晃地站起身来。
　　许却恩信步闲庭走出营帐，立在火堆前，背向火光，长长的影子铺展开，将她整个人笼罩在昏光里。
　　“跪下。”他淡声命令。
　　宋昭垂头站着不肯屈膝。
　　跟着许却恩出来的女真谋克，上前一脚踹在她膝弯，她双膝重重磕在碎石地上，硌破皮肉，疼得她死死咬住牙关。
　　满腹怨恨从心而起，宋昭没忍住猛然仰头，瞪着许却恩。
　　那眼眶红得如同兔子，水光潋滟其中冲淡了恨意和怨怪，毫无威慑，娇弱至极。
　　许却恩俯视她，自袖中取出一卷画，在火光下徐徐展开。
　　画上少女华服盛装，凤钗垂珠，正是五年前永安帝赐婚那日，宫中画师绘好送入将军府的帝姬像。
　　宋昭望着那画像，心脏倏地一沉，他是要当众拆破自己的身份吗？
　　许却恩将画像举高，借火光映透纸页，让宋昭看得更分明。
　　金兵们若有所思的目光聚焦于画像，眼里流露出邪恶的光，一名金兵狠狠撕咬一口肉，盯着画像吧唧吧唧嚼着。
　　许却恩平静的眼神撅住宋昭的眼睛，朗声足够周围都能听得清晰。
　　“汴京蕊珠殿那位帝姬，传闻破城之时葬身火海，烧死在蕊珠殿中。”他说着瞥了一眼画像，“我仔细端详画像近一个时辰，竟发现你的眉眼与画像有几分相似，何解？”
　　女真谋克能说也能懂汉语，闻言脸色骤然一沉，拔出佩刀。
　　金兵们见状，神色警惕凝重起来，目光锐利如刀，猛地刺向宋昭，如同千万根针扎在宋昭身上。
　　宋昭到底是矫养宫中，未曾经历过沙场血腥，饿狼环伺般的目光，刮得宋昭身上的汗毛如列兵阵，身体不自觉微颤。
　　她抬眸望着眼前的男人，眼里浮现被冤枉的委屈和贪生的渴望，语气虽软，却带着难掩的讥诮：“当年陛下将帝姬赐婚于你，天下皆知，却恩公子难不成认不出自己的未婚妻么？我一介低等婢子，如何能与帝姬相提并论？”
　　周遭一时寂静，唯有篝火噼啪燃响。
　　金兵听不懂汉话，却能察觉二人之间骤然紧绷的气氛。
　　女真谋克探究的目光在画像上和宋昭脸上来回逡巡，眸光渐深。
　　“未婚妻？”许却恩不动神色收回视线，落于画像上，“当年永安帝赐婚，我跪于皇城之外，可未曾接旨，何来未婚妻一说？”
　　宋昭反驳不上来。
　　当年许却恩确实未接旨，不止如此，还当着全城围观百姓的面，决然更名。
　　却恩，意为谢却皇恩。
　　“再说，哪怕当年我接了旨，”许却恩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抬眼凉薄地撩向宋昭，“区区一个永安的帝姬，如何配入我将军府的门？”
　　这当着金兵的面、赤裸裸的羞辱，令宋昭撑地的双手指尖倏地拢了一掌心细碎沙石，复杂的眼神里隐约透着难以置信的悲伤。
　　比恨意先翻涌上来的，是屈辱和可笑，以及为年少满腔痴心错付的自己所不值。
　　他竟认为自己配不上他，难怪当初敢顶着满门抄斩的罪名，抗旨不尊。
　　许却恩先叛国投金让她沦为举国笑柄，后带领金兵攻破城门让她无家可归，沦为敌营奴隶，她虽不解、悲愤、难过，却从未发自内心仇恨过这个男人。
　　她心里始终抱着侥幸的质疑，或许许却恩有难言之隐，或许他投敌是假，或许他是在执行艰难的任务，而不得不背弃家国和百姓。
　　可此刻，宋昭心里那点心存他或许会看在过去的情意上，能救自己一命的侥幸，散了个干净。
　　因为她在许却恩平静的眼里，敏锐地捕捉到他藏起来的蚀骨恨意。
　　许却恩和永安皇室之间，隔着一百零八条人命，他投敌是必然，怎会有苦衷。
　　中原人可杀，不可辱！
　　皇室人，更当傲骨不绝，死，也要站着！
　　宋昭抿了抿唇，短促轻笑一声，独属于天家的气度骤然外显，强忍着腿上的疼站起身来，直视许却恩，淡声刻薄反击：“将军府满门忠烈不也出了你这么个叛国贼，你的无耻行径令许家祖上蒙羞，担千古骂名……”
　　“你这是，”许却恩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笑意，截断她的话，“承认你是蕊珠帝姬了？”
　　宋昭无言，暗自咬舍，自己无形之中竟被他用情绪刺激，诈了话。
　　“去打盆水来。”许却恩收起画像，用金语吩咐身后不远处的金兵。
　　金兵领命离去。
　　宋昭听不懂，戒备怀疑的目光投向金兵的背影。
　　不多时，那金兵端着一盆水过来，立在许却恩身边。
　　许却恩晃了一下手中的画像示意，副将端着水走到了宋昭面前。
　　“把脸洗干净。”他看着宋昭道。
　　宋昭扫了一眼盆中清水，了然，许却恩是打定主意要揭破她的身份了。
　　皇室帝姬对这群野蛮的流氓而言，是刺激他们兴奋的毒药，脸一旦洗干净，身份暴露，这些虎视眈眈的金兵能把她吃得渣都不剩。
　　“她赏你们了。”许却恩见她不动，转身用金语朗声吩咐。
　　周围的金兵兴奋怪叫□□，争先恐后扔掉手里的东西，朝宋昭围过来。
　　宋昭心一慌，忙喊：“我洗！”
　　许却恩抬起拿画像的那只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
　　金兵们撇嘴不满，愤愤停在了原地，纷纷在心里唾骂：“跟着汉人就是他娘的遭罪，那么多娘们，一个都不让碰。”
　　宋昭忐忑挪步到盆前，干错利落洗干净了脸。
　　女真谋克凝视她的动作，等她抬起脸，竟发现她与画像，不过仅有眉眼相似而已。
　　那张脸称不上美，胜在耐看温婉，那双眼睛尤其勾人，轻而易举便能让人失神。
　　“我并非蕊珠帝姬。”宋昭看向许却恩的背影。
　　许却恩转身，目光描摹她的脸：“那你是何人？”
　　“肃王府……”
　　“燕雀死了，我亲自验的尸首。”
　　宋昭不由地在心里斥骂，这男人到底挖了多少坑等着她跳！
　　人果然不能撒谎，不然须得用无数个谎来圆，反正都撒过谎了，也不在乎多几个了。
　　许却恩只见宋昭双眼一红，眼眸含情望着他，往前走了两步，被女真谋克横刀拦住。
　　宋昭临时瞎编，双颊浮现娇羞暧昧的红色，泪盈盈诉说：“实不相瞒，我曾是将军府隔壁尚书府的采买婢女，偶然得见公子天颜，一见便误了终身，日日夜夜想着公子，念着公子，盼着有一日能嫁与您为妾，再为您生……”
　　“住口！”许却恩打断她。
　　“公子信我，我冒名顶替只是想到您身边，为您洗衣添茶，舒筋捏骨，生儿育女，再与您……”
　　如此不知羞的话从一个女子口中说出，纵使许却恩不是古板的人，毕竟也是血气方刚、正值需求旺盛的年纪，听得那叫一个耳赤。
　　宋昭见许却恩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报复心莫名得到满足，恨不得能继续口出狂言，恶心死他。
　　她身子一矮，身陷囹圄的遭遇已经让她能迅速又麻利地从刀下钻过，跪着连扑带爬扑到许却恩脚边，双手扶着他腿一边往上攀，一边像个女土匪宣告演出来的满腔爱意。
　　保命之际，那还顾什么体面：“却恩公子，我胸大腰软，臀也饱满挺翘，喜婆看了都说我能生儿子……”
　　许却恩着实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女人当着这么多的人占便宜，怔愣片刻，宋昭已然双手圈住了他的脖子，急吼吼要亲他。
　　“休得轻狎！”他低斥一声，猛然推开宋昭，“滚开！”
　　宋昭往后踉跄两步，圈住他脖子的手松了一只手，滑到他左边锁骨上。
　　许却恩跟着往前踉跄一步，用力扯下她的手，往后退步时，上肢突然无力，手里的画像没拿稳，掉进了火里。
　　众金兵难得看许却恩吃瘪，恼凶成怒的模样，自然最开始也没阻止。
　　女真谋克这会儿瞧见画像掉进火里，神色一慌，长刀一挑将起火的画像挑离火堆，掉落在不远处的地上。
　　宋昭惊慌失措忙不迭扑过去，跪着捧起沙石灭火，等火灭了才捧着脸已经被烧没的画像起身，看着许却恩惶恐狡辩：“公子，我不是故意，我只是太……”
　　喜欢你三个字被猝然架在她脖子上的刀而打断。
　　此画像是蕊珠帝姬如今尚存的唯一画像，蕊珠殿的帝姬尸身已然验过，为假。
　　画像毀了，再想找人宛如大海捞针。
　　女真谋克怀疑这是宋昭和许却恩的阴谋，不善的目光投向许却恩，质问道：“却恩公子，您为何松手？”
　　“手忽然无力。”许却恩面不改色。
　　“无力？”女真谋克嗤笑，“你前提还提起一个八尺壮汉，把人扔出三丈……”
　　话戛然而止，他看见许却恩右手自己左边锁骨的位置拔出来一根十分细小的针，诧异蹙眉：“这是何物？”
　　许却恩寒霜覆脸，举起针打量一眼，阴沉沉瞥向宋昭：“中原的針灸术，扎中缺盆穴位，可致使手麻无力。”
　　宋昭心虚垂眸，思量着要这么狡辩躲过，内心暗自懊恼，都怪许却恩反应太快，让她没能把针拔出来！
　　女真谋克怀疑许却恩在忽悠他，质疑道：“一根针而已，能有……”
　　“哐当——”一声，他手里的刀从宋昭肩头跳到地上，弹了弹。
　　许却恩在他开口时，捏着针尖轻飘飘一掷，待针尖钉入他锁骨窝，他整只手骤然一麻，刀便脱了手。
　　女真谋克不可思议朝许却恩投去眼神，中原針灸竟如此厉害？
　　许却恩没理他，看向宋昭冷声分析道：“用来救人的功夫，你却用来杀人，冒名顶替，毁帝姬画像，你是永安的细作。”
　　？
　　宋昭满脑袋问话，惊愕怨恨抬眸瞪着许却恩，十分想冲过去把他嘴缝起来。
　　三句话不对就要送自己去见阎王？
　　永安帝姬不过丢失清白，尚能留命，永安细作可是会尸骨无存，被金兵砍成脆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