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巢之下无安澜》巫水Bai

2、第 2 章 男子置若罔

　　男子置若罔闻行至户曹面前，户曹汗聚额盘，眼含惊恐微微退了半步。
　　女真谋克神色温顺，同他行汉礼，恭敬道：“却恩公子。”
　　这一场景，惹得一众女眷更为激愤，纷纷红了眼睛，恨不得用眼神杀死他。
　　宋清安怀着满腔难以言说的复杂，怔愣望着男人的侧脸，攥紧裤子的手抖得厉害，手背鼓起股股青筋。
　　此人名许伯牙，祖籍颍州。
　　整个中原，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无人不晓。
　　三岁诵读《孝经》，五岁能对对子，七岁下笔成文，十二遍通五经，十八连中三元，殿试钦点状元。
　　唱名之日，满朝百官为之侧目，天下士林尽皆震动。
　　他入仕后，断案锋利公允，百姓倚仗他，到处称颂，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在世包青天。
　　直至永安二十二年，圣上下旨，念其满门忠烈，赐婚宋昭与他成婚，以示天家恩眷。
　　宋昭那年十三，于延福宫朝暮铺纸研磨，描眉画眼勾勒心上人的模样。
　　她敛着满心观滚烫的期许，只待及笄之礼一过，盼他十里红妆来迎，夜夜兴奋难眠。
　　谁知，赐婚不过半年，一日，急促的惶惶马蹄声穿朱门、越宫墙、震动翘角飞檐的宫铃，直入金銮殿。
　　传令士兵滚下马时，膝盖于丹陛磕出血，手举火漆封缄的急报，封面上的朱印，赫然是金印。
　　“陛下！镇国将军府，许伯牙，投金了——”
　　自此世人再提起他，无不唏嘘愤然，也只能道一句：“许家有子如此，不如无也！”
　　曾经永安王朝的明星，如今在金官拜节度使，从二品，位同六部尚书，名唤许却恩。
　　能得此高官厚禄，自然是带领金兵，渡过黄河，于除夕夜攻破汴京都城换来的。
　　本该阖家团圆喜乐的日子，历经亡国家破，如何能教中原众人，不恨之入骨。
　　不多时，一把火后知后烧起，燃遍宋昭冷寒侧骨的全身，烧进了眼里。
　　念他、悦他、信他、忧他，到头来，他却同仇敌沆瀣一气，将家国同胞拽入地狱。
　　锥心刺骨，万箭穿心，莫过如此。
　　许却恩颔首回应女真谋克，转头朝金兵高声吩咐几句金语。
　　金兵们齐声高喊三声金语，气势颇有吞山河之势。
　　方才的少女见状，气得胸腔起伏，弯腰抓起地上一把黄沙朝许却恩砸去。
　　少数藏于其发间，多数聚拢于肩头。
　　女真谋克眉眼一沉，拔了佩刀，绕过许却恩便要一刀砍死少女，杀鸡儆猴。
　　宋昭一把将少女拥进怀里抱紧，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嘴里义愤填膺的话埋于自己心口，脚借机自然挪动，踩上沙土里那一截衣摆。
　　许却恩对女真谋克的作为，视而不见，平淡的目光落于薄册：“轻点结果如何？”
　　户曹战战兢兢抹了一把额汗，忙行礼朗声回话：“七批俘虏均已轻点完毕，永安皇室逃走之人，仅广陵王一人。”
　　宋昭心里一咯噔。
　　生死两本册子，宗室名录上记录，皇室在金兵攻破汴京之前逃走的两人，广陵王生，蕊珠帝姬死。
　　而记录在册的那位，在金兵围攻之下，立于火海朗声高喊：“国祚可绝，帝姬不可辱。本宫宁为中原鬼，不做金营奴！”，终以死明鉴的“宋昭”，是与她身形相似、与她换了衣裳的贴身宫婢。
　　广陵王是永安皇室提前走的一步棋，是留给中原万民唯一的希望。
　　新王死，王朝灭；新王生，王朝尚存一线生机。
　　金人清点完名册，势必要查验尸身真伪，再将俘虏扭送金都，留给她逃走的时日不多了。
　　宋昭下意识把余光聚于许却恩挺拔如松的背影。
　　他如今在金朝地位很高，若是能利用他的身份逃走……
　　许却恩思量片刻，用汉语呢喃：“广陵王。”随即又轻嗤，“一个七岁小儿，能成何气候。”
　　女真谋克已然走到少女近前，狠目压眉，扬起了刀。
　　宋昭抱着她发抖，眼泪说来便来，哭着卑微求饶：“我妹妹少不更事，无心冲撞到大人，还请大人饶过她。”
　　这声音吸引了许却恩的注意，他侧目倾耳，似与记忆深处那声“晦之哥哥”，短暂重叠。
　　女真谋克的刀顿在空中，仔细凝视宋昭的眼睛。
　　那双眼睛形状酷似半月，眼神清澈灵动，眼眸流转间楚楚可怜得让人不住生起怜惜与臆念。
　　宋昭自小便知自己生了一双令人不忍苛责的眼睛，只要含着泪可怜哀求，无论男女，都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她趁势垂眼，继续哭道：“只要您能放过我们，我们必定听话懂事，当牛做马报答您。”
　　少女闻言在她怀中剧烈挣扎，落泪沾襟，咆哮：“中原子民，不该如此窝囊！士可杀不可辱！”
　　孩子年纪不大，身板不厚，力气倒是蛮横如牛。
　　宋昭没能制住她，被她推坐在地，尾椎骨蹿起一阵剧痛，紧皱五官，咬紧了牙。
　　少女往前一步站到女真谋克面前，仰头对他怒目而视：“有种你杀了我！我闭一下眼睛，我便不是中原人！”
　　那模样，颇有种慷慨赴死的决绝。
　　女真谋克回过神，懊恼心道一句：“女色误人。”
　　他微微偏头，视线越过少女肩膀，审视的目光落到被少女挡住的宋昭身上。
　　此女会必定会巫术，不然，如何能用一双眼睛便让他失神。
　　少女用小小的身子为宋昭撑起安全一隅，她毫不犹豫抓住机会，伸手抠起沙石底下那半截衣摆，塞进鞋缝。
　　正当她暗自窃喜时，侧方罩过来一袭阴影，蓦地让她心头一跳。
　　许却恩抬左手，食指往下点了点，示意女真谋克放下刀。
　　待刀放下，才居高临下睨视宋昭，命令冷语：“抬起头来。”
　　宋昭心底发悸，不敢抬头，她虽不曾与许却恩正面相识，内廷画院却会为宗室绘下真容。
　　按规制，皇族画像当密藏宫中，不得流散，可谁又能担保，没有奸细从中渔利，将公主的样貌摹出，送递金营。
　　若真如此，许却恩认出她来，保不齐会伺机泄心头之恨，百道刑法加注她身。
　　宋昭身前的少女闻言扭头瞪着许却恩，扬手便要赏他一巴掌，打死这个叛国贼。
　　谁知，许却恩反手一耳光先甩她脸上，少女瞬间倒地不省人事了。
　　女真谋克手中的刀刚扬起半寸，见许却恩如此对汉人毫不客气，又把刀压了回去。
　　许却恩见宋昭不动，右手中弯刀抬起垫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猛地抬起，灰头土脸，辨不清模样。
　　宋昭半阖眼眸，视线落到他腰上挂着的半块玉佩上，流苏穗似乎被刀斩断了，留了个线头。
　　许却恩神情冷淡：“叫什么？”
　　“燕雀。”
　　宋昭故作怕得要死，还要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怕把脸上的灰冲干净了，被认出来。
　　“之前做什么的？”
　　“肃王府，烧火丫头。”
　　燕雀暗知鸿鹄志，寻常婢女，可没时间读书。
　　许却恩没再追问，目光下移，扫了一眼她的脚，那目光极具攻略性，让宋昭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脊背霎时绷紧。
　　默了片刻，许却恩收回刀，未置一词转身走了，女真谋克跟着他离开。
　　等她走远了，宋昭忽然浑身一软，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后背的冷汗层层下滑。
　　她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查看夜行司留下的线索，上面是否有关键消息。
　　可金人连吃喝拉撒都让她们在毡帐解决，根本没有机会查验。
　　宋昭愁容覆脸，双手无意识抓了一把沙子，轻轻砸了一下。
　　走远了的许却恩突然停住脚步，微微侧目，沉吟片刻，小声同女真谋克吩咐几句金语。
　　女真谋克回头看了宋昭一眼，点了一下头，跟着许却恩离开。
　　众女眷们被赶回毡帐，颓然无力地跌坐在草席之上，欲说点什么缓解憋闷的心緒，悬心不安地面面相觑之后，又是一阵长久的无言。
　　宋昭依旧缩在角落，眼睛警惕地注意周围人的动向，悄无声息把东西从鞋缝里拿出来，藏到屈起的腿下，摸出夹缝中裹着小卷藏进去的纸条。
　　想查看纸条上的内容，却始终寻不到时机，时不时便有人，用胆战心惊的目光扫过她。
　　高门公卿府里，哪怕是婢女小厮，也都娇弱不经痛，若是被她们发现端倪，金兵一鞭子下去，怕什么都得招了。
　　宋昭微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发髻，顺过垂落脸颊的几缕发丝到而后。
　　帐外篝火遽然烧起冲天火光，喝酒咋呼的声音热闹无比，带着志得意满的高傲。
　　帐帘再次被撩起，一名金兵进来，锐利的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到宋昭身上。
　　“你，出来。”他指着宋昭，说的金语。
　　宋昭没听懂，不明所以，其他人担忧的目光纷纷投向宋昭。
　　金兵又说：“却恩公子说你身份有假，要单独审你。”
　　宋昭还是没听懂，只觉得金人在阿巴阿巴阿巴，像个傻子，莫名有点想笑。
　　金兵见宋昭眼露怯懦，却稳坐角落不动，心生不耐烦，暴露野蛮的本性，阔步走到角落，揪住宋昭身前的衣领把人提了起来。
　　宋昭个子不算矮，在威武雄壮的金兵面前，显得十分像个搭着脑袋的鸵鸟。
　　金兵抬手啪地一打帘，跟拎小鸡一样提着宋昭出去时，仿佛拽着宋昭的心脏，让她惶恐难安起来。
　　她不知道是许却恩发现了她伪装的破绽，还是这些金兵喝多了，□□上脑，又要想以凌辱汉人女子为乐，以获得优越感。
　　可她不敢挣扎，不敢跑，受制于人，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以不变应万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