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永安二十七 ...
-
永安二十七年春,正月初十。
金兵在城外刘家寺安营扎寨。
宋昭蓬头垢面混在一众宗室女眷之间,垂肩弓背,抱着双膝蜷缩在草席一隅,刻意敛去天家气度,装作一个胆怯畏死、不经世事的王府侍婢。
麻褐囚衣粗糙发硬,磨得膝间皮肉灼痛。
周遭女眷惶惶难安,纷纷掩面垂眼,低声啜泣。
身边的小女孩抱着母亲的脖子,恐惧哭喊:“母亲,我不要被贼寇折辱,我要回府,他们都是畜牲……”
“囡囡乖,别怕。”妇人伸手捂住她的嘴,昧着良心哽咽安抚,“等明日,明日便回府。”
“母亲,我怕。”女孩抽噎的声音闷在妇人掌心,“阿姐方才被那些畜牲掐死了,我亲眼所见……”
夫人悲痛难掩,涕泪横流,捂死她的嘴。
宋清安低着头,悲愤的余光瞥着那具满身遭受凌辱罪证、死不瞑目的少女,被金兵像条狗一样拖走,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与难过,指甲于掌心掐出血。
十日前,她还是永安王朝最得宠的帝姬,住延福宫蕊珠殿,晨昏有宫人侍奉,阶前花木四时不断。
十日后,她与女眷们狼狈屈辱挤在毡帐内,备受未知的煎熬,等着被贼寇扭送金都,囚禁为奴。
帐帘忽而被人自外掀开,裹挟马粪、霜气的寒风直灌进来。
账内一阵惶恐惊呼,女眷们怕得齐齐往后缩靠,挤倒了宋昭。
宋昭眼角刚滑下的泪,滴在了草席上。
一名金兵立在帐口,铁甲凝薄霜,操着生涩汉话喝令:“都出来,点验身份!”
宋昭一听要点验身份,心生绝望,借着人群遮挡,伸手摸向贴身亵衣夹层。
夹层之内,秘密缝着牵系国运的两方印。
一方为宋昭的公主之印,方一寸,龟钮;一方为皇后之印,方一寸二,同是龟钮,印体更沉厚些。
沉重的使命,将宋昭的思绪拉回城破前五日。
那日,大雨倾盆,不过申时过半,天已黑透。
永安皇后早已料知王朝危局难挽,孤身带着暗卫前来延福宫寻她。
未等通宣,步履匆匆直奔寝殿。
尚不等忧心忡忡迎上来的宋昭开口,皇后便找出她的公主印,将公主印与皇后印寻软帛层层裹好。
又吩咐宫婢拿来针线,亲手将两印缝进她贴身亵衣里。
宋昭提裙侧脑,乖巧地候立一旁,见她脸色威严凝重,不敢多言。
亵衣缝好,皇后让宋昭与贴身宫婢换衣裳,宋昭依言照做。
“皇后玺权重,待到南地,若要摹印传檄,号令各方,各方必定只认印不认人。”皇后紧紧握着她的手,“若是皇后玺不便示人,便用你这方公主印,印虽轻,终究是天家正统。”
雨声淅沥,雷声滚滚,将皇后的话切得支离。
皇后将宋昭送至延福宫外,决然将她推至等候的暗卫面前。
“时不待人,火速与他出宫。”
宋昭踉跄站稳,茫然一怔。
皇后深深凝望着她的背影,冷掉的声音慈爱了许多,温声嘱咐:“切记,南下不可轻信旁人,只可信夜行司。”
宋昭彼时尚不及追问,何以皇后玺会有不能动用之时。
宫中姐妹众多,为何偏偏让她提前带着金印南下?
永安王朝,真如坊间传言那般,气数已尽了吗?
皇后额上残脂混着雨水,外炮下摆浸透湿冷。
宫中生变,奸人监视各宫,片刻相见,已是她拼尽一切换来的空隙。
她无法多言,只郑重道:“昭昭,太平盛世,皇家风骨、清白名节重于一切。可如今,山河倾覆、兵祸临头,若遭不幸,先保住性命,方有来日。”
宋昭闻言莫名难过非常,含泪红眼点头。
她自知此时不应追根究底,快行两步又遽然顿住,只觉这怕是此生最后一面,忍不住扭头望去。
皇后利落转身行入茫茫雨幕,身影渐淡,如同墨落生宣,终至模糊难辨。
一如永安王朝近二十年的变迁,如今只剩生机渺茫。
宋昭本以为顺利出宫逃到亲王府,便能与夜行司汇合,经暗道由他们护送自己南下,与提前被护送南下的幼弟汇合。
再摹印择都立新朝,拥新帝,集结忠勇义士,挽大厦之将倾。
谁料王府之中藏有内奸,暗通金兵,将皇室谋划尽数泄露。
两相里应外合,先行夺下要地,占为己有,尽数将王府之人拘来此地。
“啪——”地一声响,一鞭子落下。
剧痛让宋昭自回忆抽离,捂着腿,抽搐一瞬,霎时白了脸,唇瓣溢出痛呼声。
“起来!”金兵凶神恶煞又扬起鞭子。
宋昭不敢耽搁,忍着腿上的剧痛踉跄起身,低着头混入人群。
金兵哼了一声,转身阔步往前,嘴里骂骂咧咧着金语。
宋清安想起被凌辱死去的同胞,心中仇恨难消,寻到机会,故作磕绊摔倒前扑,撞向金兵后背。
金兵不备,脚下遭宋清安趁势伸脚一绊,扑向一旁。
宋清安早先换囚衣时,藏了半支段断簪,趁人不注意,提前埋入草席。
金兵这一扑,簪尖捅入他右眼,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账外一名金兵闻声,沉着脸快步进来查看情况。
众人经这一声惊吓,加快了沉重的脚步,生怕被牵连。
一出毡帐,寒风裹着雪密粒劈头盖脸打过来,疼得人睁不开眼。
宋昭眯了眯眼睛,努力适应痛感,拖着挨了一鞭子的腿,一瘸一拐,垂着头走在队伍中间。
“我扶你。”
身旁的姑娘托住宋昭一只手,打量宋昭被泥污掩去真面目的脸,声音极轻道:“你不是肃王府的人吧,从前没见过你。”
宋昭内心一颤,背脊本能绷紧,维持怯懦的表象,悲戚轻声道:“我在后厨烧火,进府不过两日便……”
话到此处,眼泪扑簌而下。
三分是作戏,七分是真忍不住想哭。
她的真实身份一旦被拆穿,必死无疑。
姑娘点点头,想到现下国破家亡的悲惨处境,跟着悲绝落泪,未再追问。
宋昭悬心不安、胆战心惊跟着队伍缓步前移,行了三丈之距,最终站定。
刘家寺营盘连绵,成片毡帐铺开,金兵五步一哨,十步一岗,远处黑旗猎猎,旗面之上只绣一轮赤日。
宋昭不动声色偷偷打量周围。
正前方三队骑兵,每队约二十人;左右两列步卒,每列约五十人;东北角是马厩,拴着战马三有余。
队伍前方,石案上摊开厚厚一卷薄册,封上著:《开封府状》。
案前掌册之人,原是汴京城中曹参军,掌京畿户籍、宗室附籍档册,京中帝姬宗女、王府人口,他大半都认得。
今日如往常一般,需清查之后,造册分类,筛选容貌尚可的女子,拨给金兵帐下将领,尽情享用。
户曹参军在甲兵环伺之下,颤颤巍巍捧起薄册,神情木然,眼底藏着难言之苦。
念到名字的上前,他身旁的那名女真谋克,犀利的目光打量上前来的人,对照册上附注的年岁形貌。
户曹参军随口盘问几句从前供职的王府,府内琐事。
应答合序,才抬手在名字旁划一道淡痕,示意归队。
答得不对,或是磕巴吞吐,立刻押到一旁看管。
一女挣扎辩驳无人理,转身欲逃跑,金兵扬刀一挥,顷刻人头落地。
滚烫的鲜血飞溅宋昭满脸,她浑身一颤,闭眼再睁开,人头滚进她的视线,在她脚面碾了一圈又滚回地上。
宋昭不自觉浑身发抖,一只脚猛然往后擦了半步,心震如雷,后背冷汗霎时浸透亵衣。
每每亲眼见证金兵的残暴无情,宋昭都会发内心的恐惧、恶寒,头皮炸开之时,肤生一片细粒。
不多时,户曹参军视线落至宋昭身上,指尖停在名册一行。
宋昭顶替的是一名乱中病故的侍婢,册上记载简略,只标了年岁。
“几岁,何府奴婢?”户曹问。
宋昭头埋得极低,声音带着哭腔,颤声怯懦回话:“回大人,十六,肃王府的。”
户曹静静凝视宋昭,纵使污浊遮脸,姿态极尽卑微,可那眉眼骨相并非寻常婢女所有。
那若有似无没藏住的贵气,以及左眼角半藏半掩的红色泪痣,令他心头一震。
户曹识得蕊珠帝姬,骨子里的尊卑有序,几乎让他差点跪地行礼,再喊一声:“臣,见过蕊珠帝姬。”
宋昭紧张地盯着户曹手中的狼毫笔,右手无声捏紧左手手指,眼底浮现冷意。
户曹心中百感杂糅,若揭穿帝姬身份,当下是为大功一件,能换羁押在金营、妻儿老小的全部安危。
宋昭余光撅住户曹身侧而立的女真谋克手中的刀,在户曹沉默间隙,极其缓慢微侧身,脚尖轻挪,身体偏到便于瞬间夺刀的角度。
她此生若只能行至于此,必得拉叛国一同陪葬。
女真谋克察觉户曹脸色不对劲,正欲开口,户曹脸色骤然通红,适时一阵咳嗽。
那症状与染了风寒别无二致,将寄人篱下的如履薄冰表现的恰到好处,打消了谋克的疑虑。
咳完,户曹淡然移开目光,笔尖草草在名字旁华夏几号:“归队。”
“多谢大人。”
宋昭内心感慨万千,暗自松开握紧的手,行礼退下,汇入一旁的队伍。
她稍稍往后缩,借一名年长宗妇的身形掩住自己,脚下忽而触到一物,隔着粗布鞋底也分明,并非石头,飞快低眼一瞥。
借着金兵手里的火把,她看见沙土底下埋着一截衣摆,靛色粗料,绣藤蔓云雷纹。
这纹样……是大内西偏殿记事女官的制式衣料。
也是永安夜行司,暗桩传递谍报信息的记号。
宋昭心底漫开一阵狂喜与激动。
刘家寺有夜行司的卧底,只要能取得联络,她一定能逃出去。
只要她逃出去,成功带着金印南下,永安王朝便不会倾颓,尚有一线生机。
靴底碾过碎石的咔咔声响由远及近,弯刀破风,发出阵阵嗡声。
宋昭抬眼望去,心头蓦地一紧,五味杂陈,血脉奔涌,耳膜上一阵鼓噪。
来人一头华发低束,一身圆领宽袖墨色锦袍,披着松垮的墨色薄风氅,身前腰带上挂着半块白玉玉佩,虽是低调,周身却似裹了一层霜。
曾经温润如玉的脸如今冷如冰川,双瞳漆黑如墨,扫过人群中一张张疲惫的面孔时,似藏着猛烈的波涛裹挟着骇人的压迫,让人不自觉头皮发紧。
众女眷面露怕色齐齐往后退步,眼睛凝聚于来人身上,或打量、或偷瞄,眼底均饱含恨不得将其剜心剔骨的恨与愤。
宋昭身边,一位豆蔻年华的少女,想起自己惨死的母亲全拜此人所赐,终是难忍,红着眼眶,攥拳狠声咒骂:“卖国贼!你不得好死!迟早下十八层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