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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宋昭忙 ...

  •   宋昭忙不迭起身,捧着画像朝许却恩小跑两步递过去,情真意切看着他,还没来得及狡辩,许却恩上前来,一把抓住她手腕举起来。
      先是探脉,确定她没有内力,脉沉弦而紧,不声不响,是内心惊恐无状的表现。
      再查看她的手,肤如凝脂,光滑细腻,掌心和指腹均无茧子,说明不曾习武。
      宋昭紧张忐忑地望着许却恩捏着她手腕的手,强作镇定,也还是被他身上若隐若现的凛然悍烈压的抬不起头来。
      多言多错,她只能垂眸不语。
      许却恩松了手,扭头吩咐一名副将几句金语。
      那副将目光沉沉看了宋昭一眼,朝许却恩行了一个金礼,颔首点头。
      听不懂,好烦啊!
      宋昭多么想一脚踹过去,会说金语很了不起吗?你一个汉人说什么金语!
      女真谋克不悦,用金语反驳:“她既是细作,为何要留她性命?”
      许却恩道:“她身无长物,非是细作,不过,她出自高门公卿府里,定知晓广陵王逃走的路线。”
      “那为何不直接用大刑审……”
      “大刑无用,我是汉人,比你更了解汉人,中原人傲骨难碎,想从他们嘴里套出有价值的消息,凌迟身体无用,需得攻心。”
      女真谋克无法反驳,瞪着宋昭楚楚可怜的模样闭了嘴。
      当年许却恩在金朝,一年内百道酷刑加身,也不曾松口叛变,最后还是长公主攻心为上,才换他点头为金朝做事。
      许却恩同金兵副将道:“将她绑在帐间夹道处,跪至天明,明日再行迅问,若再不说实话,先割去舌头。”
      副将上前拽住宋昭的胳膊,将她连拖带拽拉着两帐间的夹缝处,用麻神反缚她的双手,又在其膝下垫了碎石,强逼她长跪。
      宋朝何曾遭过这样的罪,不过一时半刻,膝盖便疼得险些受不住,只能轻轻挪着膝盖躲,跪一会儿黄沙缓解,听见一点动静,又把膝盖挪回碎石上。
      这一处三面有毡帐挡风,主营方向望不到这里,值守的金兵立在十步之外,背过身避着寒风。
      许却恩转身回主营帐,帐帘落下,再也没出来。
      风自坡上卷下来,如同刀子刮在脸上,又僵又疼,宋昭跪了半个时辰,双腿渐渐麻木,知觉一点点散去。
      她悄悄侧头打量。
      左方散步便是栓马桩,一匹带疤黑马系在桩上,鞍鞯未卸,缰绳松松绕着;右侧紧贴帐壁,挡住了主营视线;前方值守的金兵始终背对着她。
      忽而响起一阵低低的啜泣声,值守金兵闻声扭头朝宋昭看过去,脸上浮现鄙夷与不耐。
      这汉人娘们真是矫情,不如大金的女人,既能对镜贴红妆,亦能铁甲披寒霜。
      宋昭越哭越伤心,金兵正回脸去,那哭声娇柔婉转,在寒冷的夜里如一股热水淌进耳朵,撩拨起一路的痒,直往小腹下钻。
      金兵哪经得住,遂抬手用小指堵住一边的耳朵。
      宋昭往后偷偷瞄了一眼,装作挠头,从头发缝隙里拿出提前藏好的字条,按在膝盖上,余光警惕着周围。
      刚想查看内容,谁知金兵开始夜巡,她只能把纸条紧紧攥在手里,内心焦急生躁,生怕错过了逃走的时机。
      篝火焰渐弱,守卫困得直打哈欠,一座座毡帐里灯火次第熄灭。
      后半夜风势转猛,火苗被吹得摇摆不定,守卫缩了缩脖子,把身子转向更避风的地方。
      宋昭寻得机会,迅速展开手中的纸条,低头飞快扫了一眼,又双手交叠把纸条按在腿上。
      纸条上字迹极细极密,瘦金笔法,这笔迹她熟悉,是母后身边心腹暗卫所写,娟秀笔画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急迫。
      【速赴幽州,幽州未降。】
      幽州是南渡之前一处安身落脚之地,只要到了幽州,以金印令幽州知府出兵抗敌,便能为广陵王南下争取更多时间。
      不等宋昭感受希望的欣喜,后营马厩方向,一声极轻的夜枭低啼飘过来,她心脏咯噔一重,猛然抬眼,看见一道瘦小黑影自马厩后侧闪出。
      那人脚步极轻,朝她这边飞快一瞥,随手往夹缝碎石堆丢了一物,转瞬便消入夜色。
      宋昭按捺不动,静候一刻,确认值守金兵没发现,才勉强挪动麻木的腿,指尖探进碎石堆,触到一团油纸。
      油纸内裹着一根细铜丝,她悄然握进掌心,缓慢收入袖口。
      腿上血脉阻滞,稍一动便险些栽倒,宋昭倚着帐壁缓了许久,等那钻心的疼痛稍有缓解,气血慢慢回流,才重新跪好。
      天将破晓,营盘忽然一阵喧扰,有人高声呼喊,马蹄声纷乱响起。
      宋昭疲惫抬眼,见马厩方向有人影晃动,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一名金兵朝守卫奔来,急声叫嚷,守卫闻言,立刻抛下宋昭,快步往马厩赶去。
      时机到了。
      宋昭撑着地面艰难站起身,膝盖剧痛钻心,险些栽倒,她咬牙稳住,踉踉跄跄扑向拴马桩。
      缰绳本是活结,几下便解开。
      她攥紧肚带挣扎着翻上马背,常年在宫中,她不谙骑术,只记得驱马的法子,遂摸出袖中铜丝,狠狠扎向马臀。
      黑马一声长嘶,受惊狂奔而出。
      身后叫喊声死起,宋昭伏低身子,死死攥住缰绳,风声灌满双耳,马鬃毛拂在脸上有一股夹杂风霜的膻味。
      许却恩撩帐而出,手里拿着弓和箭,淡定搭弦拉弓,抬起来对准宋昭的背影射出一箭。
      箭擦着宋昭耳廓掠过,耳侧顿时一阵灼痛,渗出血丝来,她闷痛一声抓紧了缰绳,身子匐得更低。
      马冲上缓坡,她身子在马上颠簸时,瞧见坡顶之外,便是灰蒙蒙的官道。
      宋昭手里的铜丝再次狠狠扎向马臀,马受惊前提抬起往前奔驰,宋昭险些摔下马,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拽着马鬃毛,半挂在马身上。
      身后马蹄声骤急,宋昭重新翻上马背时仓促回头,看见一骑黑马疾驰而出朝自己追来。
      许却恩满头华发未束,与黑袍披风随风而扬,他手中弓箭已拉满,正瞄准宋昭心脏对准的后背位置,身后还跟着二十骑兵。
      宋昭双脚拼命踢打马腹,奔马蹄下碎石飞溅,前方岔路已近,左往幽州,右去通应天府。
      她无暇深思,拽紧缰绳驱马直奔右侧。
      “嗖——”地一声,许却恩手中的箭射出,正中黑马后腿。
      黑马踉跄往前一跪一扑,宋昭忽感左臂一麻,再难坐稳,脸色煞白从马背上滚落,重重砸在地上。
      箭头自肱骨外侧穿入,箭杆露在身前,这一摔,箭杆磕在石头上,应声断作两截。
      剧痛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宋昭顾不上哀呼痛吟,拼命挣扎着爬起来。
      追兵马蹄声越来越近,晨光熹微,许却恩一骑当先,飞驰而至,再次搭箭拉弦,箭头直直锁定她的心脏。
      宋昭立在官道上,心里再清楚不过,逃不掉了。
      坐骑已倒,自身重伤,四周无藏身之地,汴京已沦陷,数十骑兵合围,无论怎么跑,都在樊笼之内。
      她眼神涣散望着驰来的许却恩,晨光落在他面上,神色如霜覆雪般冷寒。
      还记得他十八岁那年,金榜题名,于金銮殿前立誓:“今蒙陛下擢臣为榜首,臣誓:此笔此心,为边关说话,为百姓请命,为陛下守这万里江山。臣若负此誓,不忠不孝,天地共殛。”
      可汴京城门,是此人投敌之后亲自引兵而破,满城宗室流离被俘,万千百姓,流离失所。
      而今,他握弓的手稳得不见半分晃动。
      皇室为尊,傲骨天生,可跪天、跪地、跪父母,不可跪叛徒与仇敌。
      宋昭哪怕不愿,为了活下去,保住金印,也不得不屈膝跪倒,额头磕在路面上,破了娇嫩的皮肉,用尽力气告饶:“公子饶命,民女再也不敢逃了。”
      凄厉呼声散在清晨狂野的风里。
      追兵勒马,团团将她围住。
      许却恩勒马停在她正前方两丈处,居高临下凉薄冷漠地睨着她,手中的箭头瞄着她的脑袋。
      宋昭伏在地上,肩头颤抖,左臂伤口淌血染红了袖子,整个人几乎缩成了一团。
      金兵在旁哄笑,用金语调侃说笑。
      “公子,只要您留我一命,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宋昭泪眼婆娑缓缓抬头,许却恩手一松,箭直奔她面门而来,她大惊失色,竟忘了躲。
      第二支箭紧随其后,在宋昭脸前截住,两支箭掉落在一旁。
      许却恩再次拉弓,凝视她脸上的血污混着泪水往下淌:“说出广陵王南下的路线,我留你一命。”
      “我不知道。”宋昭忙不迭摇头。
      “不知道?”许却恩冷笑,周围没有能懂汉语的人,他也无了顾忌,“中原的人皮面具能骗过金兵,可骗不过我。”
      宋昭浑身一颤,心脏猛地一沉,下意识垂头躲避许却恩的视线,手指紧扣地面,任何辩驳都说不出来了。
      “不说?”许却恩缓缓放下弓箭,“看来,你更想尝尝金兵的酷刑了。”
      说着他转头,对副将吩咐几句金语:“把她带回去,大刑伺候,谁从她嘴里撬出有价值的消息,便赏给谁。”
      副将点头领命,挥手令士兵士押她回去,一小兵翻身下马,朝宋昭走过去。
      宋昭余光瞥了一眼金兵的脚,又瞥着自己左臂上的箭,箭头尚且嵌在肉里。
      等金兵走到她身前,弯腰准备拽起她时,她猛然抬手握住箭杆末端拔出箭,反手稳准狠扎进金兵的脖子,鲜血飞溅在她手上。
      横竖都是死,不如放手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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