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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师兄
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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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被绿枝叫醒以后,沈酌云总感觉自己右眼皮一抽一抽地止不住乱跳。
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他本来是不相信这些的,但是在他出门时被门槛拌倒、嚼菜时咬到舌尖、路过林荫处被鸟屎砸了头以后,他信了。
林念见他一路上长吁短叹愁眉苦脸,有些不明所以,关切地问:“沈道长,有什么烦心事吗?”
沈酌云顶着狂跳的右眼皮,温和地夸道:“金鱼巷热闹繁华,游人如织,我许久不曾在这么热闹的人群里走动了,一时看花了眼,有些疲惫罢了。”
他这句话确实发自肺腑,一条细小的巷子居然挤着这么多人,单是呼吸就觉得有些浑浊。
林念便说:“醴都的金鱼巷向来如此,茶楼听书、酒楼看戏,更何况近日又新来了一批从京城过来的梨园子弟,醴都人图个新鲜便会凑到一起,沈道长若需要休息的话,前面就是观云楼,我们可以到那儿去。”
观云楼远看细长如剑,高耸入云,坐落于金鱼巷尽头,人烟稀少,四周翠竹绿树环绕,幽静宜人。
沈酌云甫一进门,印入眼帘的便是满墙壁画,缥青、丹红、土黄等颜色相得益彰,线条婉转流畅,草木葳蕤,水软山温。画与画间用参天红柱隔开,顺着红柱视线往上看,顶上又是一幅神女提灯图。美人娴妖,玉指纤纤,手里提着的灯盏被匠人巧妙地设计成真实的、高高从屋顶垂下来的琉璃灯,层层繁花相交累叠,剔透如冰,窗棂泄进来的日光又被这白得耀眼的花灯反射,映得室内一片清明。
这还只是第一层。
林念领着他顺着红梯往上走,边走边说:“观云楼十年前才建成,大概有七层高,不过由于地处偏远,又要穿过金鱼巷才能到达,所以很少有人来。如果是赴京会试时期,这里应该会热闹无比。”
说着,他们便到了第二层。
让沈酌云讶异的是,这里堆满了书籍卷轴,从屋顶垂落而下的一条条软白布帛上洋洋洒洒写着墨色文字。
有的如游龙戏凤,潇洒飘逸,有的如青竹玉松,劲瘦有力。
这些字写得一个比一个好,想到家里那群师妹师弟如狗爬般的字,沈酌云在心里不断摇头叹气。
“往年会试子弟来到这里,便会吟诗作赋几句,写得好的,就被裱起来挂上了。”林念似乎很喜欢这里,说话的时候都不自觉染上几分笑意,是和平时不一样的笑,沈酌云说不上来,倒像是想到了某个故人,带着几分怀念。
他一一扫过面前错落有致的布帛,有人吟山水,也有人诵家国,总之,都是一群心志高远的读书人。
目光恍惚间,他看着其中一条布帛,缓缓开口:“招摇待霜露,何必春夏成……北国果真是人杰地灵,钟灵毓秀。”
林念听了他的夸赞,先是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眸中忽然闪过几分落寞,“是呀,可惜了……”
“嗯?可惜什么?”沈酌云问。
“可惜……”林念似有深意,“再也没人能写出这样的字了。”
沈酌云听完,不置可否。
空气又安静下来,落针可闻。这时,红梯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像是两个人。
二人下意识往门口望去,先进来的便是红衣玉冠的王熙泽,他身后慢吞吞地跟着一个绿衣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长相稚嫩可爱。
沈酌云一看王熙泽来了,便自动后退五步,结果那王熙泽朝林念腼腆地打了声招呼以后,便带着那小姑娘站在他面前。
王熙泽面无表情地将那小姑娘从身后扯过来,又推了她一下,说:“这就是你师兄。”
又对着沈酌云道:“你叫沈酌云没错吧?”
沈酌云不明所以,看了看王熙泽,又看了看朝着自己怯怯打招呼的小女孩,迷茫地问:“什么……情况?”
王熙泽轻嗤一声,丢下一句“你自己和他讲”便扭头朝正在看书的林念贴过去,徒留沈酌云和莲瑛大眼瞪小眼。
“嘶嘶”
玄蛇从她肩头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这下是二眼瞪四眼了。
沉默片刻,莲瑛率先破冰,将腰间的金羽信物捧在手心里递到对方面前,自我介绍道:“沈、沈师兄,我叫微生莲瑛,是……”
“啊……”这个名字一出来,沈酌云恍然大悟,“你就是那个要到苍山修行的小师妹吧!居然长这么大了呀,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啊,啊?”莲瑛脸色空白,小时候?他们什么时候见过面的?
沈酌云继续自顾自地说:“哎呀你小时候可调皮了,我一抱你就哭,就非得让你爹抱着。”
莲瑛对此实在没有印象,讪讪道:“我不记得了……”
“没事,小时候就那么点大,能记多大的事儿啊。”沈酌云对此倒是不以为然,觑了一眼正在那边进行单方面交谈的王熙泽,转而凑近了莲瑛,低声关切道:“你怎么从妖界跑过来了?还和他……”
沈酌云意有所指。
莲瑛扁了扁嘴,“这件事十分复杂,说来话长……”
“他欺负你没?”
“没有。”莲瑛摇头,却在心里不好意思,王少爷确实没欺负他,不过自己倒是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于是她说:“沈师兄,你记得对王少爷好一点。”
沈酌云挑眉,“怎么?难道是你欺负他了?”
莲瑛急忙摇头,力求在师兄面前树立一个乖巧后辈的形象,“哪有,我又不是那种人,说起来还是他帮我找到你的,没想到你们居然还认识,真巧!”
沈酌云也随之笑了一下,见那边少男少女聊得正欢,他们站在这里倒显得有些多余,便对她说:“第一次来醴都吧?要不要去逛逛?”
“好呀。”
莲瑛方才同王熙泽一路走过来,对着街边那些美味珍馐馋得直流口水,想到自己这几天唯一吃过的好东西就是今早在王家吃过的瘦肉粥,她决定待会儿一定要狠狠犒劳自己的胃。
林念方才便从王熙泽这里知晓了他们的关系,还亲切地邀莲瑛一起吃顿饭,被婉言相拒后也不觉失落,只说:“恩人的师妹便也是我的师妹,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请尽管提。”
从观云楼出来后,莲瑛问:“沈师兄,林姐姐说你是她的恩人?”
沈酌云十分自然地抬指接过翩翩而来的蓝蝶,将其置于肩头,说:“前日在山间偶遇出手救了她,怎么了?”
他的动作自然而然落入莲瑛眼里,于是她盯着沈酌云肩头那只黑边蓝蝶,忍不住赞叹道:“这蝴蝶好漂亮啊,是师兄的灵宠吗?”
“那倒不是,昨日才巧遇上的。”
“昨日巧遇啊?”莲瑛眼睛微微瞪圆了,似乎有些惊讶,“难不成这蝴蝶还开智认人了?”
“兴许呢。”沈酌云笑着撇了眼蝴蝶,不在此多作停留,转而问道:“你方才说林姐姐……你认识她?”
“没有,不过我瞧见那林姐姐就想起昨日在山中遇到的山匪。”
“山匪?”
莲瑛点点头,回想起那天晚上的话,忿忿道:“那群山匪为非作歹,欺男霸女,说起来也巧,那群山匪迫害的姑娘竟然也姓林,我在来的路上还听王少爷说了关于林姐姐的那些事,师兄你说,那个姓林的姑娘会不会就是林姐姐啊?”
沈酌云若有所思,片刻后问她:“你在哪里遇到的山匪?”
莲瑛想了想,“好像离这里还挺远的……如果按照我跑到王家后院开始推算的话,大概是两个时辰的路吧。”
末了,她补充道:“一直往西走就是了。”
“除此之外就没再遇到了?”
“没了,我走了这么远的路也就遇到那一窝而已。”
沈酌云敛了神情,拍拍她的肩,说:“带我去会会他们。”
“现、现在吗?”莲瑛迎着沈酌云不容拒绝的眼神,脸上浮现出可疑的红晕,心虚道:“我把那里给烧了……”
沈酌云面露错愕,“烧……了?”
“烧了。”
莲瑛说完,觉得就两个字不足以显露自己的威风霸气,于是又开始闭着眼睛说瞎话,添油加醋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反正这群小人光长肉不长脑,我潜伏在他们身边这么久一个都没发现,然后找了个机会把整个寨子一把火全烧了,那群人急得四处乱窜又灭不了火,谁敢靠近立马被烧得灰飞烟灭,哼哼!”
“所以……”沈酌云艰涩开口,斟酌字眼,“还有活口吗?”
莲瑛双眼微微睁大了,夸张道:“当然啦!我又不像他们那样十恶不赦,杀人这种事我才不会干呢!”
沈酌云心想你这个放火烧山的举动和杀人也差不多,小师妹这个称呼果然还是太温和了,让他忘记了她是被威震四海的妖主一手带大的。
还以为终于来了个天真乖巧的孩子,结果和门派里的那几个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沈酌云有些烦恼地抵着头,正在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却听莲瑛问他:“沈师兄去找他们作甚?要给林姐姐报仇吗?”
“……你听谁说的?”
“王少爷呀,他说你,呃,挟恩图报?对林姐姐怀有不轨之心,妄图拆散他们,让我赶紧把你带走,对吧?”莲瑛显然不是很理解这些话,说完还对着肩上的玄蛇使了个眼色,得到肯定后便露出自信的神色,继而问他:“不过沈师兄,不轨之心是什么意思呀?你不是林姐姐的恩人吗,为什么要害她?”
沈酌云顶着满脸黑线,伸出手重重地拍在小师妹乌黑亮丽的头顶,又轻轻地揉搓几下,扯起嘴角亲切道:“你以后别听这种人瞎讲,知道了没?”
莲瑛不明所以,却还是在沈师兄与王少爷之间选择了前者,顺着头上的力度重重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