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山海经里驯兽》卡卡瓦

6、第 6 章 抚过故人骸

　　过冬的食物勉强够，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姜象带着整个部落动身了。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地上，踩上去嘎吱作响。钟洛禾裹紧姜流给她的兽皮，缩着脖子跟在队伍里，呼出的气全是白雾。

　　“要去哪儿？”她问姜流。

　　姜流走在队伍中段，眼睛看着前方：“每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我们会去参加一场盛宴。由首领带路，太阳升起三次就到了。”

　　队伍在雪地里走了整整一天，钟洛禾这辈子没走过这么多路，小腿酸得打颤，每当她觉得自己快要不行时，姜象就停下来，站在高处张望片刻，然后带着队伍拐进某个隐蔽的山洞。洞里干燥避风，甚至有些还留着上一批住客烧过的火塘，姜象总能找到这样的地方。

　　入夜，篝火燃起来，钟洛禾瘫坐在姜流身边，一边烤火一边问：“为什么姜象总能找到山洞？”

　　姜流拨了拨火堆：“每一代首领留下来的智慧。”

　　钟洛禾还想再问，姜象已经走过来了。她站在火堆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姜流，开口就问：“今天从部落出发到这里，路线是怎么走的？”

　　钟洛禾直接懵了，这一路上她光顾着东张西望，看见没见过的树要拉着姜流问，看见雪地里的小动物脚印也要拉着姜流看，连队伍什么时候拐的弯、过了几条溪、翻了几道坡，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她扭头看姜流，心里替她捏了把汗。

　　姜流不慌不忙地抬起头，语气平静：“出发时沿溪水向南，过第一道坡后转向东南，绕过那片石林，穿过枯树林，翻过两道山脊，在第三道山脊背风面下的洞窟歇脚。”

　　姜象听完，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钟洛禾瞪大眼睛看着姜流，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好厉害。”她掰着手指头数，“我连走了几个坡都不记得，你居然连方向、路程全记得清清楚楚。”

　　姜流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没接话。钟洛禾往她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小声说：“其实你也不差嘛。”

　　姜流的手顿了一下，钟洛禾立刻意识到自己踩雷了，张嘴想补救，姜流已经站起来，丢下一句“我去巡夜”后走进了洞外的风雪里。钟洛禾看着她的背影，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天亮后队伍继续赶路，中午时分太阳出来，稍微暖和了一点。钟洛禾把兽皮兜帽往后拨了拨，露出被风吹得发红的脸，踩着前面人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荒野上的草有半人高，枯黄一片，被雪压得东倒西歪。远远的，姜象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队伍原地待命。钟洛禾踮脚往前看，荒野尽头有一片聚落的轮廓，木桩歪斜，兽皮破烂，像是被遗弃了很久。

　　姜象带人走过去，钟洛禾跟在姜流身后，渐渐看清了那片聚落的全貌——围栏倒了七八成，屋子塌了大半，地上散落着碎裂的陶罐、折断的石矛、被啃剩的骨头，然后她看见了骸骨。

　　有的蜷在火塘边，有的靠在倒塌的木桩上，有的半掩在雪里，钟洛禾的脚钉在原地，胃里一阵翻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姜流的兽皮。

　　姜象走到一具骸骨前，蹲下来。那具骸骨的手里还攥着一根断裂的兽牙项链，姜象伸手轻轻抚过那头骨，从额顶摸到下颌，像是抚过一张记忆里的脸。

　　“姑姑，”她说，“这里是姑姑带领的部落。”

　　她站起来，目光扫过周围的痕迹——围栏破口的方向，地上拖拽的痕迹，火塘熄灭的状态。片刻后，姜象语气沉重地开口：“异兽夺走了食物，她们饿死了。”

　　风从荒野上刮过来，吹得破兽皮猎猎响。姜象转身走向下一具骸骨，蹲下，抚摸。然后是下一具。族人们跟上去，一个接一个，每个人走到一具骸骨前，蹲下来，伸手抚过头骨，像是某种无声的仪式。姜流也走过去，蹲在一具骸骨前，手指轻轻触碰那冰冷的骨面。

　　钟洛禾站在一旁没敢动，她看过纪录片，电视上大象会围着一具同伴的尸骨，用鼻子触碰、嗅闻、久久徘徊。她没敢去摸，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每一个人完成那个仪式。

　　直到最后一具骸骨被抚过，姜象站起身，带领队伍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