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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论技术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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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洛禾在林子边缘转了大半圈,终于在一处背阴的坡地上找到了合适的树,木质紧密,敲上去声音清脆,弯折时能感受到明显的回弹力。她拍了拍树干,眼睛发亮:“就你了。”
她抡起姜流给她的石斧开始砍,石斧刃口磨得还算锋利,但毕竟不是铁器,砍起来事倍功半。钟洛禾劈了十几下,树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虎口倒先震得发麻。她咬着牙继续劈,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来。
又砍了一阵,她终于撑不住了,石斧往地上一杵,喘着粗气回头看姜流。姜流站在三步外,抱着胳膊看她,表情淡淡的,像在看一只笨手笨脚的幼崽。
钟洛禾带着点讨好的笑问:“能不能……帮我一下?”
姜流没说话,走过来接过石斧,抡起斧子的动作干脆利落,每一下都落在钟洛禾劈出的那道凹痕里,木屑飞溅,树干上的缺口肉眼可见地加深。钟洛禾在旁边越看越觉得自己刚才那半天白干了。
两人轮流劈,终于把树放倒。钟洛禾蹲下来,用石刀削掉枝杈,姜流在旁边帮忙,钟洛禾低头削着树皮,目光无意间扫过姜流的脖子——兽皮短衣的领口敞着,露出那道旧疤,格外的刺眼。
钟洛禾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道疤,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你脖子上的伤……”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不对,立刻闭上嘴,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从空气里抓回来。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削树皮,耳朵却竖着等姜流的反应。
姜流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才平静地说:“在我还刚会爬的时候,异兽来袭。一只异兽闯进屋子,把我抓伤了。”她顿了顿,“姐姐为了保护我,被捉走了。”
钟洛禾的手彻底停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抱歉。”
姜流没有回应,也懒得看她,把削好的木头往肩上一扛,说:“走了。”
钟洛禾蹲在姜流屋外,手里攥着一根细木棍,琢磨着怎么画图。木材有了,但没有纸和笔,她灵机一动,想:木棍一端烧成炭,不就能当笔使?墙壁是木桩拼的,表面还算平整,画上去正好。
她立刻从火堆里扒了根烧了一半的细枝,吹灭明火,留下黑黢黢的炭头,在地上试划了两道,线条清晰,能粗能细。她咧嘴一笑,转身就对着姜流屋子的外墙下手了。
先画弓身弧度,标注长度比例,再画弦的拉张角度,旁边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此处需加固,又画了个箭头的分解图,箭杆、箭头、箭羽分开标注。画到兴头上,她干脆把不同木料的对比也涂了上去——桑木、柘木、还有今天砍回来那种不知名的硬木,各画一小截弧线示意弹性差异。整面墙被她画得满满当当,箭头飞来飞去,圈圈叉叉,还有几个潦草的叹号。
钟洛禾退后两步,歪着头欣赏自己的杰作,浑然不知脸上蹭了好几道黑印。
姜流拎着一捆兽筋回来的时候,脚步在屋前顿住了。她看着自己那面原本干干净净的墙壁,此刻像被某种疯狂鸟类踩过一样,布满黑色的线条、圈注和看不懂的符号。她的眉头慢慢拧起来,走过去抬手就要擦。
“别别别!”钟洛禾一个箭步冲过去,张开双臂挡在墙前面,仰头看着姜流,脸上黑黢黢的,眼睛亮得吓人,“这是我画的图纸!改良弓用的!擦了我还得重画,你不想我早点做出来吗?”
姜流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从钟洛禾花猫似的脸,移到墙上那些歪歪扭扭但确实有逻辑的图解,再移回钟洛禾脸上,她沉默着把手放下了。
钟洛禾松了口气,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衬得脸上的炭灰更明显了。她转身对着墙壁,指着其中一个圈注:“你看,这里,弓臂的受力点要加厚,不然拉几次就会开裂。还有这里……”
姜流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指指点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面惨不忍睹的墙,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兽筋往地上一放,转身进了屋。
钟洛禾还在对着墙壁絮絮叨叨,完全没注意到姜流进屋前,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白天钟洛禾砍木削形,晚上借着火堆的光在墙上涂改图纸。炭笔断了一根又一根,她的手指被磨得发红,指甲缝里全是黑灰,脸上就没干净过。
第一把改良弓做出来的时候,她兴冲冲地递给姜流。姜流拉满弦,一箭射出去,箭是飞了,但弓臂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钟洛禾凑过去看,眉头拧成一团,蹲在地上琢磨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跑到墙边把图纸上那个圈注涂掉,重新画了一个加厚的弧度。
第二把,她照新图做了,在弓臂受力最重的地方缠了三层浸了水晾干的兽筋。姜流再试,箭飞出去扎进树干,弓身完好。姜微微点了一下头,钟洛禾盯着那把弓看了半天,又摇头:“不行,弦槽太浅,射多了弦会跑偏。”
第三把,她改了弦槽的角度,又在握把处削出一个凹陷,让手掌贴合得更稳。姜流试射,连发三箭,箭箭入木。钟洛禾还是不满足,蹲在地上拿炭笔画来画去,嘴里念叨着:“如果再加一道反曲,射程还能再远,但这种木头可能撑不住,得找更硬的梢……”
姜流把弓放下,看着她蹲在地上画得入迷,头发乱糟糟地别在耳后。钟洛禾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咧嘴笑了一下:“再来一版,这次肯定行。”
姜流没说话,转身去拿新的木料,钟洛禾屁颠屁颠跟上去,嘴里已经开始讲下一版的设计思路,手还在空中比划。姜流走在前面,脚步不急不缓,偶尔偏过头看她一眼,又转回去。
姜象带着打猎的队伍回来了,她一眼就看见钟洛禾蹲在墙角对着一把弓修修补补,旁边地上散着七八个失败的成品,墙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图解,姜流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另一把弓在试拉。
姜象走过去,从姜流手里接过弓,搭箭拉满,瞄准远处一棵树,松手。箭飞出去,又快又直地扎进树干,连尾羽都在颤。见她放下弓,钟洛禾屏住呼吸,满脸炭灰,眼睛亮亮的。
姜象说:“这把留下,继续做。”
越临近冬天,林子里的猎物就越少。姜象带人出去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带回来的东西却一次比一次少。部落里的气氛沉甸甸的,连钟洛禾都收敛了平日里的聒噪,埋头做弓的时候格外沉默。
夜里,姜流走到姜象的屋子前,门缝里透出火光。姜流抬手想推门,指尖刚碰到门板,就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看见了里面的景象。
姜象坐在火堆旁,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攥着一条兽牙项链。项链很旧了,几颗牙磨得发亮,她低着头,拇指慢慢摩挲着其中一颗兽牙,火光照着她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姜流的手从门板上收了回来,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到屋里,她躺回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干草被她压得沙沙响,钟洛禾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声音黏糊糊的:“怎么了……大半夜的……你们原始人也会失眠?”
“没事。”
钟洛禾嗯了一声,半梦半醒间嘟囔了句什么,又没了动静。姜流睁着眼看屋顶,听着外面的风声和钟洛禾均匀的呼吸,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早上,钟洛禾刚把昨天削好的弓臂搬到屋外,就看见门口站着三个女人。个个肩宽腰粗,手臂上鼓着结实的肌肉,年纪从二十多到三十出头不等,为首的那个短发女人开口:“姜象让我们来的,说你做弓需要帮手。”
钟洛禾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她缺的就是人手,她一个人削木、缠筋、磨箭,一天下来也做不了两把,还把自己累得够呛。她赶紧把三人转移到屋外那片空地,把墙上那些图纸指给她们看。三人凑过去研究了半天,短发那个很快看懂了弓臂的弧度标注,拿起一根木料就开始动手。
钟洛禾在旁边看了片刻,发现她们手比自己巧得多,削出来的弓身弧度均匀,缠筋的手法也比她利落。她乐得轻松,一边磨箭头一边和她们闲聊,“你们部落是不是只有女人?”
短发女人头也没抬:“雄性长大了就赶走,留他们干什么?吃得多,又帮不上忙。部落里只养幼崽和雌性。”
钟洛禾手里的石头顿了一下:“那要是我是雄性呢?”
另一个女人接话:“在河边就把你杀了,不会带陌生的雄性回部落。”
钟洛禾后背一凉,默默庆幸自己是个女的,她换了个话题:“那当首领的标准是什么?”
“凶猛,聪明,坚强,”短发女人掰着手指,“还得是雌性。”
钟洛禾想了想,又问:“那姜流会是下一任首领吗?”
三人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一下,短发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削木头,语气平淡:“不确定,姜流还年轻。”
另一个女人沉默片刻,说:“姜流的姐姐姜洋,才是我们见过的最凶猛、最聪明、最坚强的雌性。”
钟洛禾想:姜流还年轻,终有一天她会成长为一位优秀的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