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求凰》一芥雪

2、第 2 章 巴雅这辈子

　　巴雅这辈子，开头是甜的。

　　他出生在草原上。父亲是部落首领，名叫阿古拉。阿古拉四十岁才得了第一个儿子，高兴得不行，叫人宰了三头羊，全族吃了一整天。他喝醉了，把襁褓里的婴儿举过头顶，原地转了两圈，粗声粗气地喊：“我的巴雅！我的喜悦！”

　　母亲在旁边摇头：“你当心摔着他。”

　　父亲说：“摔不着，我的儿子结实着呢。”

　　巴雅——这是父亲给他的名字。草原上孩子的名字都带着风沙和马蹄的味道，巴雅却是喜悦的意思。阿古拉嫌这名字太软，不像个将来要骑马拉弓的男儿。可他才不在乎。他抱着儿子在帐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对每个进来道贺的人都说：“你看他，长得多好。”

　　巴雅三岁那年，母亲又生了个妹妹，叫兰雅。兰雅生下来就爱哭。巴雅趴在摇篮边上看她，伸手戳她的脸：“不哭。”兰雅愣了一下，真不哭了。阿古拉见了大笑：“这儿子有本事。”

　　他们的母亲叫苏瑾，是盛国的公主。盛国在草原南边，比部落大得多，有城墙有宫殿。母亲是从那里嫁过来的。部落依附盛国已经两代了，每年送马匹和皮子过去，换粮食和铁器。阿古拉对此没什么不满——草原上过日子，本来就要靠南边的粮食，何况他娶了人家的公主。

　　苏瑾是盛国皇帝的女儿，排行第三，不算最受宠，但也不差。她嫁过来那年才十七岁。阿古拉比她大十几岁，粗手粗脚，可对她很好，好得笨拙——每次去打猎，先问她想吃哪只羊。苏瑾一开始不适应，天天吃肉，看到肉就恶心。后来也就认了，慢慢把帐篷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教部落里的女人识字，还在帐子外头种了一小片花。

　　苏瑾嫌草原名字糙，给他另起了汉名，叫苏鸢。鸢是风筝。母亲教他识字，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一个“弋”旁边搭一个“鸟”，说这就是飞得高高的东西。巴雅问鸢是什么。苏瑾用羊皮和细木条给他扎了个皮鸢，带他跑到山坡上放。线在母亲手里，皮鸢在天上。巴雅仰着头看：“它飞得好高。我也想像它一样在天上飞。”

　　巴雅喜欢苏鸢这个名字。他把两个名字都告诉兰雅。兰雅正在学说话，含含糊糊地跟着念：“巴雅——苏鸢——”巴雅说：“不对，你叫我阿哈。”兰雅说：“阿哈苏鸢。”

　　巴雅五岁的时候，阿古拉开始教他骑马。小马是专门挑的，温顺。巴雅骑上去，阿古拉牵着马头在前面走。巴雅小心翼翼地抓着缰绳，等骑稳了，阿古拉就撒开手，让他自己跑。小马跑了几步就不高兴地停下，前蹄往空中一蹬，把他摔了下来。兰雅看到了，追过来喊：“哥哥，疼不疼？”巴雅擦了擦脸上的草灰：“不疼。”

　　他们的部落不大，几千号人。草场不算肥，牛羊不算多，却卡在一个很要命的位置上。北边是慕容渊的北原国，兵强马壮；南边是盛国，城墙高，粮仓满。部落夹在中间，说好听点是缓冲，说难听点，就是挡在慕容渊南下路上的一块石头。巴雅那时候不懂这些。他只知道族里的长老们开会，一开就是半天，毡房外头有人守着，不让人靠近。巴雅溜过去偷听，听见父亲说：“慕容渊准备起兵南下了。”又听见一个长老说：“打不过。”父亲沉默了很久：“打不过也要打。他慕容渊一旦南下，咱们挡在中间，要么降，要么死。”

　　巴雅不知道慕容渊是谁，只知道那个名字让父亲脸上的笑少了。后来他才听说，慕容渊是个狠人，十八岁杀兄上位，二十四岁吞了周边四个部落，三十不到，草原上能跟他叫板的人已经不多了。

　　长老问：“盛国那边怎么说？”

　　父亲说：“盛国那个老皇帝，我年年送马送皮子，递了多少回话求他拿个主意，却连一封回信都没有。”

　　母亲坐在角落里，已经哭了，听到这里哭得更凶。母亲何尝没写过信？她托人带给父皇的信，一样石沉大海。

　　后来盛国总算回了信，可也仅仅是回了信。大概从那时起，盛国就没打算管他们的死活。盛国皇帝——他那位外祖父——的想法很简单：慕容渊不可能南下。毕竟眼下盛国实力比北原雄厚，慕容渊还啃不动盛国这块硬骨头。

　　但事情并没有像他外祖父预料的那样发展。

　　真正出事那天，巴雅正在给兰雅编辫子。兰雅头发又软又长，毛毛的，编了散、散了编。兰雅嫌他手笨：“阿哈，你编得比阿妈差远了。”

　　巴雅说：“那你自己编。”

　　兰雅说：“阿妈心情不好，不想去打扰阿妈，就要你编。”

　　巴雅只好又给她拆散，继续编。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号角声。

　　那是父亲的号角，只有打仗才吹。

　　他拽着兰雅往外跑。路上看见族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跑，有人拿着刀，有人抱着孩子。父亲骑在马上，披着甲，看见巴雅和兰雅，脸沉了一下，冲旁边的母亲喊：“带他们走！”

　　巴雅喊父亲。父亲没回头，带着人往北边冲过去了。

　　母亲把包袱塞给巴雅：“鸢儿，带兰雅走。”

　　巴雅说：“阿妈你呢？”

　　母亲把他往马那边推：“我去找你阿爸。”

　　兰雅已经吓哭了，蹬着腿喊阿妈。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母亲长得好看，笑起来更好看。她说：“兰雅乖，阿妈见到你阿爸了就回来。”

　　巴雅带着兰雅，跟着逃亡的族人跑。没跑出去多远，他回头一看——部落已经烧起来了。烟很大，遮了半个天。他看不见父亲，也看不见母亲。

　　兰雅抓着他的衣襟哭，喊阿妈。巴雅没哭。他攥着兰雅的手，攥得特别紧：“别怕，阿哈在。”

　　父亲带着部落里所有能上马的男人往北迎敌，还没走出多远，就被慕容渊的部下打散了。母亲去找父亲，不知道找到没有。逃亡的族人还没走多久，就被慕容渊的骑兵截住了。

　　为首的是慕容渊手下的一个将领。他命人把老人和年轻人分开，又把年轻的女孩挑了出来。巴雅长得秀气，抱着兰雅，被一起拽了出去。那将领看了他一眼，挥手把他推进了女孩堆里。

　　巴雅被推得踉跄了一步，愣在那里。他不懂他们在做什么，只呆呆地看着。兰雅在他怀里小声喊阿哈。他下意识将兰雅搂得更紧：“阿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