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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封旧信,一盏晚灯 傍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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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日光褪成柔和的橘色,斜斜擦过老街两侧的屋檐,把青石板染成暖融融的色调。
林砚一手提着两个购物袋,另一只手还牵着江逾白,步伐走得不急不缓。
江逾白的情绪已经平稳下来,只是指尖依旧轻轻贴着林砚的掌心,像是松开之后,那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就会凭空溜走。
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临街的住户推开窗,飘出饭菜的香气,混着隔壁茶馆煮茶的清苦气息。
有放学的小孩追着跑过,笑声清脆,惊飞了停在墙头的麻雀。
江逾白侧头看着眼前鲜活的一切,眼底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怔忪。
他从前生活的地方安静得过分,连说话都要压低音量,这样充满烟火气的日常,于他而言陌生得像一场触手可及的梦。
拐进熟悉的巷子尽头,画室木门安静立在梧桐树下。
林砚腾出一只手,掏出钥匙转动锁芯,“咔哒”一声轻响,门应声打开。
“先进来,东西放沙发上。”林砚侧身让他先走进去,顺手把玄关的小灯打开,暖黄的光线漫开,冲淡了傍晚残留的天光。
江逾白乖乖走进屋内,把手里较轻的袋子放在布艺沙发上,目光不自觉扫过这间屋子。
白天出门匆忙,他没有仔细打量,此刻静下心来,才看见墙面除了已经完成的油画,墙角还靠着好几幅没有装裱的半成品,大多是山野、溪流、雾漫的远山,色调沉静温柔,像林砚这个人。
画架旁边摆着一个老旧的木柜,柜门半掩,隐约能看见里面堆叠着画纸、颜料管和几本厚厚的画册。
林砚把重物放下,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先喝点水,坐着歇会儿,我整理一下东西。”
“嗯。”江逾白接过玻璃杯,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追随着林砚的身影。
林砚拆开购物袋,把新买回来的衣物一件件拿出来叠好。
柔软的T恤、长裤整齐码在客房的衣柜里,洗护用品分类摆进卫生间的置物架,动作有条不紊。
他做事的时候很安静,不慌不忙,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江逾白坐在沙发边缘,安安静静看着他忙碌,心底软软的,有一种从前从未体会过的踏实。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手机安安静静躺在里面,一路没有再震动。
可他清楚,那些消息不会凭空消失,江家不会轻易放弃寻找他。
短暂的平静只是暂时的,风暴依旧等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席卷过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连喝水的动作都顿了半拍。
林砚恰好回头,一眼捕捉到他骤然沉下去的神色。他没有立刻开口追问,只是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衣柜,走到江逾白身边坐下,和他隔着一小段距离,分寸感恰到好处,不会逼迫。
“在想家里的事?”林砚的声音很轻,没有盘问的意味,只是平静地询问。
江逾白握着水杯,指尖摩挲光滑的杯壁,沉默几秒,慢慢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他们会做到哪一步。如果他们查到这里,会不会……强行带我走。”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没有歇斯底里的委屈,只有长久压抑之后的茫然和害怕。
从小到大,他所有的选择都被安排妥当,读什么学校,交什么样的朋友,未来要接手家族里哪一部分生意,早就被规划得清清楚楚。
他像一个精致的摆件,被放在玻璃罩里,供人观赏,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要这样的人生。
这次出逃,是他第一次违抗所有人,可他心里没有底气,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得住后续的风浪。
林砚看向他,目光温和而坚定:“只要你不愿意,没有人可以强行带你离开。这里是我的住处,没有你的同意,任何人都不能贸然闯入。就算他们找来,我也会和他们谈。”
他没有说空洞的安慰,只是陈述事实。
画家性子清淡,不爱与人争执,却不代表他软弱可欺。
从江逾白站在他画室门口,狼狈地请求收留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了替少年分担麻烦的准备。
江逾白抬眼望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可是他们很有办法,人脉很多。”
“人脉再多,也要守规矩。”
林砚微微弯了弯唇角,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发顶,“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你可以信任我。”
简单一句话,压在江逾白心口的那块重石,仿佛松动了几分。他垂下眼睫,小声应了一声:“好。”
屋内安静片刻,林砚起身:“我去准备晚饭,冰箱里还有一点菜,简单做点。你要是无聊,可以随便看看,柜子里的书都能翻,不要碰高处的颜料就好。”
“我可以帮你吗?”江逾白立刻跟着站起来,眼里带着一点期待。
他不想一直做一个被照顾的人,也想为这里做一点什么。
林砚看了看他单薄的样子,笑着应允:“可以,过来帮我择菜吧,轻一点的活。”
厨房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台摆着一小盆薄荷,叶片鲜绿,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清凉。
林砚从冰箱拿出青菜、番茄和几个鸡蛋,还有一小块瘦肉。
江逾白站在洗菜池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择掉青菜发黄的叶子,动作生疏,指尖小心翼翼。
他从前从来没有进过厨房。
江家的厨房宽敞奢华,有专门的厨师,他只需要坐在餐桌前等着饭菜端上桌,从来不知道一株青菜要经过这样简单琐碎的处理才能下锅。水珠沾在他的指尖,凉丝丝的,他低头认真地摆弄菜叶,神情专注。
林砚一边清洗番茄,一边侧头看他:“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些?”
“嗯。”江逾白有点不好意思,耳尖微微发红,“家里不让我碰这些,说这些是下人做的事。”
林砚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不让他觉得难堪。
两个人安安静静在厨房忙碌,水流哗哗作响,菜刀切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小小的空间里漫开松弛的氛围。
江逾白偶尔抬头偷看林砚的侧脸,暖黄灯光落在他轮廓柔和的脸上,让人心安。
菜快要备好的时候,林砚忽然想起什么,擦干净手,转身走出厨房:“你等我一下,我去拿样东西。”
江逾白停下手里的动作,疑惑地望向他的背影。
林砚走到靠墙那个老旧木柜前,拉开下层抽屉。
抽屉里整齐放着几封泛黄的信件,信封样式很旧,边角微微磨损。他从中抽出一封,走回厨房门口,递给江逾白。
“这个,给你看看。”
江逾白迟疑地伸手接过来,信封是米黄色的,上面没有写收信人姓名,只有寥寥几句手写的短句,字迹清隽有力,和林砚的字迹有几分相似,却又带着不一样的锐气。
“这是我早年收到的信,写信的人和你有点像。”林砚靠在门框上,声音平缓,“那时候他也被困在自己不想要的人生里,拼命想要逃出来,身边所有人都告诉他,他的反抗是任性,是不懂珍惜。”
江逾白捏着薄薄的信封,没有立刻拆开,抬头看向林砚:“后来呢?”
“他挣扎了很久,走了很多弯路,吃过不少苦。”林砚目光落在信封上,像是想起很久之前的旧事,“他没有得到所有人的谅解,但是最后,他选了自己想要走的路。日子不算多么光鲜耀眼,却活得自在。”
江逾白指尖轻轻摩挲信封纸面,沉默了许久,才慢慢拆开。
信里面的文字不长,字里行间满是压抑、迷茫,还有一点不肯熄灭的倔强。
字字句句,都精准戳中他此刻的心境。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困在这样的牢笼里,原来挣脱既定轨道这件事,本就艰难。
“是不是选择离开,就一定要和所有人对立?”江逾白低声问,语气里藏着茫然。
他不想憎恨自己的家人,可他实在没有办法按照他们安排的路线活下去。
一边是血脉亲情,一边是自己仅有的一点自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不一定非要对立。”
林砚缓缓开口,“但你首先要忠于自己。别人的期待是别人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必急着给出答案,也不用强迫自己立刻和解,你可以慢慢想。你现在只需要知道,你拥有选择的权利。”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
江父只会告诉他,肩上有责任不能任性,母亲只会红着眼劝他体谅家里,兄长默默帮他遮掩,却也默认他终究要回归既定的轨道。
没有人告诉他,他可以优先考虑自己。
江逾白把信纸小心折好,放回信封里,紧紧握在手中。
心底纷乱的思绪,好像一点点被理顺。他抬眼看向林砚,眼底有微光慢慢亮起来:“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
“不用谢。”林砚弯了弯眼,“菜要下锅了,站远一点,油会溅。”
江逾白乖乖往后退了半步,把信封放在厨房外的餐桌上,目光依旧时不时落在那封信上。
热油下锅,番茄倒进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酸甜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林砚动作熟练地翻炒,先后做好番茄炒蛋、清炒青菜,还有一份简单的瘦肉汤。
两道家常菜,一汤,分量不多,简简单单,却香气诱人。
饭菜端到小小的木餐桌上,两人相对而坐。木质餐桌有淡淡的木头纹理,桌面上放着一盏小小的台灯,光线柔和。
江逾白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番茄炒蛋放进嘴里,酸甜适口,温热的滋味滑进喉咙。
这是和以往山珍海味完全不一样的味道,朴素,却暖到心底。
“很好吃。”江逾白认真地说。
“喜欢就多吃一点。”林砚把鸡蛋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最近吃得少,多补充一点。”
两人慢慢吃饭,偶尔低声说几句话,没有沉重的话题。
江逾白跟他说起,自己从前偷偷喜欢看画册,却只能躲在房间里,不敢让家里人看见,他们觉得画画是不务正业。
林砚安静听着,偶尔和他聊几句画作、光影,说起山间晨昏的景色。江逾白听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这是他很少展露出来的模样。
晚饭结束之后,江逾白主动想要帮忙收拾碗筷,林砚拦住他:“我来洗,你去沙发上坐一会儿,可以接着看那封信,或者随便翻书。”
江逾白没有坚持,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那封旧信,又慢慢读了一遍。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巷子里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晚归人的说话声。画室里安安静静,只有厨房传来水流轻响。
他低头看着信纸上的文字,心里慢慢生出一点微弱的勇气。
他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处,不知道江家什么时候会寻来,前路依旧藏着风雨。
可现在,他有暂时落脚的地方,有愿意接住他慌乱的人,还有这一封来自另一个挣扎者的信。
林砚洗完碗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少年蜷在沙发一角,手里捏着信封,垂着眼,安安静静的,周身笼罩在暖黄灯光里,柔和得像一幅安静的画。
林砚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在想什么?”
江逾白抬起头,看向他,轻轻摇头,随即又轻轻开口:“我在想,如果以后,我也能像写信的人一样,找到属于自己的路就好了。”
“会的。”林砚看着他,语气平静笃定,“雨渡千山,终有归处。你还有很长的路可以慢慢走。”
夜色渐深,晚风穿过窗户,掀起桌角摊开的画纸一角,沙沙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