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渡白川》霂栎

4、闹市惊惶 晨雾彻

　　晨雾彻底散尽之后，老街被透亮的日光铺满。
　　阳光穿过层层梧桐枝叶，落在青石板路上，碎成满地摇晃的光斑，风一吹，便跟着轻轻颤动。
　　空气里带着晨间草木湿润的清香，没有正午闷热的燥意，温度刚刚好，温柔得让人身心舒展。
　　江逾白把静音的手机倒扣在书桌最角落，刻意不去看屏幕亮起的微光，像是只要不触碰，那些来自江家的牵绊、追问、压力，就暂时追不上他。
　　他站在客厅中央，乖乖等着林砚收拾出门的东西。
　　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宽大的灰色T恤，衣摆堪堪遮住大腿，袖口松松垮垮落着手肘，衬得他手腕纤细单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他不习惯这样松弛随意的穿搭，从前在江家，每一天的衣着都由专人搭配妥当，规整、精致、一丝不苟，却也拘束压抑。
　　可此刻穿着林砚的衣服，莫名让人觉得安稳。
　　布料上淡淡的、干净的皂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颜料气息，是属于林砚独有的味道，温柔又让人安心。
　　林砚拿了钱包、钥匙，顺手从玄关挂钩取下一顶黑色的鸭舌帽，转过身走到江逾白面前，抬手轻轻扣在他的头顶。
　　帽檐微微压低，恰到好处遮住少年光洁的额头与眉眼。
　　“外面阳光刺眼，你底子弱，不能久晒。”林砚的指尖轻轻蹭过帽檐边缘，动作自然又温柔，“戴着挡挡光。”
　　江逾白下意识抬手按住帽檐，抬头看向他。
　　日光落在林砚眉眼间，柔和了他原本干净清隽的轮廓，眼底浅浅盛着阳光，温柔得不像话。
　　少年心头轻轻一颤，耳朵微微发烫，连忙垂下眼，小声应道：“嗯。”
　　“走吧。”
　　林砚侧身推开大门，让他先走。
　　老旧的木质门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门外清风扑面而来，拂起江逾白额前细碎的软发。
　　两人并肩走在老街巷子里。
　　这条路安静绵长，两侧都是低矮的老房子，大多是住户和小众小店，没有市中心车水马龙的喧嚣。偶尔有早起的老人搬着小凳子坐在门口乘凉，摇着蒲扇，目光温和，不会随意打探路人。
　　江逾白走得很慢，步子轻轻的，目光好奇地扫过街边的小店、墙角的野花、趴在门口打盹的小土狗。
　　他从小到大出入的都是高端商圈、私人会所、封闭式别墅区，几乎没有这样慢悠悠走过市井老街。
　　没有严苛的规矩，没有时刻提醒他注意仪态的佣人，没有时时刻刻压在肩头的束缚。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几乎要忍不住轻轻叹气。
　　原来自由，是这样轻松又温柔的感觉。
　　“累不累？”林砚走在他身侧，步伐刻意放得极慢，迁就着他偏弱的体力，“累的话我们就歇一会儿，不急。”
　　“不累。”江逾白立刻摇头，抬起眼时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语气软糯，“走路很舒服。”
　　林砚看着他松弛下来的侧脸，唇角微弯。
　　少年方才在家时，被手机消息牵动情绪，眉眼间压着淡淡的郁色，整个人紧绷拘谨。可走到阳光清风里，那些沉郁便淡了大半，眉眼清亮，鲜活又柔软。
　　两人沿着老街慢慢走出巷口，不远处就是一片繁华商圈，距离很近，步行不过十分钟。
　　周末的商场人流量不算少，进门就是微凉的冷气，隔绝了外界的暖阳和风。明亮的灯光、干净光洁的地板、往来穿梭的人群，热闹却不嘈杂。
　　林砚全程走在靠车流与人流的外侧，下意识把江逾白护在身里，细微的护短习惯，自然得不露痕迹。
　　“先去男装区，挑几套舒服的衣服。”林砚低头看向身侧的少年，“挑你喜欢的，不用拘谨，宽松、柔软的优先，别选太紧的，勒着不舒服。”
　　江逾白从前买衣服，从来没有自己做主的权利。
　　管家和造型师会根据场合、季节、身份，替他选好所有衣物，精致昂贵、贴合豪门规矩，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喜不喜欢、穿得舒不舒服。
　　他站在琳琅满目的衣架前，看着一排排柔软干净的T恤、休闲长裤、薄外套，一时有些茫然，不知道该怎么选。
　　林砚看出他的无措，伸手随手抽出几件版型柔软、色系干净的衣物，大多是白、浅灰、奶蓝、浅卡其，都是衬肤色、低调温柔的款式。
　　“试试这几套。”
　　导购员走过来想要上前服务，林砚轻轻抬手婉拒：“不用麻烦，我们自己试就好。”
　　他不喜欢陌生人过度靠近江逾白，也不喜欢旁人打量探究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试衣间干净宽敞。
　　江逾白抱着衣服走进去，关上门，慢吞吞换衣服。
　　脱掉宽大的旧T恤，露出单薄清瘦的肩背，脊背线条纤细，皮肤白皙，因为常年体虚少晒太阳，几乎没有瑕疵。
　　他动作轻缓，不敢大幅度动作，稍稍抬手便会泛起轻微的气短。
　　换上第一件奶白色的短袖。
　　版型宽松合身，面料柔软透气，穿在身上衬得他眉眼干净温顺，少年气十足。
　　他对着镜子愣了愣，有点陌生地看着这样随意松弛的自己。
　　镜子里的少年，不再是那个被规训得一丝不苟、连笑容都要恰到好处的江家小少爷。
　　只是江逾白。
　　简简单单，无拘无束。
　　他轻轻抿唇，眼底悄悄漾开一点浅浅的欢喜。
　　走出试衣间的时候，林砚正站在不远处等着他，目光落过来的瞬间，轻轻顿住。
　　少年戴着鸭舌帽，奶白短袖衬得肤色愈发清透，眉眼柔软干净，整个人看着乖巧又软糯，像被清风养出来的小月亮。
　　“好看。”林砚直白评价，语气真诚温柔，“很适合你。”
　　江逾白被他夸得脸颊微热，指尖轻轻攥住衣角，小声嘟囔：“真的吗？”
　　“嗯。”林砚点头，伸手替他理了理微微歪斜的帽檐，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廓，温温的触感一闪而过，“很干净，很适合你。”
　　接下来江逾白又试了几套衣服，浅灰色T恤、柔软的针织薄外套、宽松休闲长裤，每一套都是温柔清爽的风格。
　　他从前偏爱暗沉低调的色系，是下意识的顺从、压抑；可此刻穿上明亮干净的颜色，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鲜活了许多。
　　林砚把他试穿合适的全部叠好，直接结账，没有让他操心分毫。
　　“再去日用品区。”林砚提着购物袋，自然地牵住他的手腕轻轻带了一下，防止人群拥挤冲散两人，“买牙刷、毛巾、护肤品，还有你贴身用的东西。”
　　他掌心温热干燥，力道轻柔克制，不会攥得太紧，却稳稳护住他。
　　江逾白手腕轻轻一颤，乖乖跟着他走，指尖几乎要下意识往他掌心靠。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这样护着他、迁就他、事事以他为先。
　　父亲是掌控，母亲是溺爱，兄长是隐忍的保护，唯独林砚，是平等、温柔、细致入微的偏爱。
　　日用品区人来人往，货架整齐摆满各色物件。
　　林砚耐心陪他挑选，记得他体虚怕冷，挑了最柔软吸水的纯棉毛巾；记得他皮肤敏感，选成分最简单温和的洗护；记得他怕苦怕刺激，连漱口的温水漱口水都挑最淡的无刺激款。
　　江逾白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认真细致替自己挑选物件的模样，心口软软发胀，满满当当的暖意溢出来。
　　他忍不住凑上前，小声黏他：“你怎么什么都记得呀？”
　　林砚低头看他，眉眼温柔：“因为是给你用。”
　　简单一句话，轻轻落在耳边，却让江逾白心跳乱了节拍，脸颊烫得厉害，连忙别开眼假装看货架，不敢再和他对视。
　　两人慢悠悠挑完所有东西，手里提着满满两大袋物件，准备下楼返程。
　　商场一楼是奢侈品名店区，来往多是本地商圈的熟面孔、豪门世家的子弟与家属。
　　江逾白原本一路放松轻快，可走到一楼大厅，视线无意间扫过不远处休息区的人影时，脚步骤然僵住。
　　浑身的暖意瞬间褪去，指尖骤然发凉。
　　不远处的沙发休息区，坐着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气质沉稳凌厉，眉眼凌厉严肃，是常年混迹商圈、和江父江振庭熟识的合作方长辈。
　　对方正低头听助理汇报事情，侧脸轮廓熟悉，是绝对认得江逾白、也绝对和江家有往来的人。
　　只要被对方看见，不出十分钟，江振庭一定会收到消息——江逾白就在这片商圈，身边跟着一个陌生年轻男人。
　　所有短暂的安稳，瞬间岌岌可危。
　　江逾白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往林砚身后躲了半步，肩膀轻轻贴上他的后背，指尖紧张地攥住林砚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他动作极轻，却瞬间被林砚捕捉到。
　　林砚脚步一顿，立刻察觉到身侧少年骤然紧绷的状态，眼底的温柔微微收敛，不动声色地侧身，完全将他挡在自己身后，宽大的身形稳稳遮住他所有身影。
　　他语气压低，轻柔镇定：“别怕，不慌。”
　　江逾白埋着头，不敢抬头，心脏砰砰狂跳，胸腔微微发闷，熟悉的紧张乏力感迅速席卷全身。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
　　最怕被熟人撞见，最怕消息传回江家，最怕刚刚逃出来、刚刚拥有的一点自由，瞬间被彻底收回。
　　林砚目光淡淡扫过休息区那人一眼，瞬间判断清楚状况，没有丝毫慌乱，反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腕，稳稳牵着他，脚步从容不迫，转身侧向安全出口的方向走。
　　全程脊背挺直，稳稳将他护在视线与人群的内侧。
　　“我们从侧门走，人少，遇不到。”
　　他的声音平稳温柔，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一点点抚平江逾白慌乱发抖的情绪。
　　江逾白乖乖被他牵着，低着头，快步跟紧他的步伐，贴着他的背影往前走。
　　温热的掌心牢牢裹着他冰凉的手腕，隔着薄薄的皮肤，源源不断的暖意传过来，替他挡住所有猝不及防的慌张与惊惧。
　　两人脚步轻快，迅速穿过走廊，从侧边无人的安全通道走出商场。
　　踏出大门、重新撞见室外清风阳光的那一刻，江逾白紧绷到极致的肩膀，骤然彻底松懈下来。
　　心口沉甸甸的压迫感散去大半。
　　他长长喘出一口气，脚步微微发软，差点站不稳。
　　林砚立刻停下脚步，转身扶住他的胳膊，眉头微蹙：“难受？”
　　江逾白抬眼看他，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慌乱，眼尾微微泛红，脸色依旧偏白，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刚刚差点被认识的人看到。”
　　“我知道。”林砚轻声安抚，“没事，躲开了，没人看见。”
　　“如果被看到，我家里马上就会知道我在这里。”江逾白小声呢喃，语气里藏着浓浓的无力与惶恐，“他们会来找我，会逼我回去。”
　　他好不容易逃出来，好不容易拥有几天不用被管束、不用被规划人生的日子，他真的、一点都不想回去。
　　林砚垂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委屈与不安，指尖轻轻抚过他微凉的手背，语气郑重温柔：
　　“不会。”
　　“有我在，没人能随便带你走。”
　　清风穿过街道，轻轻扬起两人的衣角。
　　阳光落在林砚温柔坚定的眉眼上，一字一句，清晰郑重，像悄悄许下的诺言，稳稳落进江逾白动荡不安的心底。
　　江逾白怔怔看着他，心跳慢慢平复，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沉沉的依赖与安稳。
　　原来被人坚定护住的感觉，是这样的。
　　不用害怕，不用躲闪，不用独自慌张。
　　有人替他挡风，替他避人，替他守住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两人站在街边缓了片刻，江逾白彻底平复情绪，脸上慢慢恢复浅淡的血色。
　　“我们回家吧。”他轻轻抬眼，看向林砚，语气软糯又安稳。
　　回家。
　　短短两个字，无意识脱口而出。
　　说完之后，江逾白自己微微一怔，耳尖悄悄泛红。
　　原来不知不觉，那间小小的老街画室、有林砚在的地方，已经被他悄悄当成了家。
　　林砚眼底漾开极温柔的笑意，握紧他的手腕，轻声应道：“好，回家。”
　　两人提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袋，并肩沿着老街原路返回。
　　余雨初落，步步赴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