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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朝雾与来信   天光漫 ...

  •   天光漫上来的时候,没有尖锐的闹钟铃声惊扰,只有一层薄薄的晨雾裹着老街,从半开的窗缝里缓慢渗进客房,带着清晨草木湿润的凉。
      江逾白是被一阵淡淡的香气唤醒的。
      那香气不像江家大宅里常年熏着的昂贵香薰,馥郁厚重,闻久了胸口发闷。
      这是很清淡的、谷物烘烤出来的甜香,混着一点牛奶温热的气息,轻飘飘绕在鼻尖,一点点掀开他沉在睡意里的意识。
      他睫毛轻轻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视线先是一片模糊,隔了好几秒,才一点点聚焦在头顶米白色的天花板上。
      陌生的纹路,陌生的顶灯,旁边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垂下来,被清晨柔和的光线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
      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是空的。
      他下意识抬手往身侧摸,摸不到往常那张宽大柔软的真丝枕套,指尖碰到的是粗糙却舒服的棉布料,才猛地记起来——他逃出来了,昨天傍晚闯进林砚的画室,留在这里过夜。
      这里不是江家。
      这个认知落进心底的时候,没有想象里狂喜的雀跃,先是松了长长一口气,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缓缓松开,随之而来的,是四肢蔓延开的酸软疲惫。
      昨天和父亲争执时压抑的情绪、一路赶路的惶恐、眩晕乏力的不适感,在睡梦中被暂时压下去,睡醒之后又慢慢浮上来。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晨雾还没有散,远处的屋顶都蒙着一层朦胧的白,老街里很安静,只有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早餐铺推拉卷帘门的哗啦声响,还有几声早起的鸟叫。
      身上盖着的薄被带着干净的阳光味道,他身上穿的是林砚昨晚给他的那件灰色T恤,料子宽松柔软,长度盖到他大腿中部,袖子往下滑,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江逾白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来,动作稍急,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眼前飞快黑了一瞬。他立刻停下动作,闭着眼,靠在枕头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着床沿坐起身。
      床头没有放手机,他的小包摆在靠窗的书桌上。他目光望过去,心里轻轻咯噔一下。
      昨天走得匆忙,手机被他随手塞进包里,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眼都没有看过。
      他不敢看。
      他几乎能猜到屏幕里面会是什么。江振庭的未接来电,母亲温淑曼发来长长的消息,还有他哥哥江叙臣,一定会不停给他发消息,劝他回家,告诉他父亲正在生气,不要闹得太过分。
      光是想象那些文字,心口就沉甸甸发闷。
      江逾白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光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慢慢走到书桌前面,蹲下身拉开小包的拉链。黑色的手机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屏幕是暗着的,他指尖悬在电源键上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收回手,没有去碰。
      先不看。
      至少现在,他还不想被江家的事情拽回去,不想打破这短短一夜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
      他把包的拉链重新拉好,转身走到房门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
      楼下传来轻微的动静,是锅具碰撞的轻响,还有水流声。林砚应该已经在厨房忙活早餐了。
      江逾白光着脚,踩在凉丝丝的地板上,小心翼翼推开房门。
      二楼走廊依旧安静,木质栏杆往下,可以看见一楼画室大半的景象。
      昨天收拾妥当的画板还摆在靠窗的位置,画布上远山云雾,水潭边那朵他画的歪歪扭扭的小野花,旁边添的一缕浅青雨丝,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慢慢往下走。木头楼梯踩上去依旧是闷闷的咯吱声,他刻意放轻脚步,不想打扰楼下的人。
      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他探头往下望。
      林砚系着那件沾着颜料印记的灰色围裙,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晨光从画室巨大的落地窗落进去,落在他的侧肩上,柔和地勾勒出肩线的轮廓。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陶瓷烤盘,正往里面放切片的吐司,烤箱在旁边嗡嗡低鸣,刚刚闻到的烤面包香气,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醒了?”
      林砚没有回头,却像是早就察觉到他的动静,声音平静温和,在安静的空间里轻轻散开。
      江逾白愣了一下,才从转角走出来,小声应:“嗯,醒了。”
      林砚转过身看他,目光落在他光着的脚背上,眉头轻轻一挑:“怎么不穿拖鞋?地上凉,小心着凉。”
      江逾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裸露的脚尖,耳尖微微一红,他起床的时候完全忘了这件事,只顾着发呆。
      “我、我没找到拖鞋。”
      “玄关鞋柜里面有,最上面一层是新的,还没有人穿过。”林砚抬手指向大门的方向,“白色的那双,去拿来穿上。”
      江逾白乖乖点头,转身往玄关走。
      鞋柜是原木色的,不大,里面放着几双林砚自己穿的帆布鞋和拖鞋,最上层摆着一双全新的白棉拖,软软的。他弯腰拿下来套在脚上,大小稍微大一圈,踩进去暖乎乎的,隔绝了地板的凉意。
      他重新走回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托着腮看林砚忙碌。
      “今天早上吃什么呀?”少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软的。
      “烤吐司,煎溏心蛋,还有一杯温牛奶。”林砚一边说,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盒蓝莓,挑拣掉坏果,放在清水下面冲洗,“知道你不爱吃太苦的东西,吐司我不烤焦,溏心蛋只煎一面,蛋黄是流心的。”
      江逾白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他很喜欢流心蛋,江家的营养师总说流心蛋有细菌,不让他多吃,每次给他做的鸡蛋都煎得全熟,干巴巴的,他吃着总觉得没意思。
      “真的可以吃流心的吗?”他有点不敢相信,又确认一遍。
      “偶尔一次没关系,”林砚把蓝莓沥干水,放进小小的白瓷碟子里,“但是不能经常吃,你的底子弱,肠胃容易不舒服。”
      “好!”江逾白用力点头,开心得嘴角都扬起来。
      林砚看着他开心的样子,眼底漫开淡淡的笑意,把烤盘推进烤箱,定好时间,然后转身打开旁边的柜子,拿出两个杯子,倒了两杯温热的牛奶。
      “先喝一点垫垫,刚醒不要空腹。”他递过来一杯。
      江逾白伸手接住玻璃杯,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
      他小口小口抿着牛奶,目光四处打量这间画室。白天和晚上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夜里灯光温柔,带着静谧;清晨有大雾和朝阳,所有颜料罐、画笔、堆叠的画纸,都蒙上一层朦胧柔和的光,鲜活又安静。
      他的视线绕了一圈,最后又落回昨天那幅半成品画上,忽然开口:“林砚,你画画是一直都待在这里吗?”
      “大部分时间是,有时候会出门写生,去山里或者江边,一走就是两三天。”林砚靠在料理台边,和他慢慢说话,“这间小楼是我很早之前租下来的,房东人很好,允许我在里面画画,不会嫌颜料味道重。”
      “一个人住,会不会孤单?”江逾白轻声问。他从小身边永远围着佣人、家人,很少想象一整栋房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样子。
      “习惯了就还好,安静,适合画画。”林砚顿了顿,看向他,“不过今天开始,这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了。”
      江逾白的心轻轻跳了一下,他垂着眼,指尖摩挲玻璃杯的杯壁,不敢抬头看林砚的眼睛,耳尖悄悄发烫。
      烤箱叮的一声响,打破这片刻安静。
      林砚转过身,戴上隔热手套打开烤箱,烤得金黄松软的吐司片取出来,香气一下子浓烈起来。他又打开平底锅,开小火,磕了两个鸡蛋进去,蛋白慢慢凝固,边缘煎出浅浅的焦色,蛋黄还是饱满透亮的橙黄色。
      早餐很快全部摆上靠窗的原木小桌。两片烤吐司,两个溏心煎蛋,一小碟蓝莓,两杯温牛奶,简简单单,颜色看着清爽舒服。
      两人挨着桌子两边坐下。江逾白拿起叉子,小心翼翼戳破溏心蛋,金黄的蛋液慢慢流出来,裹住一点点蛋白,他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好吃。”他含糊地夸赞。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林砚慢慢咬着吐司,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留意他的气色,“今天打算先不去别的地方,等吃完早饭,我们出去一趟,给你买换洗衣物、还有一些日用品。你昨天跑出来,什么都没带。”
      江逾白吃东西的动作顿了顿,心里有一点忐忑。出门,意味着要走到大街上,他害怕会撞见江家的人,害怕哥哥江叙臣已经在到处找他。
      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林砚轻声补充:“就在附近的商场,不远,人不算特别多,我们早一点过去。要是你觉得不舒服,我们随时回来。”
      江逾白想了想,轻轻“嗯”了一声。
      他咬着吐司,心里乱糟糟的,一边期待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新衣服,不用一直穿着林砚宽大的旧T恤,一边又忍不住悬着一颗心,担心江家的消息会突然追过来。
      早餐吃到一半的时候,放在书桌上面的小包里,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嗡嗡、嗡嗡。
      连续好几下,在安静的画室里面格外清晰。
      江逾白手里的叉子猛地停住,肩膀瞬间绷紧,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来了。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他垂着头,指尖攥紧叉子,指节微微泛白,没有回头去看那个包,也没有要起身去拿手机的意思。
      林砚顺着他僵硬的目光,看向书桌的方向,又转回头看向少年发白的侧脸,没有催促他,只是放轻声音:“要去看看吗?”
      江逾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沉默了很久,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想看。”
      “可以。”林砚没有多说,尊重他的选择,“不想看就先不管,手机放在那里,要不要静音,由你决定。”
      手机震动停了,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紧接着又是一连串消息提示的短促声响。一声一声,敲在江逾白的心上,让他原本放松下来的情绪,重新蒙上一层压抑的阴影。
      他没有胃口继续吃东西了,放下叉子,手里捏着玻璃杯,小口小口地喝牛奶,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砚没有追问他家里发生了什么,没有逼他说出所有藏起来的委屈,只是安静陪着他,慢慢吃完自己那份早餐。
      等两人都放下餐具,林砚收拾餐盘拿到厨房清洗,江逾白一个人坐在桌边,盯着那个黑色的小包,内心反复拉扯。
      他知道躲是躲不掉的。江振庭的性子强势固执,不会放任他在外边随便待着,哥哥江叙臣一定会想尽办法联系上他。还有他的发小沈听澜,沈听澜和江叙臣关系不错,说不定已经收到消息,正在到处找他。
      犹豫了将近十分钟,他才站起身,慢吞吞走到书桌前面,伸手把小包拿过来,掏出那只不停响着消息的手机。
      屏幕亮起。
      通知栏里密密麻麻的消息,最先跳出来的,是沈听澜发来的一长串消息,比江家人的消息来得更早。
      【逾白?你在哪?江叙臣刚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昨天和江叔吵架之后直接跑了,手机一直不回消息,所有人都在找你。】
      【你别吓我,你身体本来就不好,一个人在外边很危险。】
      【看到消息一定要回我,不管你在哪里,跟我说一声你是安全的好不好,我不会告诉江叔。】
      【逾白?回个话。】
      江逾白盯着这几条消息,指尖悬在输入框上面,迟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沈听澜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性子温柔,一直很照顾他,从来不会逼他做不愿意的事情。沈听澜答应过他,会帮他保守秘密,可是这件事牵扯到江振庭,沈听澜夹在中间,也很难办。
      他如果告诉沈听澜自己在这里,沈听澜会不会忍不住告诉江叙臣?可如果一句话都不回,沈听澜一定会急坏。
      他指尖微微发抖,敲了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只打出短短的一句话。
      【我很安全,你别担心,暂时不想回家。不要把我的位置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哥。】
      发送出去之后,他立刻把手机调为静音,再把屏幕扣在桌面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一块小石头,可心里依旧不安。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林砚洗完碗从厨房走出来,看见他对着手机,脸色算不上好看。
      “是朋友找你?”林砚轻声问。
      “嗯,沈听澜,我发小。”江逾白点点头,声音闷闷的,“他知道我跑出来了,在担心我。”
      “那我们准备一下出门吧,”林砚没有继续深挖话题,转而换了轻松一点的语气,“挑几件合身的衣服,买完东西回来,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说说。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江逾白抬起头看向林砚。男人的眼神平静包容,没有窥探,没有逼迫,给他留足了空间。
      他鼻尖微微发酸,连忙低下头,掩饰那一点突如其来的酸涩,轻轻应了一声:“好。”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落在老街的石板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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