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晚食与软榻 暮色沉 ...
-
暮色沉得再快一些,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被灰蓝的夜色吞没,老街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一圈圈漫开,落在梧桐交错的枝叶上,筛出细碎摇晃的光斑。
画室里的风扇依旧慢悠悠转着,风声轻柔,混着颜料淡淡的气息,江逾白坐在方才那张棉垫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里空掉的玻璃杯杯壁。
他还没有完全消化刚刚林砚说的话。
可以留下来,暂时有落脚的地方。
出逃之后一路悬在半空的心,像是终于轻轻落回实处,可随之涌上来的,还有一点怯生生的局促。
他习惯了江家大宅里一应俱全的伺候,习惯了佣人提前备好温度合适的餐食、调好软硬刚好的被褥,骤然住进一个陌生的、只见过一面的人的家里,哪怕对方的眼神温和得让人安心,他还是忍不住拘谨,脊背绷着,不敢随意乱动。
林砚把画笔、调色盘一一收拾妥当,挤在盘里没用完的颜料用保鲜膜仔细封好,画板靠在墙边摆整齐,松节油的盖子拧紧,避免刺鼻的味道持续散开刺激到江逾白的呼吸道。
他收拾东西的动作不急不缓,安静有序,没有刻意找话题去盘问少年的来历,只在收拾完毕之后,转头看向沙发上的人。
“我先带你上楼看看房间。”林砚的声音放得很轻,“客房一直有空着,被褥是之前晒过的,干净。要是有哪里睡得不习惯,直接和我说。”
江逾白猛地抬起头,乌黑的眼睛眨了眨,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起身的动作急了一点,一阵熟悉的眩晕顺着后脑勺漫上来,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他下意识攥紧身侧沙发的扶手,唇瓣抿紧,安静地等那阵发飘的感觉过去。
林砚几步走到他身侧,没有贸然伸手去扶,只是虚虚停在他胳膊旁边,低声问:“头晕?”
“一点点。”江逾白小声回答,长长的睫毛垂下去,遮住眼底的不适,很快又摇了摇头,“没关系,缓一下就好了,经常这样。”
他自小心脏和底子都弱,猛地起身、劳累、闷热,都容易眩晕乏力,江家所有人对此如临大敌,一点点不舒服就要立刻叫来医生检查。可现在在这里,他不想刚留下来,就给收留自己的人添太多麻烦。
林砚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放缓了语速:“那我们慢慢走,不急。”
小楼的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很轻、很闷的咯吱声响,楼梯扶手被常年摩挲,表层光滑温润。
楼梯一侧的墙面挂着几幅尺寸偏小的速写,大多是老街的街景、傍晚的云、路边蜷着打盹的猫,笔触松弛柔和,一看就是林砚自己画的。
江逾白跟在林砚身后,一步一步慢慢往上走,目光忍不住落在墙上的速写上面,看得入神,连方才残留的眩晕都淡了不少。
“这些,都是你画的?”他踮了踮脚,看向一幅画着巷口老槐树的速写。
“嗯,闲的时候随手画的。”林砚回头看他一眼,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没认真上色,只是记录样子。”
“很好看。”江逾白认认真真夸奖,语气是发自内心的喜欢,“比家里画廊挂着的那些画,要暖和很多。”
江家收藏的画作名贵厚重,构图精巧,价值不菲,可隔着玻璃展柜,冷冰冰的,没有烟火气,远不如眼前这些速写,藏着晚风、阳光和市井细碎的温柔。
两人走到二楼的走廊,二楼一共两个房间,一间是林砚自己的卧室,另一间就是客房。
林砚推开客房的门,顺手按开顶灯,柔和的白光铺满整个房间。房间不大,布置简单干净,一张一米五宽的木床,铺着浅米色的床单和薄被,靠窗放一张小小的书桌,角落立着衣柜,窗台上摆着一小盆长势很好的绿萝,叶片鲜绿。
“这边是卫生间,和我共用,洗漱用品我给你拿一套新的。”林砚指了走廊尽头的门,“热水随时都有,洗澡水别调太烫,对你身体不好。”
江逾白走到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床单,布料柔软,带着晒过太阳之后淡淡的、干爽的味道,他悄悄弯了一点嘴角,心里的不安又少了几分。他把一直挎在肩上的小包摘下来,放在书桌上面,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的药盒安安稳稳躺在里面,稍稍放下心。
“我没有带换洗衣服。”江逾白忽然想起这件事,耳尖微微发红,声音小小的,“跑出来的时候太急了,只拿了一点东西。”
“没关系。”林砚说得从容,“我有几件宽松的旧T恤和长裤,你先凑合一晚,明天我们再出去买你的。我的衣服版型偏大,你穿应该不会勒。”
江逾白乖乖点头,攥着衣角站在原地,像一只暂时找到屋檐落脚的小兽,听话又乖巧。
“你先在这里坐着休息,我下楼做饭。”林砚交代,“饿不饿?”
这话一问,江逾白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轻轻叫了一声。少年瞬间僵住,脸颊一下子涨出浅淡的粉,慌忙抬手捂住肚子,羞得不敢抬头。
他从中午出逃到现在,几乎没有吃过东西,路上路过便利店,看着货架上的饭团、面包,闻着里面酱料的味道,胃里翻涌,一口都咽不下去,一直硬扛到现在。
林砚低低地笑出声,笑意很温和,没有半点取笑的意思:“看来是饿坏了。你在这里歇着,别乱跑,我很快做好。”
说完,林砚转身下楼,留江逾白一个人在客房。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远传来的车流声、蝉鸣。
江逾白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晚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在脸上,清凉舒服。他趴在窗沿,低头看向楼下一楼亮着灯的画室,能隐约看见林砚走向厨房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几个小时之前,他还在江家富丽堂皇的客厅里,和父亲激烈争执,耳边全是压抑的训斥和母亲压抑的哭声;几个小时之后,他待在一间小小的、温暖的客房里,楼下有一个刚刚认识的画家,正在给他做晚饭。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坐着没意思,又忍不住轻轻踮着脚,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到楼梯口,探头往厨房的方向望。
厨房和画室连在一起,不大,灶台、冰箱、料理台收拾得干干净净。林砚已经系上围裙,还是那件沾着颜料印的灰色围裙,正站在料理台前洗菜。水流哗哗响,他的手腕线条干净,指尖捏着一把嫩青菜,在清水里慢慢冲洗。
江逾白就蹲在楼梯转角,安安静静地看着,不敢出声打扰。
林砚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没有回头,轻声开口:“怎么下来了?不是让你在楼上休息?”
江逾白被抓包,身子微微一缩,从转角露出半张脸,小声辩解:“我、我睡不着,下来看看。”
“厨房油烟大,你身子弱,站远一点。”林砚侧过头看他,“很快就好,今晚做得简单一点,瘦肉粥,清炒油麦菜,再加一个蒸蛋。”
一听见菜单,江逾白的眉头下意识轻轻蹙起来,小声嘟囔:“青菜……我不太爱吃青菜。”
是刻在骨子里的挑食。
江家的营养师费尽心思搭配膳食,逼他吃各种各样的蔬菜,他总是偷偷挑出去,很多青菜入口,那种清苦的味道让他很难接受。
林砚闻言没有为难他,只是微微思索:“那油麦菜换成蒸南瓜,甜口的,可以吗?”
江逾白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刻点头:“南瓜我喜欢!”
他的喜好来得直白,不喜欢就皱脸,喜欢眼睛就发亮,全然不加掩饰,只有在全然放松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但是粥里面的青菜碎,要吃一点。”林砚和他好好商量,语气不是命令,是温和的协商,“不能一点蔬菜都不吃,对你身体不好,我切得很碎,尝不出苦味。”
江逾白抿着唇纠结了一小会儿,权衡之后,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委屈巴巴:“好吧,只能一点点哦。”
林砚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弯起唇角:“好,就一点点。”
江逾白不再蹲在楼梯口,慢慢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托着腮看林砚忙碌。
看着他把瘦肉剁成细细的肉末,放进淘洗干净的米里慢慢熬粥,鸡蛋打散兑上温水,盖上保鲜膜扎小孔上锅蒸,南瓜切小块放进另一个蒸锅。
灶台小火慢慢煨着粥,锅里时不时发出轻轻咕嘟咕嘟的声响,暖融融的香气一点点漫出来,是清淡温润的米香,没有外面餐馆厚重油腻的味道。
江逾白看得新奇,慢慢凑得更近一点,视线落在料理台上放着的一根小勺子上,他伸手悄悄拿起来,轻轻敲了敲蒸蛋的碗边。
“叮,叮。”
清脆两声轻响。
林砚余光瞥见他小动作,没有制止,只提醒:“小心一点,别烫到,里面是热的。”
江逾白吐了吐舌头,把勺子放回去,又盯上旁边放在一边的一支备用炭笔,伸手想去拿,刚碰到笔杆,又想起刚刚在画室里胡乱画画的事情,抬头看向林砚:“等吃完饭,我还可以看你画画吗?”
“可以。”林砚应得干脆,“不过不能闹太久,你今天累了,吃完休息一会儿就要睡觉。”
“好!”江逾白爽快答应,眼里亮晶晶的,满心期待。
等待晚饭的时间不算漫长,小火慢熬的瘦肉粥渐渐变得绵密,米油浮在表层,香气愈发浓郁。蒸蛋嫩得像豆腐,金黄的南瓜块蒸得软糯,轻轻一抿就能化开。林砚把饭菜一一盛出来,放在小小的原木餐桌上,又拿了一副干净的碗筷。
餐桌就在画室靠窗的位置,旁边就是画板。
“过来吃饭。”
江逾白快步走过去,拉开椅子乖乖坐下。他先是盯着面前的蒸蛋,拿起小勺挖了一小口送进嘴里,软嫩顺滑,一点腥味都没有,他舒服地眯了眯眼,又去吃南瓜,甜丝丝的,正是他喜欢的味道。
吃到粥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在里面扒拉,把里面为数不多的青菜碎挑出来,堆在碗边,只喝粥和肉末。
林砚看他小动作,也没有强行逼他,只是轻声说:“说好的一点点。”
江逾白动作一顿,看着碗边那一小撮绿色碎末,苦着脸,闭紧眼睛,飞快地舀起来一口吞下去,喝完立刻抿了一大口粥压味道,眉头皱成小小的一团,活像在吃苦药。
林砚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递给他一杯温白开水:“慢点,没人和你抢。”
江逾白接过水杯,喝了两口,委屈巴巴地看向林砚:“好苦。”
“下次换胡萝卜碎,甜的。”林砚顺着他说,哄着挑食的小少爷。
江逾白立刻眼睛一亮:“可以吗?”
“嗯。”
一顿晚饭吃得安安静静,没有大宅里繁琐的规矩,没有人在一旁盯着他吃够多少营养,只有晚风、暖灯,和身边这个包容他所有挑剔的人。江逾白胃口不大,吃得很慢,一小碗粥慢慢吃完,蒸蛋吃掉大半,南瓜块全部吃光。
放下勺子的时候,他轻轻呼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有点懒洋洋的。
林砚收拾碗筷,起身拿到厨房清洗。江逾白本来想站起来帮忙,刚站起来就觉得乏力,被林砚按住肩膀,让他坐着别动。
“你坐着休息,我来洗。”
江逾白只好乖乖坐回椅子上,目光自然而然又落在旁边没有画完的画板上。画布上的远山云雾,还有他下午随手添上去的那一汪小小的蓝潭,安安静静摆在灯下。他盯着画布看了一会儿,手痒痒,等林砚洗完碗从厨房出来,他立刻抬头,满眼期待。
“林砚,我们画画好不好?”
林砚擦干净手上的水珠,走过来,拿起那支细水彩笔递给他:“可以,但是只玩一小会儿,等下要上楼洗漱睡觉,不能熬太晚。你的身体经不起熬夜。”
“知道啦!”江逾白开心地接过画笔,趴在画板前面,认认真真琢磨,思考自己该添点什么。
他想了想,蘸了一点淡淡的藤黄,笔尖轻轻落在水潭旁边,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野花。线条生涩,形状歪歪扭扭,和整张远山云雾的画风格格不入,突兀,却鲜活可爱。
画完,他侧过头,仰着脸看向身侧的林砚,带着一点小小的炫耀:“你看!”
林砚垂眸,目光落在那朵笨拙的小花上,眼底盛满柔和的笑意,轻轻点头:“很好看,山边有水潭,水潭边有花,画面就热闹起来了。”
得到夸奖,江逾白心里美滋滋的,胆子更大,又蘸了一点浅灰,伸手朝着林砚的画纸边角去,想要再添点别的东西。笔尖还没有落上去,一阵突如其来的倦意猛地席卷上来,眼皮一下子沉得厉害,握笔的手都开始发软。
画笔“嗒”的一声,轻轻落在调色盘上。
江逾白脑袋微微发沉,下意识往旁边一靠,肩膀轻轻贴上林砚的胳膊,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浓重的困意:“我……有点困了。”
林砚侧头看他,少年的眼皮半垂,长长的睫毛耷拉着,脸色依旧偏白,是劳累之后支撑不住的样子。他放轻声音:“那我们不画了,上楼洗漱睡觉。”
他扶着江逾白慢慢站起身,少年整个人的重心不自觉往他身上靠,像找到了依靠,安安静静地挨着他,乖乖跟着他往楼梯走。
林砚先把新的洗漱用品拿出来摆在卫生间台面上,又翻出两件自己干净柔软的旧T恤和长裤,送到客房,放在床上。T恤宽大,长度几乎能盖过江逾白的大腿,布料柔软舒服。
“先洗澡,水温调好,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喊我。”林砚站在客房门口叮嘱,“洗完直接上床休息,我就在楼下画室,有事情随时叫我。”
江逾白抱着衣服,轻轻点头,小声“嗯”了一声,眼底蒙着一层朦胧的睡意。
林砚替他带上房门,转身下楼,重新走回画板前面。
灯光落在画布上,远山、云雾,一汪蓝潭,还有那朵歪歪扭扭、嫩黄色的小野花。他拿起干净的笔,蘸了极淡的浅青,在小花旁边,轻轻添了一缕极细的雨丝。
细雨落向山川,悄然无声。
楼上,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隔着门板闷闷的,轻轻飘下楼,和晚风、画室安静的气息融在一起。
林砚放下画笔,坐在椅子上,望向窗外亮起的万家灯火,心里很平静。
他不知道这个忽然闯进自己画室的少年,身上藏着什么样的故事,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和家里究竟发生了多么激烈的争吵才会独自出逃。
但他知道,方才少年靠在他肩头,疲惫又柔软的模样,还有挑食时委屈、画画时雀跃的样子,都是真的。
今夜,这间小小的画室小楼,多了一个漂泊的归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