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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松烟与晚风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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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的傍晚总是闷得很,云层压得低,空气里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湿热,像是一张潮湿的棉絮,闷闷地贴在人的皮肤上。
老城区这条街远离市中心的繁华喧嚣,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梧桐,枝叶交错着在头顶搭出长长的荫凉,沿街散落着几家小店,其中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成柔和的米白色,一楼是画室,二楼连着起居的卧室,是林砚住了快两年的地方。
画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晚风从缝隙里钻进去,卷起松节油淡淡的清苦气味,混着水彩颜料温润的味道,在不大的空间里缓缓流淌。
林砚站在画板前面,身上套着一件浅灰色的旧围裙,布料上落着星星点点深浅不一的颜料印子,蓝的、赭石色的、还有淡淡的藤黄,是长久和画笔相伴留下的痕迹。
他今年二十一,身形清瘦挺拔,肩线舒展,侧脸的轮廓柔和干净,眉骨浅浅,眼瞳是偏浅的棕黑,垂着眼看向画布的时候,长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手里握着一支平头水彩笔,笔尖蘸了稀释后的青蓝,手腕轻轻转动,在纸上晕开一片连绵起伏的远山。他画画的时候习惯安静,周遭一点细碎的声响都能清晰落进耳朵里,只是方才门外传来的动静,和寻常路过行人的脚步声不太一样。
那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点虚浮的滞涩,走几步就要顿一下,像是走路的人没什么力气,支撑身体都有些勉强。
林砚的笔尖顿了一瞬,却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放缓了动作,慢慢把那片山尖的阴影补完。直到门外响起一声极轻、压抑不住的咳嗽声,细碎又单薄,他才终于放下画笔,侧过头朝着门口看过去。
少年就站在梧桐投下的阴影里,离画室的门只有两三步远。
江逾白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料子看着细软,只是已经沾了一点灰尘,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
他个子不算矮,骨架却偏单薄,整个人看着轻飘飘的,仿佛一阵稍大一点的风就能吹得晃一晃。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色是近乎透明的白,唇色偏浅,方才那阵咳嗽过后,他的肩头还在微微地起伏,一只手无意识按在胸口的位置,眉头轻轻蹙着,一双眼生得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瞳色乌黑,只是此刻里面蒙着一层倦意,还有一点茫然无措。
他已经在这条街上徘徊快半个小时了。
从江家大宅跑出来的时候,只匆匆抓了一个小小的挎包,里面塞了身份证、一点现金,还有常备的药。那场争吵现在回想起来,耳膜仿佛还嗡嗡作响。
父亲江振庭低沉强硬的声音,一字一句压过来,规划好了他往后所有的路,什么时候复诊调理身体,要去读哪一所学校,以后要接手家族里安排好的事务,所有一切,全都替他安排妥当,从来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你的身体不好,由不得你任性,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这句话江逾白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
锦衣玉食,佣人环绕,最好的医生常年跟进他的身体,所有危险、所有他想要去触碰的自由,全都被小心翼翼地隔绝在外。
像是养在精致玻璃罩里的蝴蝶,看着光鲜,却永远不能振翅飞向外面的风。
那天积压了许久的情绪一下子炸开,他和江振庭吵得很凶,母亲温淑曼在一旁红着眼眶劝和,哥哥江叙臣站在旁边,沉默着,没有开口帮他,也没有顺着父亲的话训斥他。
江逾白只记得自己最后咬着牙说,他不要那样被安排好的人生,然后抓起包,转身就跑出了那座富丽堂皇、却处处束缚着他的房子。
跑出来之后他才慢慢意识到,脱离江家的庇护,他其实什么都没有。
自小体弱,没吃过什么苦,挑剔胃口,很多外面餐馆的饭菜入口都觉得反胃,身上带的钱不算多,他不敢随便挥霍,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和发小们联系的念头一闪而过,又被他压下去了,陆星衍他们和家里长辈都有往来,消息很容易传到江振庭耳朵里,他不想刚逃出来,就又被抓回去。
漫无目的地辗转,最后走到了这条安静的老街,闻到画室飘出来淡淡的颜料味道,莫名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阴影里,犹豫很久,不知道该不该上前,胸口闷闷的,熟悉的疲惫感一点点漫上来,忍不住咳了两声,然后就撞上了里面那人望过来的目光。
林砚的目光很温和,没有探究,没有讶异,更没有打量陌生人的审视,只是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声音平缓轻柔:“不舒服吗?”
江逾白愣了一下,睫毛轻轻颤了颤,下意识往后缩了小半步,指尖攥紧挎包的带子,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沙哑:“我……没事。”
话刚说完,又是一阵短促的咳嗽,他低下头,肩膀微微收拢,呼吸放得很轻,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林砚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还有那副撑得很辛苦的模样,轻轻放下手里的画笔,迈开步子走过去,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保持着不会让人觉得有压迫感的距离。
他看得出来这个少年年纪不大,身体底子很差,不是一时着凉的小毛病,那种长久病痛养出来的易碎感,藏不住。
“外面很热,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喝杯水?”林砚的语速不快,语气里带着让人安心的包容,“里面有风扇,凉快一点。”
江逾白迟疑地抬眼看向他。眼前这个人长得很好看,气质干净温和,身上淡淡的颜料气息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安稳的感觉。
他一路逃出来,一路上遇见的人,要么是带着好奇打量,要么是带着疏离,这样平和的邀约,是他出逃之后第一次遇到。喉咙干得发疼,胸口闷闷的,他确实有点撑不住了,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林砚侧身让开位置,让他先进来,顺手把画室的门再拉开一些,方便通风。
画室里面收拾得清爽整齐,靠墙立着大大小小几十块画板,有的已经完成,有的还只是起了草稿,角落放着一个原木色的矮柜,上面摆着水杯、调色盘,还有几支没有拆封的新画笔,一旁的落地风扇慢悠悠转着,送出徐徐的风。
江逾白小心翼翼走进去,目光下意识四处扫了一圈,新奇又胆怯。
他很少走进这样的地方,江家的书房、画廊都是规整庄重的,不会像这里一样,随性又鲜活,到处都是创作者留下的痕迹。
“坐这里吧。”林砚指了一旁一张木质单人沙发,上面铺了柔软的棉垫,“我去倒水。”
他转身走向里侧连着的小茶水台,拿了干净的玻璃杯,接了温水,没有倒冰水。他看少年的样子畏寒,身子弱,冰水一定会刺激到他。
江逾白乖乖坐到沙发上,后背轻轻靠着软垫,紧绷的脊背终于稍稍放松。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块还没有画完的画板上,纸上是连绵的远山,云雾缭绕,青蓝色层层叠叠晕染开来,温柔辽阔,看着就让人心头平静。他看得入神,一时忘了方才的局促,微微倾身,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
没过多久,林砚端着水杯回来,递到他面前。玻璃杯壁带着适宜的温度,不会烫口。“温水,慢慢喝。”
江逾白伸出手去接,指尖碰到玻璃杯的时候,两人的指尖轻轻擦过一瞬,少年的指尖冰凉,像常年晒不到太阳。他飞快缩回一点手,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胸口那种闷堵的感觉缓解了不少。他一边喝水,一边还是忍不住盯着那块画板看,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好奇。
“这是你画的吗?”江逾白抬眼问他。
“嗯。”林砚在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水彩,还没有画完。”
“很好看。”江逾白认认真真地评价,顿了顿,又有点好奇,“画的时候,难不难?”
“还好,慢慢来就可以。”林砚说着,随手拿起旁边一支没用过的细笔,指尖捻着笔杆转了一圈,“要不要看一看?”
江逾白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下意识往前凑了凑,喝完水把杯子放在身侧的小茶几上,视线牢牢锁在画笔和画布上,先前那种萎靡的样子消散了几分。他从小被管束着,很多稍微有一点风险的东西都不让碰,画笔颜料这类东西,江振庭总觉得气味刺激,会影响他的身体,很少允许他长时间接触。
他凑到画板旁边,脑袋微微歪着,盯着画布上晕开的云雾,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往画面上空虚虚比划了一下,小声嘀咕:“这里的云,好像可以再淡一点?”
说完又像是意识到自己贸然指点很唐突,耳朵尖微微泛红,连忙收回手,局促地抿了抿唇:“对不起,我不懂画画,就是随便说说。”
林砚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晚风扫过树叶:“没关系,你说得其实有道理。”
他拿起调色盘,蘸了一点稀释得极淡的白颜料,笔尖轻轻落在云雾边缘,一点点把颜色晕得更浅。江逾白站在他身侧,看得目不转睛,看着画笔在纸上游走,一点点改变画面的模样,心里新奇得不行。等林砚停下笔,他胆子稍微大了一点,试探着伸手,想去碰那支画笔。
指尖刚碰到笔杆,又飞快收回来,抬眼小心翼翼看林砚的神色,像是怕惹他不高兴。
林砚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直接把画笔递到他手里:“想试试?轻一点,颜料还没干透,别蹭到纸上别的地方。”
江逾白惊喜地睁大眼,小心地接过画笔,握笔的姿势生疏笨拙,手指紧紧攥着笔杆。他低头看向画布,犹豫半天,轻轻落笔,在远山旁边空白的地方,歪歪扭扭添了一小笔浅浅的蓝色,像一汪小小的水潭。落笔之后他又觉得不满意,皱起小脸,小声嘟囔:“画坏了……不好看。”
他有点懊恼,抬眼看向林砚,眼底带着一点委屈的意味,像不小心做错事等待大人评判的小孩。
林砚靠近一点,垂眸看向画布,目光落在那一小抹突兀又可爱的蓝上面,没有半点责备,反而弯了弯眼睛:“没有画坏,多了一汪水,山就活了。”
江逾白愣了愣,看着他温和的侧脸,心里那点不安和窘迫,慢慢散了。
风扇还在慢悠悠转动,晚风持续从门口吹进来,松节油的气味,颜料的清香,还有少年安静的呼吸声,在画室里缓缓交织在一起。
江逾白握着画笔,又忍不住在旁边轻轻添了几笔,偶尔故意把颜料沾到林砚的围裙边角,看着浅色布料上多出一点淡蓝的印记,偷偷抿着嘴角笑,带着一点小孩子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他很少这样放松,不用时刻记得要乖乖听话,不用小心翼翼顾及父亲的脸色,不用被提醒要注意身体、不能胡闹。在这里,他可以好奇,可以伸手捣乱,可以随意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闹了一会儿,疲惫感重新涌上来,他握着画笔的手慢慢垂下来,打了一个轻轻的哈欠,眼尾泛起一点淡淡的红,身子微微往旁边靠,无意识地靠近林砚。
林砚察觉到他状态又差了,伸手很轻地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声音放得更柔:“累了?”
江逾白点点头,眼皮沉甸甸的,小声应:“嗯,有点。”他顿了顿,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还在陌生人家里面,抬起头,犹豫很久,小声开口,“我……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这句话说得很轻,藏着一点无措,还有一点孤苦。
林砚安静看着他苍白疲惫的脸,看他那双干净又茫然的眼睛,心里软了一块。他没有立刻追问他来自哪里,家里发生了什么,只是缓缓开口:“二楼还有一间空客房,收拾一下就能住。如果你暂时没有去处,可以先留下来。”
江逾白猛地抬眼,眼里写满惊讶。
“但是有两个条件。”林砚看着他,语气平静认真,“第一,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说,不能硬扛;第二,不能拿自己的身体赌气,按时吃饭休息。”
江逾白怔怔地望着他,心脏轻轻跳了两下,鼻尖忽然有点发酸。他在那个富丽的家里,所有人都在说为他好,却没有人问他想要什么样的自由。而眼前这个才刚认识不久的画家,愿意给他一处临时落脚的地方,只叮嘱他好好照顾自己。
他攥紧手里的画笔,睫毛湿漉漉地垂下来,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依赖:“好,我答应你。”
暮色慢慢沉下来,落日的余晖穿过梧桐枝叶,斜斜落进画室,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画板上的远山旁边,多了一汪少年随手画下的蓝水潭,安静地等晚风漫过,等一场姗姗而来的雨,奔赴辽阔的山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