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渡白川》霂栎

6、未静音的来电 夜色一

　　夜色一层一层裹住老街。
　　窗外的路灯隔着梧桐枝叶，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落在画室的木地板上。
　　厨房的水汽早就散干净，碗筷被整齐收进橱柜，屋子里只剩下台灯柔和的光晕，安安静静，只余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江逾白依旧坐在沙发上，指尖反复摩挲那封旧信的信封。
　　纸张已经存放很多年，触感微微发涩，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触摸另一个人曾经挣扎迷茫的岁月。
　　他已经把信读过两遍，那些文字不再仅仅是别人的故事，好像慢慢变成了一点支撑他的力量。
　　林砚没有打扰他，走到画架前面，拿起炭笔，打算趁着夜里安静，画一点速写。
　　画板上是一张空白的粗纹画纸，他原本想画傍晚巷口的落日，视线一转，不自觉落在沙发上少年的侧影上。
　　江逾白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清瘦柔和。
　　暖光落在他白皙的脸颊上，冲淡了他身上长久以来带着的紧绷感，安静得像一帧停住的画面。
　　林砚握着炭笔的手顿了顿，悄然改变想法，笔尖落在纸上，轻轻勾勒轮廓。
　　炭笔摩擦画纸，发出细碎、沙沙的轻响。
　　声音很轻，却钻进江逾白耳朵里。他抬起头，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林砚侧对着他，专注地对着画板。
　　“你在画画？”江逾白小声开口，打破屋内沉寂。
　　“嗯。”林砚笔尖没有停下，淡淡应了一声，“随便画两笔。”
　　江逾白好奇，想走过去看看，又怕打扰他，只坐在原地，目光定定看着他的动作。
　　他从前偷偷翻看画册的时候，无数次想象过有人执笔作画是什么模样，如今亲眼看见，心里生出难以言说的羡慕。
　　画画是他藏了很多年的爱好，是江家眼里无用、浪费时间的东西，他只能藏起来，不敢展露半分。
　　“我可以……以后跟着你学吗？”
　　这句话在心里盘旋很久，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口。
　　话音落下，江逾白不自觉攥紧手里的信封，心口微微发紧，有点忐忑地等着答复。
　　林砚停下炭笔，转头看向他，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当然可以。等你状态安稳一点，我们慢慢开始。不用急，画画本来就是一件不用追赶时间的事。”
　　得到应允，江逾白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压不住的欢喜浮上来。
　　他弯了弯唇角，是这几天里，最放松、最发自内心的一个笑容。
　　就在这时，放在沙发角落、江逾白下午刻意倒扣着的手机，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
　　嗡——嗡——
　　两声低沉的震动，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江逾白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微微冷却。
　　他几乎是猛地低头看向那个方向，心脏骤然收紧。
　　出门之前，他调成了静音，可他忘记了，通讯录里给特定几个人设置了例外，来电会开启震动提醒。
　　是他的哥哥，江逾珩。
　　他知道江逾珩不会像父亲那样强硬逼他回去，可也正是因为这样，这个来电才更让他无措。江逾珩是家里唯一愿意偷偷偏向他的人，无数次帮他遮掩，替他挡下父亲的斥责。江逾白不想对着哥哥冷言相对，可只要接通电话，所有平静都会被打破。
　　林砚也听见了震动声，放下炭笔，安静看着他，没有说话，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江逾白手上。
　　接或者不接，由他自己决定。
　　江逾白盯着那台不断震动的手机，指尖微微发抖。震动持续了一阵，短暂停下，没过两秒，再次响起来，执着地一遍一遍提醒他，来自江家的联系，从来没有消失。
　　他慢吞吞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手机外壳，犹豫很久，才按下了接听键。他没有开免提，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压得很轻：“哥。”
　　电话那头传来江逾珩温和却带着疲惫的声音，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自家书房。
　　“逾白，你在哪里。”江逾珩没有厉声质问，只是低声问他，“爸爸已经动用所有人在找你了，今天下午商圈那边有人拍到一个背影，传到他那里了。他现在很生气。”
　　江逾白的呼吸一滞，下午在商场躲避熟人的那股恐慌，再次卷土重来。
　　原来即便躲开了那个人的视线，消息还是一点点传到江振庭耳朵里。只是一张模糊的背影，就足以让江父加紧搜寻。
　　“我不回去。”江逾白咬了咬下唇，语气带着坚持，却藏不住一丝脆弱，“哥，我不想回去。”
　　“我知道你不想。”
　　江逾珩的声音带着无奈，“我从来没有逼过你。但是逾白，你要明白，这件事拖得越久，后果越难收场。爸爸已经查到你最后消失的位置，就在这片老城区附近。他安排了人，明天一早会过来逐片排查。”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江逾白心上。
　　他们会找到这条巷子，会找到这间画室。
　　好不容易得来的落脚之处，安稳的日子，马上就要被碾碎。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林砚，眼底漫上一层慌张。
　　“哥，能不能……能不能帮我瞒一阵子？”江逾白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只想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我想喘口气。”
　　“我在尽力帮你压着，可我撑不了多久。”江逾珩的声音沉下来，“爸爸已经怀疑我知情不报。逾白，你告诉我，你现在和谁在一起？那个人可靠吗？”
　　江逾白下意识看向林砚，对方正安静望着他，目光平稳，给了他无声的支撑。
　　“他很好，他愿意收留我。”江逾白小声说。
　　“我不是要指责你。”江逾珩叹了口气，“我只是担心你。外面人心复杂，你从来没有独自在外生活过，你根本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风险。爸爸那边的底线越来越低，他说，只要找到你，会直接安排你出国，切断你所有和外界多余的联系。”
　　出国。
　　江逾白浑身一冷。
　　这是比强行带回家里更可怕的安排。
　　一旦送出国，他会被隔绝所有，彻底失去自主，往后漫长岁月，都只能按照江振庭规划好的路线往前走，再也没有逃离的机会。
　　“我不要出国。”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知道你不愿意。”江逾珩放缓语气，“我和你说这些，不是劝你立刻回来，是想让你提前有个准备。我会尽量拖延，但是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照顾好自己，保护好自己。如果哪天撑不住，可以联系我，我会想办法帮你。”
　　江逾白鼻尖发酸，喉咙发堵，一时间说不出话。他明白哥哥的难处，江逾珩夹在父亲和自己中间，左右为难，已经在能力范围之内帮他很多。
　　“……谢谢你，哥。”
　　“别跟我说谢谢。”江逾珩轻轻道，“记得，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保护好自己。”
　　通话结束。
　　江逾白慢慢拿下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握着手机，垂落着手，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走力气，安静地坐着，眼底蒙着一层湿意。
　　方才那封旧信带给他的勇气，在现实的压力面前，摇摇欲坠。
　　林砚起身走到他身边，在他身侧坐下，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没有贸然触碰。
　　“都听到了？”江逾白低声问。
　　“只听见你说话，不清楚内容。”林砚轻声回答，“是你哥哥？”
　　江逾白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我爸爸明天会派人来这片老城区排查。他还打算找到我之后，送我出国。”
　　说这句话的时候，少年的肩膀微微垮下去，藏不住的茫然无助。
　　他原本以为自己逃出来，就拥有喘息的机会，现在才看清，江振庭的掌控网铺得很大，他根本没有跑远。
　　林砚沉默片刻，思索着情况，冷静开口：“这片老街巷子错综复杂，住户零散，排查没有那么容易。但我们不能抱有侥幸。”
　　他没有说空洞的安慰，而是冷静和他分析现状：“有两个选择。第一，如果你想继续留在这里，我们做好应对的准备，就算有人上门，只要你不愿意跟他们走，他们不能强行带走你。第二，要是你觉得这里不安全，我们可以暂时换一个地方暂住。去哪里，由你来决定。”
　　选择权依旧交给他。
　　江逾白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林砚：“换地方的话，会不会给你添很多麻烦？”
　　“麻烦肯定会有，但比起你被带走，不算什么。”林砚看着他，语气从容，“不管你选哪一个，我都陪着你。”
　　简单一句话，稳稳托住他快要崩塌的心绪。
　　江逾白低下头思考很久。他喜欢这间画室，喜欢巷子里的烟火，喜欢这里有林砚的气息，他不想离开。
　　可一想到明天会有人挨家挨户搜寻，一想到被找到之后就要送往陌生的国度，他心底又充满恐惧。两种念头反复拉扯，让他难以抉择。
　　“我……我想再想一想。”
　　“好，不急。”林砚温和应声，“今晚先好好休息，不用逼着自己马上做决定。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天亮之前，我们再商量。”
　　江逾白轻轻“嗯”了一声，把手机放到茶几上，主动把铃声和震动全部关闭，彻底切断来自那边的信号。
　　夜色更深，巷子里的人声渐渐消弭，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林砚收好画板和炭笔，刚才速写的那幅少年侧影，被他反过来扣在画架上，暂时不让江逾白看见。
　　“时间不早了，回房间休息吧。”林砚起身，“客房的被子我白天晒过，很暖和。夜里要是觉得闷或者害怕，可以随时喊我，我就在隔壁。”
　　江逾白站起身，脚步轻轻的。走到客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林砚，小声开口：“林砚。”
　　“嗯？”
　　“有你在，我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林砚望着他，眼底的温柔在灯光下化开：“安心睡。我守着。”
　　江逾白抿了抿唇，推开门走进客房。
　　房间里淡淡的阳光味道扑面而来，他躺到床上，却没有立刻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哥哥电话里说的话，江家的搜寻、出国的安排，一重一重压在心上。
　　他侧过身，看向紧闭的房门。
　　门外，林砚还在客厅。
　　这一方小小的房间，是他偷来的安稳。可风暴已经朝着这个方向靠近，明天天亮之后，一切都是未知数。
　　他攥紧身下的被单，在心底默默祈祷，希望这场风雨，可以来得慢一点。
　　客厅里，林砚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幽深的巷子。
　　指尖轻轻敲了敲窗台，眼底温和褪去，多了几分沉敛。
　　他清楚江振庭这类人的手段，不会轻易罢休。他已经做好了迎接麻烦的准备，只是心底悄悄盼着，少年不必被迫早早面对这些凌厉的风浪。
　　晚风穿过窗缝，掀动桌上摊开的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