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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银胎记

      第八章失踪

      邱莹莹是在南宫厉煌离开后的第三天出事的。

      说来也巧,那天本该是她最开心的一天。月华养脉丹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经脉中那股因炼丹而起的灼痛和酸软已经彻底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舒畅。她清晨醒来时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自己的气色比任何时候都好,脸颊白里透红,嘴唇也有了血色,连那双眼睛都比从前亮了几分。镜中的她看起来终于不像一个病美人了,而像一个健康的、元气充沛的寻常姑娘。

      她决定做一件自己想了很久的事——去集市上买些新鲜的豆沙馅料,回来试着做豆沙味的桂花糕。南宫厉煌说了“下次可以多带一点”,还特意提了“豆沙味”。她这两天反复琢磨他当时说这句话时侧头避开她目光的细微神情——那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喜欢”的话了。既然他开了口,她就要做。而且要做得比上次还好。

      “翠儿,快起床,今天陪我去集市。”她掀开翠儿的被子,把还睡得迷迷糊糊的丫鬟从床上拽了起来。翠儿揉着眼睛看了看窗外刚蒙蒙亮的天色,又看了看自家小姐那张笑得像偷了蜜似的脸,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最近小姐每次露出这种表情,都是跟山上的事有关。不过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打了个哈欠爬起来梳洗——小姐高兴,她就高兴。至于那位修仙的南宫道长是怎么回事,小姐不说她也不多嘴。

      集市的早市在青州城西门外,天还没亮就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花的、卖包子的、卖糖葫芦的,各色摊贩沿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邱莹莹今天没有戴面纱——这几个月来她慢慢发现,自己那副容貌虽然打眼,却并非一定会招来祸事。只要她不当着那些心术不正之人面前显露,寻常百姓对她更多是好奇和友善。更何况,她现在有修为傍身了,虽然只是炼气期入门的水平,但那份从容和自信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底气。

      她在豆沙摊前挑挑拣拣了小半个时辰,把摊主老陈头都逗笑了。豆沙要甜而不腻、细腻绵密的那种,掺了太多糖的不要,颜色太深的也不要。最后她选中了两种——一种是红豆沙,用来做桂花糕的内馅;另一种是绿豆沙,翠儿说绿豆消暑,可以做些绿豆糕给老道士尝尝。她还多买了一小袋磨得极细的红豆粉,打算试试在桂花糕的面皮里也揉进些红豆的香气。

      “小姐,您买这么多豆沙,是要开糕点铺子吗?”翠儿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胳膊都快酸了。

      “差不多。”邱莹莹笑而不答,又在旁边的果脯摊前停下了脚步,挑了些蜜渍桂花和糖渍金橘。她想在桂花糕上点缀些蜜桂花,这样蒸出来颜色更好看,味道也更香。

      两人在集市上逛到日上三竿,大包小包地回了邱府。邱莹莹一头扎进厨房,把家里那几个厨娘都请了出去,只留翠儿在旁边打下手。她和面、调馅、塑形,做得一丝不苟。第一笼是桂花味的,金黄的面皮里裹着雪白的红豆沙,顶上缀着一朵蜜渍桂花,蒸出来的时候满厨房都是甜香。第二笼是豆沙味的,面皮里揉进了红豆粉,馅料换成了绿豆沙,做成小小的元宝形状。她还特意做了几个没有放糖的——南宫厉煌虽然没说过不喜欢甜食,但她观察过,他喝茶时从不加糖,吃桂花糕时也是小口小口地嚼,似乎不太习惯太甜的东西。

      “小姐,这几个为什么捏成小葫芦?”翠儿指着旁边一排歪歪扭扭的糕点问。

      “图个吉利。”邱莹莹没说自己其实是想捏月牙形状的,结果手艺不精,月牙变成了葫芦。她嘴上说着图吉利,耳朵却微微红了。翠儿看破不说破,只是抿着嘴笑。

      两笼糕点全部做好时已是午后。邱莹莹用油纸仔仔细细裹好,又找了个竹编的食盒装好,再盖上一层干净的棉布保温。她换了身衣裳——还是那件月白色的流仙裙,对着镜子整理了好一会儿头发,把那支银簪插了又拔、拔了又插,总觉得怎么弄都不太对。最后干脆只挽了个简单的髻,留了一小缕碎发垂在耳边,看起来清爽又自然。

      她还特意检查了一下自己随身带的东西——一块帕子,一壶新灌的泉水,两个茶杯,还有那本《太阴星经》。南宫厉煌回来之后肯定要检查她的修炼进度,她把这几天的疑问都记在了书页边上,等他回来一一解答。

      “小姐,今天不是南宫道长不在吗?”翠儿看她准备得这么周全,疑惑地问,“您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他走了三天了,”邱莹莹把食盒小心地放进包袱里,头也不抬地说,“说好三天就回来的。今天就是第三天。万一他今天就回来了呢?总不能让他回来的时候没茶喝、没点心吃。你不知道,他上次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厨房早就熄了火,只能给他喝凉茶。这回我要提前准备好。”

      翠儿看着自家小姐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既酸又暖。她家小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连杯茶都没亲手沏过,如今却为了一个人学会了和面、调馅、蒸糕点,还背得下那些晦涩难懂的修炼口诀。翠儿嘴上爱念叨,心里却由衷地为小姐高兴。这几个月来小姐是真的在变好——身体好了,笑容多了,整个人都活了起来。

      午后阳光正好,秋高气爽,天蓝得像被水洗过。邱莹莹独自出了城,拎着食盒和包袱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道往上走。山道两旁的野菊花开了,金灿灿地铺满山坡,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菊香和松脂的清冽气息。她的脚步轻快而笃定,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到了之后先把茶具洗一遍,泉水烧上,糕点摆好。月魄草昨天浇过水了不用再浇,但灵草圃边上的杂草又冒了几根,得拔掉。对了,竹屋的窗台上那几枝桂花该换了,她在路边顺便折了几枝新鲜的金桂,花瓣饱满,比上次的白桂更香。

      穿过竹林时,她习惯性地停下脚步,目光朝竹屋的方向看去。

      然后她愣住了。

      竹屋的门是开着的。南宫厉煌走之前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她还特意检查过。可现在那扇门半敞着,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门框上有一道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猛力撞击过。竹屋的窗台上,她前几天插的桂花枝散落一地,粗陶小瓶摔碎在台阶下,碎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石桌翻倒在地,青瓷茶具碎了一地。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茶具,用了好几个月,每一件都是她亲手清洗、亲手摆放的。茶壶碎成了两半,壶嘴断在一旁,壶底还残留着上次泡茶留下的水渍。两只茶杯也都碎了,碎片散落在石桌周围的草地上,有些被踩进了泥土里。

      灵草圃里,那株月魄草的根系被连根拔起,周围的聚灵阵纹被粗暴地摧毁,阵纹中的灵力已经散尽,只剩下几道焦黑的痕迹刻在泥土上,像是被某种阴毒的功法腐蚀过。

      邱莹莹的瞳孔猛地一缩。食盒从她手中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里面的桂花糕散落出来,沾了一地的泥土和碎叶。她顾不上捡食盒,朝竹屋的方向跑去,边跑边喊:“道长!南宫——南宫厉煌——”

      没有人回答。只有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片竹叶在窃窃私语。

      她冲到竹屋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竹屋内同样一片狼藉——书架被推倒,书卷散落一地,有些书页被撕碎,碎片在风中打着旋儿。蒲团被扔到了墙角,上面踩了一个黑乎乎的脚印。唯一完好的是南宫厉煌那张简陋的木床——上面放着她上次留下的桂花糕油纸,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下面。那是她每次给他换桂花糕时用来垫底的油纸,他居然一张都没有扔,全都叠好收在枕头下。

      她顾不上细想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转身冲出竹屋,环顾四周。然后她看到了灵草圃旁的地面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那是一道长达数丈的剑痕,从灵草圃一直延伸到崖边,将泥土和岩石一起斩开。剑痕边缘残留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力波动:一种是极阴极寒的黑色魔气,触之便让人心底发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啃噬生机;另一种她认得——是玄真子的拂尘灵力,翠绿色的光芒已经在变淡,如同风中残烛。

      老道士在这里出过手。而且受了伤——剑痕旁边有一片被鲜血染红的泥土,血迹尚未完全干涸,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玄真子的修为——化神期大能,放眼整个南赡部洲也是排得上号的高手。能让他受伤的对手,修为至少也在化神期以上。而且从现场残留的灵力波动来看,对方不止一人。

      她转身就想往山下跑——跑回青州城,找太虚门分坛的人报信,找能帮忙的人——可她刚跑出两步,脚下的地面忽然亮起一圈暗红色的阵纹。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阵法,阵纹如蛇般蜿蜒扭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红色的光幕从阵纹中升起,将她整个人困在了其中。光幕上流转着诡异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

      她拼命捶打光幕,用月华之力攻击阵法的节点,银色的光芒从她的胎记中涌出,撞在红色光幕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光幕剧烈颤动,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但随即又自行修复,完好如初。她的修为太低了——炼气期的月华之力虽然纯粹,却不足以撼动一个精心布置的困阵。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果然是月痕的味道。”那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阴冷而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三千年了,柳如烟,你躲在这具凡人的躯壳里,可让本座好找。”

      邱莹莹猛地转身。竹林里走出五个人,都穿着黑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斗篷的料子不是普通的布料,而是一种能在光线下流动的暗色材质,上面隐隐有魔气缭绕。为首的那人身材高大,比其他四人足足高出一个头,斗篷下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手指上戴着一枚暗红色的戒指,戒指上的宝石像是一颗凝固的血滴。

      那只手朝她虚空一抓,邱莹莹心口的胎记骤然剧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咬紧牙关没有让自己倒下。胎记深处被玄真子加固过的禁制在这一瞬间发出刺耳的嗡鸣,金色的符文剧烈闪烁,勉强挡住了那人的隔空抓取。可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禁制上的符文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一道、两道、三道,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玄真子那老东西倒是费了心思,居然在你身上布了三重禁制。不过也无妨——本座今日亲自来了,便是太阴星君本尊降临,也未必拦得住。”为首之人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那张脸的五官算得上端正,甚至可以说有几分英俊,但一双眼睛却是诡异的暗红色,瞳孔如蛇瞳般竖立,眼角布满细密的黑色纹路。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本座苍冥,北冥魔宫宫主。三十年前,本座用忘川之毒废了太虚门的秦子玉,为的便是引南宫厉煌去寻月魄草。他寻遍南赡部洲,最终在苍梧山找到了月魄草——而你,恰好就在山下的青州城里。他一在山上结庐,你便闻着味儿找上来了。一切都在本座的棋局之中。”

      邱莹莹的瞳孔猛地一缩。忘川之毒——秦子玉——月魄草——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不是巧合。秦子玉中毒不是随机的伏击,而是为了引南宫厉煌去寻月魄草;南宫厉煌在苍梧山结庐不是偶然选中了这座山,而是有人早就算好了月魄草的生长位置;而她第一次见到那道冲天霞光、心口胎记发烫、不由自主地上山——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人布下的棋局。

      她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丝,口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腥甜。她强迫自己抬起头,瞪着那个自称苍冥的人。她的声音因疼痛而沙哑,却没有一丝颤抖:“所以……你从三十年前就在算计他。算计他种月魄草,算计他来苍梧山,算计我找到他。每一步都是你铺好的。”

      “聪明。”苍冥不紧不慢地鼓了两下掌,枯瘦的手掌拍在一起发出干涩的声响,“柳如烟,你可知你在月宫中修了三千年无情道,本是天命所归的下一任太阴星君。可你偏偏要下凡渡情劫——渡什么情劫呢?你若渡过了,神位更进一步,月宫便再无本座的容身之地。你若渡不过,神格破碎,本座便可夺你月华本源,取而代之。无论哪种结果,本座都要先找到你投胎的凡胎□□。为了这一天,本座筹谋了整整三百年。三百年间,本座在北冥魔宫中布下天罗地网,监视南赡部洲每一处月华异动,翻阅上古禁术搜寻以月华为引寻找神女转世的方法。三十年前设局引南宫厉煌入瓮,只是最后一步棋。”

      他蹲下身,隔着红色光幕与邱莹莹对视。那双暗红色的竖瞳里倒映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腐朽的、像是陈年棺木里散发出的气息。

      “本座算到了你会因他的气息而上山,算到了你会对他动心,算到了月痕会因情愫而生共鸣。可本座没有算到的是——你转世之后,竟比在天上的时候还要倔。柳如烟在天上时,冷得像是月光凝成的冰,对天地万物都不屑一顾。可你呢?你在这凡间十六年,不仅学会了泡茶做饭种花草,还学会了——爱一个男人。”

      他伸手想要触碰邱莹莹心口的胎记,指尖穿透光幕的瞬间,胎记中的月华之力猛地爆发出一道璀璨的银光,将他的手指弹了回去。银光与魔气碰撞,发出嗤嗤的灼烧声,苍冥手指上的皮肤被灼出了一小块焦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不怒反笑,将焦黑的手指放在鼻端嗅了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很好。就是这样。月华之力越是纯粹,夺到手之后对本座的裨益就越大。你的月痕还没有完全解开,本座现在强行夺取会浪费至少五成精华。不如将你带回北冥魔宫,慢慢炼化。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主动配合——如果你肯亲手将月华本源交给本座,本座可以饶你一命,甚至可以留你一个凡人的身躯继续活着。一个凡人的性命,换一个月宫之主的神位,对你来说也不算亏。你做了十六年凡人,难道还想回到那个冷冰冰的月宫里去吗?”

      邱莹莹抬起头,她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一缕鲜血沿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将月白色的布料染出点点殷红。她的双手撑在泥土中,指甲深深抠入地面,满手泥泞和草屑。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南宫厉煌从未见过的火焰。不是月华之力的银光,而是一种属于邱莹莹这个十六岁凡间少女的、倔强到骨子里的光。

      “第一,”她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我叫邱莹莹。不叫柳如烟。你给我记清楚了。”

      “第二,我不管你布的什么局、下的是什么棋——你动了我的人,伤了玄真子道长,毁了南宫厉煌的竹屋和他的月魄草。你不是想要月华本源吗?你过来拿。看看是你先炼化我,还是我先炸了这颗月痕跟你同归于尽。”

      她说着,双手结印,心口的胎记骤然大亮。银色的光芒不再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爆发——她在催动月痕的力量,以自身为引爆点,将封印在胎记中的所有月华之力一次性地释放出来。这股力量如果在封闭的困阵中被引爆,威力足够炸平半座苍梧山。她的修为不够与苍冥正面抗衡,但她可以用同归于尽来威胁他——因为她也看出来了,苍冥要的不是她的命,而是她体内完整的月华本源。她死了,月华本源就会消散,他什么都得不到。

      苍冥面色微变,暗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想到这个凡人女子竟有这样的决绝——不顾自己的性命,甚至不顾月痕解封之后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情,只要让他得不到月华本源。他活了上千年,见过无数对手,其中最棘手的就是不怕死的人。而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凡间少女,比任何不怕死的对手都更危险——因为她不是不怕死,她是太在乎另一个人,在乎到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平安。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翠绿色的光芒从天而降,重重劈在红色困阵上。阵法光幕剧烈震荡,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苍冥布下的困阵虽然精妙,但那柄拂尘的力量太过霸道——那是化神期大能倾尽全力的一击。

      “丫头!走!”玄真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沙哑而急促,带着重伤之后的虚弱和喘息。

      邱莹莹抬头,看见玄真子从半空中坠落。他的道袍破烂不堪,半边袖子已经被烧成了焦炭,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锁骨直劈到肋骨边缘,鲜血不断涌出。花白的胡须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原本红润的老脸此刻灰白如纸。可他的拂尘依然握在手中,翠绿色的光芒虽然比平时黯淡了许多,却依旧锋利如刀。他在坠落的过程中又挥出一拂尘,翠绿色的灵光如一道长鞭抽向困阵,将已经布满裂纹的阵法光幕撕开了一道半尺宽的豁口。豁口边缘的红色符文疯狂闪烁,想要重新合拢,但翠绿色的灵力死死地卡在豁口上,撑住了这短暂的逃生通道。

      “老东西,找死。”苍冥抬手,暗红色的魔气在掌心凝成一道利刃。他看都没看就朝身后一挥,那道利刃化作一道血色残影斩向玄真子。魔气所过之处,空气都被腐蚀得嗤嗤作响。

      玄真子以拂尘格挡,翠绿与暗红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相撞,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翠绿色的光芒虽然纯净深厚,但终究是强弩之末——他的灵力在先前与苍冥的交手中已经几乎耗尽,此刻全凭意志在支撑。拂尘挡住了魔刃,却被余劲震得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十丈外一棵巨大的古松上。古松的树干被撞出一道裂缝,玄真子沿着树干滑落在地,后背重重磕在地面的岩石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血雾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红色,洒在他破烂的道袍上,将他那把白胡子染得更加暗红。

      “道长!”邱莹莹嘶声喊道,眼眶瞬间红了。她拼命朝豁口冲去,想要冲出困阵去救他。

      可苍冥的手下已经围了上来。另外四个黑衣人同时出手,四道黑色的锁链从四个方向射出,如四条毒蛇般缠住了她的四肢。锁链上的魔气刺入她的经脉,阴寒之力沿着经脉蔓延,将她体内正在运转的月华之力生生截断。她拼尽全力挣扎,锁链在她手腕和脚踝上勒出深深的血痕,可她终究只是炼气期的修为,面对四个元婴期以上的魔修,连挣扎都是徒劳。

      “放开我——道长!道长你走啊——不要管我——”她拼命扭头看向古松下的玄真子,眼泪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

      玄真子靠在古松树干上,勉强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冲她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依然是那个老不正经的道士独有的笑——嘴角歪歪斜斜地翘着,带着几分痞气,几分慈爱,还有几分“老夫虽然打不过但嘴上绝不会输”的倔强。

      “丫头……别怕……老夫答应过那小子……护你周全……就绝不食言……”他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涌出一股鲜血,顺着胡须滴落在道袍上。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枚金色的符箓——那是太虚门掌门令的副符,持之可在紧急情况下向最近的太虚门分坛发出求救信号。符箓上的金色符文已经开始燃烧,在他满是血污的指尖化为一道流光冲天而起,钻入云层之中,消失不见。

      “分坛……马上就到……”玄真子将最后一点灵力注入符箓之后,整个人彻底虚脱。拂尘从松脱的手指间滚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安静地躺在了他的身侧。他吃力地抬起眼皮,浑浊的老眼望向邱莹莹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说“撑住”,又像是在说“对不起”。

      苍冥冷冷地看了一眼瘫倒在古松下的玄真子,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冷笑。他没有再对玄真子出手——一个重伤垂死的化神期修士,不值得他浪费多余的魔气。他的目标是邱莹莹,是月华本源,是月宫之主的神位。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百年,绝不会让一个只剩半条命的老道士搅了局。

      “带走。”他抬手一挥,困阵中的红色光幕骤然收缩,化作一个半透明的牢笼将邱莹莹整个人罩住。四个黑衣人同时拉动锁链,牢笼悬浮而起,朝北方飞去。

      邱莹莹在牢笼中拼命挣扎,指甲在锁链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十指磨得血肉模糊,可那些锁链纹丝不动。她眼睁睁地看着苍梧山在脚下越来越远——那片竹林、那间竹屋、那张翻倒的石桌、灵草圃里被拔起的月魄草根系、台阶上摔碎的粗陶小瓶碎片、竹屋床上枕头下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一切都在缩小,缩小,最后化作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层峦叠嶂之中。

      她听见玄真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苍老而嘶哑,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一点力气在喊:“丫头——那小子——一定会——”

      后面的字被山风吹散了。是“来救你”?是“找到你”?还是“替你出这口气”?她听不清。

      邱莹莹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的双手紧紧攥着牢笼的栏杆,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栏杆滴落。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个名字——南宫厉煌。念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是一个承诺,一句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誓言。

      她没有求饶,也没有再对苍冥说一个字。因为她知道,他说过三天就回来。而她等的从来不是三天,是那个人给出的每一句承诺。他说过三天,她就信三天;他说过会回来,她就信他会回来。哪怕她被带到天边,她也会等他找到她。而在那之前,她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活下去,不让他来的时候扑一个空。

      而在那片她已看不见的竹林深处,玄真子靠在古松树下,嘴角挂着血沫,老眼中的光芒正在缓缓熄灭。他实在太老了,老到化神期的修为也扛不住一个魔宫宫主的全力一击。但他看着那道冲天而起的金色符箓光芒,满是血污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小子……老夫欠你的人情……连本带利……还了……”

      他闭上眼睛,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可他胸口的起伏并没有停止——他只是太累了,累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但他的道心还在跳动。因为他还记得,那个雨夜,南宫厉煌破开他的闭关洞府,眼底有一丝压不住的焦灼,说了一句话。

      “师叔,苍梧山上有个凡人女子,帮我护着她。”

      他当时还想嘲笑这小子一百二十年不动情,如今为了个凡人女子破关来找他。可当他第一眼看到邱莹莹的时候,他就明白了——那不是为了一个凡人女子。那是为了一个让无情道修士心动了的人。这样的人,她值得。

      古松的松针被山风吹落,纷纷扬扬地洒在他破烂的道袍上,像一层淡金色的薄被。远处天边,太虚门分坛的金色信号已经在天际绽开,像一朵在苍穹之上绽放的烟花。当太虚门分坛的支援赶到苍梧山时,只来得及救起已经昏迷的玄真子和从山下被惊动跑上来的翠儿。

      翠儿是跟着邱莹莹之后上山的。她担心小姐一个人在山上不安全,特意带了两个家丁远远跟来。结果她看到的是天边一道道黑气笼罩了苍梧山山腰,听到的是竹林深处爆发的惊天巨响。等她跑到竹屋前时,只看到翻倒的石桌、满地的碎瓷、被拔起的灵草,和山崖边古松下浑身浴血不省人事的老道士。她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身旁的家丁慌忙下山报官。没有人知道小姐去了哪里,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片竹林里刚刚经历了一场远超凡人想象的战斗。

      而邱莹莹,此刻已经被带离了苍梧山,沿着向北的天际越来越远,飞向那个连月光都照不到的黑暗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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