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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银胎记

      第七章师弟

      南宫厉煌是次日清晨离开的。

      天还没亮,苍梧山笼在一层薄薄的青灰色晨雾中,竹林里的露水重得像是下过一场小雨。他没有惊动邱莹莹——昨夜炼丹结束后他让她下了山,说剩下的收尾工作他一个人来做。邱莹莹虽然有些不情愿,但看他神色认真,也就乖乖听话回去了。临走前她把那两盒桂花糕放在石桌上,用油纸仔仔细细地裹了三层,压了块小石子在上面防山风。

      南宫厉煌将丹炉清理干净,把剩余的辅助药材分门别类收好,又将月魄草的根系重新栽回灵草圃中——虽然叶片已入药,但只要根系完好,百年之后又是一株新的月魄草。做完这些,天边才隐约泛起一线鱼肚白。他到石桌前,打开油纸包,拈了一块桂花糕吃了。糕还是软的,带着微微的甜。吃完后他将油纸重新包好,却没有把剩下的带走,而是放回了原处——留给她。然后御剑而起,青色的剑光划破晨雾,朝东胜神洲的方向疾驰而去。

      从南赡部洲到东胜神洲凌云山脉,寻常修士御剑需飞行数日。南宫厉煌几乎是以不计灵力消耗的速度在赶路,除了中途在一处灵气充沛的山谷中打坐恢复了一个时辰之外,全程没有停歇。他的灵力在炼丹中消耗巨大,尚未完全恢复,这样高强度的御剑飞行对身体是极大的负担,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丹药越早让秦子玉服下,解毒的成功率就越高。忘川之毒已经在秦子玉的神魂中盘踞了三十年,每多耽搁一刻,毒素就多侵蚀一分。

      两日后的黄昏,凌云山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七十二座雪峰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太虚门的山门依旧巍峨。守门弟子远远见到那道青色剑光便认出了来人,齐齐躬身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南宫厉煌略一颔首,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山门,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石径朝后山寒潭的方向而去。

      后山寒潭在凌云山脉最深处的峡谷中,终年不见阳光,寒气逼人。峡谷两侧的峭壁上挂满了万年不化的冰棱,越往里走温度越低,寻常弟子走到谷口便会被寒气逼退,唯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才能以灵力护体深入其中。南宫厉煌没有运功御寒——他来过这里太多次了,这峡谷的每一块石头、每一道冰缝他都烂熟于心。

      潭水依旧呈深青色,水面平静如镜,没有一丝波澜。潭边的石台上铺着一层薄霜,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冽的光。南宫厉煌在潭边站定,低头看着潭底寒玉石床上那个身影。

      秦子玉躺在那里,和每一次来看他时一样——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若非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三十年的寒潭沉眠让他的身体消瘦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程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原本和南宫厉煌有三分相似的眉目如今只剩下一具被岁月和毒素啃噬得形销骨立的躯壳。他身下的寒玉石床散发着袅袅白雾,那是极寒之气与忘川之毒相抗衡的结果——寒潭的低温延缓了毒素的蔓延,但也仅仅只是延缓,无法根除。

      南宫厉煌从白玉瓷瓶中倒出那枚忘川解毒丹。丹药在昏暗的峡谷中亮起一道温润的光,琥珀金与月白交织的丹纹缓缓流转,丹丸深处那一缕凝固的银色月华在接触到寒潭的冷气时微微一明,像是在辨认什么。只是这一缕光,便让整个峡谷的寒气都为之一滞。

      他蹲下身,将秦子玉从寒潭中轻轻捞起。入手处轻得可怕,三十年的消耗让这具身体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手臂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南宫厉煌以灵力烘干他身上的冰水,然后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将丹药送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道温热的药力顺着秦子玉的喉咙滑入体内。

      起初什么反应都没有。潭水依旧平静,峡谷依旧死寂。

      然后变化发生了。

      一道金光从秦子玉的丹田处亮起,迅速蔓延至全身经脉,将他整个人都裹在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之中。那是忘川解毒丹的药力开始发挥作用——三十七味辅药加上月魄草,八阶丹药的药力如山洪暴发般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击着盘踞在他神魂中三十年的忘川之毒。秦子玉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皮肤表面渗出一层漆黑如墨的黏稠液体——那是被药力从神魂深处逼出的忘川之毒。毒液触及空气便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滴落在寒潭边的石台上,竟将坚硬的青石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孔洞。

      南宫厉煌单手按在秦子玉的天灵盖上,以自身灵力护住他的心脉和识海,防止药力过猛伤及本就脆弱的神魂。他的灵力如一张细密的网,将秦子玉全身上下每一处要害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同时引导药力按照解毒丹的既定路线精准运行——先清经脉,再攻丹田,最后汇聚于识海,与忘川之毒的根源正面交锋。

      整整三个时辰。从黄昏到深夜,从明月初升到星河满天。

      南宫厉煌的灵力持续不断地输入秦子玉体内,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微微泛青——这是灵力透支的征兆。炼丹时的高强度消耗尚未完全恢复,紧接着又是数千里御剑飞行,如今再以灵力为秦子玉护法三个时辰,元婴期修士的灵力储备再怎么雄厚也经不起这样连续不断的消耗。但他的手掌稳如磐石,灵力输出没有一丝波动。

      秦子玉体表渗出的毒液从漆黑渐渐变成了深灰,从深灰变成了浅灰,最终不再渗出。他剧烈颤抖的身体也慢慢平静下来,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第一次泛起了一丝血色——极淡极淡,像是白瓷上的一抹淡粉,可那是三十年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血色。

      当明月升至峡谷正上方时,秦子玉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是极其微弱的动作,只是右手食指轻轻弯曲了一下,像一只刚从冬眠中苏醒的昆虫试探性地动了动触角。可南宫厉煌看见了。他死死盯着那只手,按在天灵盖上的手掌几乎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三十年来他无数次在这个寒潭边看着这具毫无反应的身体,无数次期待过这个画面。

      秦子玉的睫毛轻轻颤动,像蝴蝶破茧时翅膀的第一次翕动。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虚弱的眼睛,瞳孔涣散,焦距模糊,像是刚从一场长达三十年的噩梦中挣扎醒来,还分不清眼前是现实还是梦境。他的眼珠缓缓转动,花了很长时间才将目光聚焦在面前的人脸上。当那双涣散的眼睛终于看清了面前之人是谁时,他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三十年没有用过的声带干涩如砂纸,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用刀片在喉咙里刮过去。

      “……师……兄……”

      只有两个字,气若游丝,转瞬即逝。可南宫厉煌听见了。他修了一百二十年无情道,情绪控制早已到了心如止水的地步——可此刻,他按在秦子玉天灵盖上的手微微颤抖,眼眶泛红,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嗯,”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是我。”

      秦子玉的眼眶里缓缓聚起一层水光,顺着凹陷的眼窝滑落。三十年的寒潭沉眠,他的意识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被忘川之毒囚禁在识海深处,无法感知外界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可他隐约知道——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一个人日复一日地来到寒潭边,一站就是很久。那个人会跟他说话,会以本命真元为他续命,会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往他体内注入一股温暖的力量,将他从魂飞魄散的边缘硬生生拉回来。

      “我……知道……”秦子玉的眼珠缓缓转动,目光从南宫厉煌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寒潭水面上,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极其艰难,“你……每个月……都来……在潭边……站很久……”

      南宫厉煌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以灵力护住他的心脉,力道放得更轻了几分。

      “我听见……你说……月魄草……你说……快了……”秦子玉的嘴角努力地弯了弯,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却因为面部肌肉萎缩无力而只扯出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你说……快了……我就……等着……”

      “别说话了。”南宫厉煌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手上的力道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毒刚解,神魂不稳,你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了太多消耗。闭上眼睛,我带你回太虚殿。师尊一直在等你。”

      秦子玉的眼皮又沉重地垂了下去,但在完全闭上眼睛之前,他的目光扫过南宫厉煌的衣襟。衣襟上沾着一片淡黄色的花瓣——那是桂花,不是凌云山脉的品种,而是凡间最常见的四季桂。南宫厉煌身上从来不会有这种东西。他的衣物永远一尘不染,严谨整洁到近乎刻板的程度,连一根多余的线头都找不到。

      那片桂花花瓣,不是凌云山的东西。

      秦子玉沉睡前最后的意识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师兄身上,有凡间的味道。

      南宫厉煌将秦子玉打横抱起。他的动作极其小心,像捧着一件经不起任何颠簸的瓷器。他御剑而起,飞向后山峡谷外的太虚殿。

      太虚殿正殿内灯火通明,玄清真人早已在殿中等候。作为太虚门的掌门,他面容清瘦,须发皆白,一身灰色道袍,周身气息深不可测。他早些年便已是大乘期的修为,在这东胜神洲的仙门中也是数一数二的顶尖强者。得知南宫厉煌带着解毒丹回山的消息后,他便从闭关中破关而出,在正殿等了整整两日。

      当他看到南宫厉煌怀中那个苍白消瘦的身影时,这位修行千年的老者双手微微颤抖,眼眶中隐有泪光闪烁。秦子玉是他最小的亲传弟子,天资聪颖,性情温良,三十年前奉他的命令前往北冥秘境探查异象,却遭人暗算险些丧命。这三十年来,他一直自责于心,认为是自己亲手把弟子推入了险境。如今看到秦子玉活着被抱回来,毒素已解,沉疴尽去,压在心头三十年的巨石终于松动了几分。

      “好……好……”玄清真人连说了几个“好”字,转身命座下童子去取最好的养魂丹和固本培元的灵药,“子玉的根基保住了,只是三十年的亏损需要时日调理。厉煌,你辛苦了。”

      南宫厉煌将秦子玉安置在偏殿的软榻上,盖好被褥,又亲手在他周身布下一道安神聚灵的阵法。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来,对玄清真人行了一礼。

      “师尊,子玉体内的忘川之毒已解了九成。还有一成残毒深藏在识海最深处,需要他自身修为恢复之后再以神识慢慢化解。这枚丹药的药力足够支撑到他金丹期圆满,届时配合太虚门的清心养神诀,应该能彻底清除余毒。”

      玄清真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南宫厉煌身上,仔细打量了他片刻。这个大弟子从小修无情道,喜怒不形于色,最是沉稳可靠。可今夜,玄清真人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明明力竭到嘴唇发白,眼底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像是有什么东西点燃了他那颗封冻了一百二十年的心。

      “你炼丹的时候,”玄清真人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可是有人相助?”

      南宫厉煌微微一怔,随即如实回答:“月魄草需以纯粹的月华之力激发药性,弟子请了一位身怀月华之力的人相助。”

      他没有说“女子”,没有说“凡人”,只是说“一位身怀月华之力的人”。措辞严谨得滴水不漏。

      可玄清真人活了上千年,什么样的话术没有见过。他看了南宫厉煌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能让你将月华之力融入八阶丹药的人,绝非寻常之辈。改日若有机缘,不妨带回太虚门见一见。”

      “师尊言重了。”南宫厉煌不置可否,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这是他一贯的隐秘习惯,只有在思绪波动时才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玄清真人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身看向榻上安睡的秦子玉,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子玉醒来之后,除了调理身体,还有一件要紧的事。三十年前在北冥秘境偷袭他的人,至今未曾查出是何方势力。那些黑衣人下手狠辣,目标明确,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的劫掠,而是有预谋的行动。子玉既然已经苏醒,待他恢复之后,当能回忆起当时的一些细节。这些年你在外奔波,也该好好歇一歇,把精力放回自己的修行上。”

      南宫厉煌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他看着榻上秦子玉微微起伏的胸膛,若有所思。三十年前那场伏击至今仍是一桩悬案——对方出手精准,实力高强,却偏偏留了秦子玉一口气,像是存心要让太虚门不得安宁。这背后的水有多深,他查了三十年都没能查清楚。

      “弟子明白。”他说。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为了子玉的事你耗了三十年,如今丹药已成,子玉也醒了,你该想想自己的事了。”玄清真人叹了口气,语气从威严转为温和,“厉煌,你的无情道,这些年修炼得如何?”

      南宫厉煌垂下眼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很久,沉默到殿外夜风吹动廊下的铜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响。

      “弟子不知。”他最终说。

      这是实话。一百二十年来他从未对无情道产生过怀疑,可如今面对师尊的问话,他竟然回答不出“修炼得很顺利”这六个字。因为他不确定了——不确定自己的心是否还像从前那样坚如磐石,不确定那些被她泡的茶、被她修好的屋顶、被她守着等着所激起的心绪波动,算不算对无情道的背叛。

      玄清真人没有再问。他只是拍了拍这个执掌太虚门大半实权的大弟子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意味深长,然后转身走向内殿。

      “去休息吧。明日子玉醒了,你们师兄弟好好说说话。”

      南宫厉煌独自站在太虚殿中,看着榻上秦子玉沉睡的面容。三十年了,这张脸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苍白消瘦的模样。可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里,依然有着三十年前那个喊他“师兄”的少年影子。

      他的师弟醒了。

      他等了三十年的事,今天终于成了。

      他应该觉得满足,觉得如释重负,觉得这三十年的奔波和等待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可当他站在殿中,听着殿外的风声和铜铃声,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画面——苍梧山上,竹屋前的石桌旁,有一个女子正安安静静地坐着等他。她说给他做了两盒桂花糕,一盒桂花味的,一盒豆沙味的。

      他出来的第一天,她在等他。

      第二天,她还在等。

      明天是第三天。明天,他答应过要回去。

      夜风穿过大殿的回廊,吹动他衣襟上那片残留的桂花花瓣,将它轻轻卷起,落在大殿的青石地面上。南宫厉煌低头看着那片花瓣,沉默了好一会儿,弯腰将它拾了起来,放在掌心,然后收入了袖中。

      ---

      第二日午后,秦子玉再次醒来时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他的眼睛不再涣散,面色也多了几分血色,虽然还是虚弱得连坐起来都需要人扶,但已经能断断续续地说完整的话了。太虚门的养魂丹和固本培元的灵药在他体内缓缓发挥作用,三十年不曾运转的灵力也开始在经脉中缓慢流淌,虽然微弱如风中残烛,但终究是没有熄灭。

      南宫厉煌坐在榻边,端着一碗温热的灵芝汤,一勺一勺地喂他。他的动作耐心而细致,每一勺都等秦子玉咽下去才递上下一勺,不催不赶。殿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将这一幕映得安宁而温暖。

      秦子玉喝完半碗,实在咽不下了,摆了摆手示意停下。他看着南宫厉煌收碗的背影,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师兄,你衣襟上那片桂花,是哪来的?”

      南宫厉煌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收碗,语气平淡地反问:“什么桂花?”

      “别装。”秦子玉靠在软垫上,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我昨天醒来的时候看见了,淡黄色的,四季桂。凌云山没有桂花,太虚门不种桂花。师兄你也从来不戴花。你从小到大连发簪都只用青玉素面的,衣袍全是深色素色,屋里的摆设除了剑架就是书架。你这么一个恨不得把‘清心寡欲’四个字刻在脑门上的人,衣襟上居然沾着桂花花瓣?除了有人在你身上放了花,我想不出别的解释。”

      南宫厉煌端着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碗放在桌上,转过身来面对秦子玉。他的表情依旧冷淡,声音依旧平稳:“你刚醒,少胡思乱想。好好养伤。”

      “我没有胡思乱想。”秦子玉的眼睛虽然还带着病弱的浑浊,但瞳孔深处已经恢复了几分属于金丹期修士的敏锐,“我认识你一百多年了,师兄。你那张脸从来都是滴水不漏的,可你刚才收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你这辈子收碗都没顿过。那个人是谁?”

      南宫厉煌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的凌云山脉峰峦叠嶂,白雪皑皑,美得壮观而冷冽。山风灌入,吹动他的衣袍和墨发,将他袖中那片干枯的桂花花瓣也吹了出来,在空中打着旋儿飘到了秦子玉的榻边。花瓣已经干枯发黄,边缘微微卷曲,可那股淡淡的桂花香气还残留着,在满殿的药香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鲜明。

      秦子玉拈起那片干枯的花瓣,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虚弱却真诚,带着一种大病初愈之人特有的通透和对生命本身的感激。

      “师兄,你变了。”

      南宫厉煌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的雪山。山风将他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剑,可仔细看能发现他的肩膀比从前微微松弛了几分——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刻意的、不愿被察觉的松弛。

      “哪里变了?”他问。

      “以前我问你类似的问题,你不会解释也不会反问,你会直接转身走掉。”秦子玉把桂花花瓣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旁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可现在你站在这里,看着窗外,虽然不看我,但也没有走。你在等我继续问下去。”

      南宫厉煌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驳。他依旧看着窗外,目光越过千山万水,投向了一个遥远的方向——南赡部洲的方向。那里有苍梧山,有竹屋,有灵草圃,有石桌,有那个等他回去的人。距离不算太远,元婴期修士御剑飞行只需不到一日。可此刻站在太虚殿的窗前,他忽然觉得这段距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她是谁?”秦子玉问,语气里带着真挚的好奇,还有一丝隐约的欣慰。

      南宫厉煌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秦子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一个凡人女子。住在苍梧山下。每日上山来泡茶,一壶茶泡三个月,日日都不重样。会修屋顶,会布聚灵阵,会种灵草。炼丹的时候站在丹炉前三尺处,月华之力输送四个多时辰不停,禁制快破了也不肯松手。问她为什么不松手,她说——因为你在炼丹,不能中断。”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汇报一次任务的执行情况。可秦子玉跟了他一百多年,听出了那份平淡底下的东西——那是一种极其克制、极其内敛的,连本人都未必完全意识到的骄傲和温柔。

      “她叫什么名字?”秦子玉问。

      “邱莹莹。”

      “好普通的名字。”秦子玉笑了一下,“配你这个太虚门首席大弟子,简直是大材小用。”

      “她前世是月亮神。”

      秦子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花了很长时间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量——月亮神,柳如烟,三千年修为的太阴星君座下第一神女。太古神祇投胎为凡人,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而他的师兄——修了一百二十年无情道的太虚门首席大弟子——正在和这个人牵扯不清。

      “师兄,你是认真的吗?”秦子玉的声音严肃了起来,先前的调侃和笑意一扫而空,“我不是说她值不值得——月亮神当然值得。可你要想清楚了,她是神,你是人。她下凡是来渡劫的,渡完了劫就要回月宫。你呢?你修的是无情道,元婴期到大乘期还有化神、炼虚、合道三个大境界,每一个都需要心境无碍才能突破。你要是对她动了真情,你的道心怎么办?你的修行怎么办?”

      南宫厉煌转过身来,看着秦子玉。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可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秦子玉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迷茫,不是挣扎,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沉淀下来的笃定。

      “她出事的时候,”南宫厉煌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我先想到的不是道心,不是修行,甚至不是月魄草。是先想到她会不会疼。”

      秦子玉怔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师兄从来不是一个会说出这种话的人。他师兄是一个能为了师弟走遍天涯寻药三十年不吭一声的人,是一个能为了破境丹在苍梧山上日夜浇灌三年灵草的人,是一个把所有苦累都扛在自己肩上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的人。这样的人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表达情感,不会承认自己被谁牵动了心。

      可方才那一句“先想到她会不会疼”,比任何甜言蜜语都重。因为那是一百二十年来,南宫厉煌第一次把自己真实的感受放在第一位说出口。不是责任,不是义务,不是“我应该保护她”,而是“我不想让她疼”。

      “她知道吗?”秦子玉问。

      “她不需要知道。”

      “你打算瞒她一辈子?”

      “瞒到她渡完劫。”南宫厉煌重新转过身去,望着窗外。雪山的轮廓在午后阳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可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任何一座山峰上,“她是神女下凡历劫,历的是情劫。如果我告诉她我的心意,她的情劫会立刻圆满,月痕解开,她就会回月宫。到时候,邱莹莹这个人就不存在了。我不会让她消失。所以我的心意,不能让她知道。哪怕她已经察觉到了,只要我不说出口,月痕就不会完全解开,她就能继续留在这个世上当她自己。”

      秦子玉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榻边那片干枯的桂花花瓣,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师兄衣襟上会沾着花了。因为那个人把花放在他身边,他就真的带着那片花走了几千里路,从南赡部洲到东胜神洲,翻山越岭都没有让它掉落。直到方才被山风吹落,他还要从地上拾起来收回袖中。

      “师兄,”秦子玉轻轻说,“你这哪里是修无情道。你这是把情藏得太深,连自己都不知道有多深了。”

      南宫厉煌没有回答。窗外山风猎猎,吹得他的衣袍翻飞不止。他站在那里许久,久到秦子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师兄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自己在藏?知道藏了多深?还是知道藏不住的那一天迟早会来?秦子玉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桂花花瓣放回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开始调息。三十年了,他第一次觉得,醒过来真好。不是因为能活着,而是因为能亲眼看到师兄这座万年冰山开始融化。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门弟子快步走进偏殿,神色凝重,手中捧着一枚刻有红色符文的加急传音玉简——那是太虚门最高等级的紧急传讯玉简,非重大事件不会动用。

      “掌门真人,南宫师叔,”那弟子单膝跪地,双手将玉简呈上,“南赡部洲分坛传回的急报,刚刚送到。”

      玄清真人从内殿走出,接过玉简,神识一探,面色骤变。大乘期修士的心境修为早已到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地步,可此刻他握着玉简的手竟然微微发白,额头青筋隐现。他抬起头看着南宫厉煌,声音低沉而凝重。

      “厉煌,你当初在苍梧山结庐的具体位置,还有谁知道?除了太虚门的人之外。”

      南宫厉煌瞳孔微微一缩。他一把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玉简中是南赡部洲分坛坛主亲笔所书的紧急传讯,字迹潦草急促,显然是在极其紧急的情况下仓促写就——

      “报掌门真人:南赡部洲青州城附近苍梧山,今日午时有不明势力袭击山腰一处修仙者居所。现场残留大量月华之力波动,据探查,袭击者修为至少在元婴期以上,人数不少于五人。事发时山腰仅有一年轻女子在场,现下落不明。另有一老道士出手阻拦,与袭击者爆发激战,目前老道士重伤昏迷,已被我方弟子救回分坛救治。袭击者身份暂未查明,但从残留的功法痕迹判断,疑似北冥魔道余孽。请掌门真人速速定夺。”

      南宫厉煌握着玉简的手指节节泛白,玉简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秦子玉从未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深极沉的、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的寒意。

      她不见了。

      在他离开苍梧山的第三天,在他准备回去的前一天,她不见了。

      而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那个地名——北冥。三十年前秦子玉就是在北冥秘境遭遇伏击,身中忘川之毒。三十年后,同一个势力袭击了苍梧山,带走了一个身怀月华之力的凡间女子。

      这绝不是巧合。

      “师尊,”他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深极冷的冰层下挤出来的,“弟子需要立刻回南赡部洲。”

      玄清真人看着这个素来沉稳的大弟子,从他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到了底下汹涌的暗流。他没有阻拦,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金色的令牌递了过去。那是太虚门掌门令,持此令者可在紧急情况下调遣太虚门在南赡部洲的所有分坛力量,包括三名化神期长老和十二名元婴期执事。

      “带上分坛的人,务必找到那个女子。”玄清真人语气一顿,目光沉凝,“另外,子玉方才提供了一个极为重要的线索——他说三十年前在北冥秘境,袭击他的黑衣人中,有一个人用的是月华之力。”

      南宫厉煌握着令牌的手猛地收紧。

      月华之力。三十年前袭击秦子玉的人中,有人使用月华之力。而天地间拥有纯粹月华之力的人屈指可数——除了已经投胎历劫的月亮神柳如烟本人,就只剩下月宫中那几位同样修习月华一道的神女。如果月宫之中有人不希望柳如烟渡劫成功,不想让她重返神位,那么从她投胎的那一刻起,这场劫难就已经开始了。

      而那个人,恐怕早就知道邱莹莹的身份了。

      南宫厉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他的青衫在殿门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金色的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极长极长,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他袖中那片干枯的桂花花瓣被风卷了出来,在空中打了一个旋,落在殿门的门槛上。

      秦子玉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身体虚弱又跌回了软榻上。他咬着牙,对着那个即将消失在殿门口的背影喊道:“师兄!她不会有事的!一个能让你衣襟上沾桂花的人,不会那么容易出事的!这世上能打动你的人还没出生呢,她既然做到了,就是天底下最了不得的人!”

      南宫厉煌的脚步在殿门口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应秦子玉,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承诺。

      然后他御剑而起,青色剑光划破暮色,朝南赡部洲的方向疾驰而去。这一次的速度比来时更快,快到连空气都被剑光撕开了一道尖锐的呼啸声,在凌云山脉的上空久久回荡。

      他要回去。回到那座山,那间竹屋,那个石桌旁。回到她泡的那盏茶面前。回到那个说了会给他做两盒桂花糕的人身边。不管是谁动了手,不管对方是什么势力什么修为——谁也不能把她从他身边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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