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银胎记
第九章北冥魔宫
北冥。
天地之极,日月不至。
这里的天空不是蓝色的,而是一种永恒的、死气沉沉的暗灰。厚重的云层终年不散,将太阳和月亮都隔绝在天幕之外,连正午时分也透不进一丝明亮的光。大地是一片荒芜的冻土,黑色的岩石嶙峋如兽骨,从地表刺出,像是被埋葬了亿万年的巨兽遗骸。稀薄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甜味,那是北冥特有的瘴气,凡人吸入一口便会五脏溃烂,即便是修士也需要以灵力护体才能在此地久留。极远处隐约能听到不知名妖兽的低沉吼声,那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地底深处涌出,像是这片大地本身在发出饥饿的咆哮。
在这片死地的中心,矗立着一座黑色的宫殿。
北冥魔宫。
魔宫完全依着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山峰开凿而建,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是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远古凶兽。尖锐的黑曜石尖塔从山体中斜刺而出,像凶兽背上竖起的骨刺,塔尖上缭绕着终年不散的黑色魔气。山体内部被掏空了不知多少层,每一层都有密密麻麻的窗口,透出幽暗的血红色光芒——那是魔宫弟子修炼魔功时散发出的气息。整座宫殿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腐朽气,即便隔了十里远也能闻到。魔宫四周布满了层层叠叠的阵法禁制,黑色的符文在虚空中若隐若现,如同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冷冷注视着任何胆敢靠近的活物。据说这些禁制是苍冥亲手所布,融入了他在北冥极渊中修炼千年的至阴魔气,便是大乘期修士来了也要掂量三分。
邱莹莹被关在魔宫最高处的一座偏殿里。
说是一座偏殿,其实就是一间被掏空了的黑曜石洞穴。四壁是未经打磨的粗糙石面,触手冰凉刺骨,表面隐约有暗红色的魔纹在流动,那是禁锢法阵的痕迹。洞顶极高,目力难以穷尽,只有一片压抑的黑暗笼罩在上方,让人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没有窗户,没有烛火,唯一的光源来自四壁那些暗红色的魔纹——它们像血管一样在石壁上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幽暗光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让人每一次呼吸都想作呕。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三天。
从苍梧山被带走的那天算起,到她在这间牢房里度过的时间,整整三天。这三天里,苍冥来看过她一次。他站在牢房门口,隔着那道暗红色的禁制光幕,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那副让她恶心的笑容。他告诉她——南宫厉煌不会来了。这里距南赡部洲路途遥远,中间隔着大半个东胜神洲和无数险恶的蛮荒之地,其间盘踞着无数凶兽和危险的上古遗迹,便是元婴期修士全速御剑,也要飞上十天半月。就算他来了,魔宫的禁制也不是他能攻破的。这里是北冥魔宫,他苍冥经营了上千年的老巢,便是太虚门的掌门亲至,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邱莹莹没有回答他。从被抓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对苍冥说过一个字,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她就那样盘膝坐在洞穴中央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面朝墙壁,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苍冥走后,她继续盘膝打坐。
不是不在乎,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在乎了,所以她才要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在最需要的地方。这三天里她一直在仔细感受体内月痕的状态,尝试着用修炼来对抗禁锢。她发现了一个秘密——魔宫的禁制确实能锁住灵力,让她无法催动任何法术,连最基础的引气诀都无法运转。但它锁不住月痕本身。心口的胎记依旧温热,每次她凝神静气时,那枚月牙印记就会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在呼唤什么。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温热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持久,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神魂深处慢慢苏醒。
这个发现让她想起了南宫厉煌在太虚门查到的那些古籍记载——“月痕者,太阴之印也。凡神女投胎,星君必以月痕封其神魂,使其忘却前尘。待情劫圆满,月痕自解,神女重归月宫。若情劫未满而月痕先破,则神格碎裂,万劫不复。”
她的情劫还没有圆满。所以她不能强行冲破月痕。但她也不想坐以待毙,等着苍冥把她炼化。她在尝试着与胎记中的力量沟通,像她在苍梧山修炼时做的那样——不是强行催动,而是温柔地、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引导那股沉睡的力量。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心口。黑暗中,那枚月牙印记像一弯被薄云遮住的月亮,安静地悬浮在她的意识深处。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感觉到它深处蕴含着的无穷无尽的力量。那力量古老而纯净,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月光,温柔而浩大,无边无际。她试着触碰它,指尖刚一靠近,便有一股记忆的碎片从月痕深处涌出。
那画面和从前那些模糊的梦不一样。它清晰得如同昨日亲历,每一道色彩、每一个声音、每一缕气息都纤毫毕现。
她看到了一个穿着月白色流仙裙的女子站在月宫的玉阶上,面容清冷绝美,眉眼间依稀与她有三分相似,却比她更加孤高清寒。那女子素手轻扬,银辉洒向人间,三千世界的夜晚同时被点亮。月光过处,万物沐光而眠,连最狂暴的妖兽都安静下来。
那是柳如烟。
画面一转,那女子站在月华池前,池水中映出一幅画面——一个少年跪在荒野中仰头望月。他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瘦得像一把随时会折断的枯柴。可他的眼睛出奇地亮,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嘴唇翕动,在许一个愿望。那是三千年前还只是凡人的南宫厉煌。
柳如烟站在池边低头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许久。然后她抬手,多洒了一缕月光在他身上。只是一缕月光,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月亮神每日布洒月华亿万缕,多一缕少一缕根本无人在意。可她那一刻的犹豫和最终的多此一举,就像一颗种子,在三千年的时光里悄然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今日这场倾覆仙凡两界的情劫。
画面再转。月华池中水波荡漾,太阴星君苍老的声音在说:“投胎历劫,情关难度。”柳如烟没有犹豫,踏入了池中。她的神魂被抽离仙体,化作一道流光坠入轮回。而在坠入黑暗的最后一瞬间,她看到了一道青色的光芒——那是三千年后南宫厉煌御剑飞行的剑光,在时间的长河中一闪而过,像一枚被投入未来的棋子。
然后她听到了太阴星君的叹息:“如烟,你这一劫,落在了南赡部洲,青州城。”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冰凉的黑曜石地面上,寒意刺骨。心口的胎记在剧烈发光,银色的光芒透过衣料将整个洞穴照得雪亮。她能感觉到,月痕的封印比之前松动了许多——那些记忆不再是零散的碎片,而是开始连贯成完整的画面,像一部长卷在她脑海中缓缓展开。
那些画面是柳如烟的记忆。三千年的月宫岁月,三千年的孤高清寒,三千年的无情道修行,还有那最后站在月华池边的义无反顾。她看到了柳如烟的一生,看到了这位月宫第一神女真正的内心——不是古籍中记载的那个冷若冰霜、高高在上的神祇,而是一个修了三千年无情道、却在最后关头心甘情愿跳入情劫的孤勇之人。因为她知道,无情道的尽头不是更冷,而是更大的孤独。而她想要打破那个孤独。
邱莹莹靠在墙壁上,沉默了很久。石壁上的暗红色魔纹在她胎记银光的映照下微微颤抖,像是在畏惧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心口的银光,忽然明白了柳如烟为什么会在三千年前多洒那一缕月光。不是因为怜悯,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任何神仙应该有的理由。只是因为那个少年的眼睛太亮了,亮到让一颗封冻了三千年的心微微动了一下。就那一下,便种下了三千年后的因果。
“我们都是你,”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那个沉睡在她体内的月亮神说,“我是你选择成为的人。是你在跳入月华池的那一刻,选择投胎到邱家,选择变成一个凡人,选择用邱莹莹这个名字重新开始。我经历的一切——爹娘的疼爱、翠儿的唠叨、十六年病弱的折磨、在苍梧山上遇到他、爱上他、等他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都是你心甘情愿跳下来的。而这份心甘情愿里也包括了今天,我被关在这里。”
胎记的银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那光芒不灼热也不冰冷,只是温柔地包裹着她的心口,像一只手轻轻覆在她心上,告诉她不要怕。
邱莹莹吸了吸鼻子,用力把涌上眼眶的热意逼了回去。她扶着墙壁缓缓站起来,在黑曜石地面上站稳脚步。三天来她几乎没有进食,苍冥只让人送了两次水,可她并不觉得虚弱。相反,随着月痕的逐渐松动,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力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复苏。如果苍冥想炼化她,她会让他知道——她不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而是一颗随时可以引爆的星辰。
与此同时,南宫厉煌正站在太虚门南赡部洲分坛的大殿中。
这是青州城以北八百里的一座隐蔽山谷,太虚门在凡间的势力网遍布整个南赡部洲,分坛便设在凡人难以察觉的深山之中。山谷四周布有精妙的隐匿阵法,从外面看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原始山林。谷中是一座规模宏大的修仙者驻地,青石殿宇错落有致地排布在山谷两侧的山壁上,中央是一片宽阔的演武场,此刻正灯火通明。殿外的石阶上散落着数柄长剑和几枚破碎的护身法器,那是救援玄真子时从苍梧山上撤回的分坛弟子留下的——他们中的大多数还在医殿中接受治疗。
南宫厉煌是半个时辰前赶到的。他从东胜神洲横跨大半个天地飞到南赡部洲,全程几乎没有停歇,灵力消耗之大让他落地的瞬间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被他硬生生稳住。他的青衫上沾满了长途飞行的风尘和露水,发丝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他随手拂开。可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淡色眼眸里燃烧着一簇暗沉的火焰——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一种他在一百二十年的无情道修行中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像冰层下沸腾的岩浆,越压越汹涌。
分坛大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除了分坛坛主之外,接到玄清真人号令后从南赡部洲各地赶来的三名化神期长老和十二名元婴期执事已经全部到齐,分列两排站在殿中。这些人都是太虚门在南赡部洲最顶尖的战力,平日里任何一人出动都足以震慑一方,此刻却齐齐聚在这座分坛之中,每个人都面色凝重。
玄真子躺在大殿一侧的软榻上,依旧昏迷不醒。他的道袍已经被换下,胸口那道从锁骨直劈到肋骨的伤口被太虚门的灵药暂时封住了鲜血,但伤口边缘那些黑色的魔气仍在缓慢侵蚀血肉,阻止愈合。一名白须老者正俯身为他把脉,指尖覆在他干枯的腕脉上,金色的灵力源源不断地从老者指尖涌入玄真子体内,与那些残留的魔气相抗衡。片刻后老者收回手,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玄真子师兄的伤势很重,但道基还在。伤了筋脉,损了元气,但没有性命之忧。能在北冥魔宫宫主的全力一击下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了。昏迷是因为灵力透支过度,需要时间调理。贫道已用清心养元诀护住了他的心脉,静养数月便可恢复。”
南宫厉煌站在软榻旁,低头看着这个平日里嬉皮笑脸、此刻却面色灰白如纸的老道士。玄真子的白胡子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即便在昏迷中,他的嘴角依然是微微翘着的——就是这个老不正经的家伙,在她最危险的时候拼了命去护她。玄真子跟苍冥的实力差距他心知肚明,化神期对魔宫宫主,能撑到发出求救信号已经是奇迹。这个活了快一千年的老道士从不跟人结深交,却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凡人丫头,差点把老命搭进去。
南宫厉煌沉默地将自己的外袍解下,轻轻盖在老道士身上。他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以他的性子也说不出那些话。可他的动作很轻——轻到连玄真子衣襟上干涸的血痂都没有碰掉一块。
做完这件事,他转过身面对殿中众人,面色已经恢复了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冷沉静。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条和袖中攥紧的指节,看出他此刻真正的状态——那不是冷静,而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却又绝不会崩断。
“北冥魔宫的位置,查清楚了?”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询问一次寻常任务的进展,却让在场所有元婴期以上的修士都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分坛坛主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他是一名化神初期的中年修士,名叫赵衍,执掌南赡部洲分坛已有百年,见惯了大风大浪,却从未见过南宫厉煌这副模样。他不敢耽搁,挥手在虚空中铺开一张以南赡部洲为中心的巨大地图,上面标注了已知的所有仙门据点、妖兽禁区和蛮荒险地。
“回禀南宫师兄,北冥魔宫位于极北之地的极渊深处,距此约有八万里之遥。那地方自古便是天地极阴之气的汇聚之地,终年不见天日,环境极其恶劣。即便是化神期修士,想要深入其中也需备足护身灵器和补充灵力的丹药。魔宫周边布有大量禁制,具体数量和层级——恕属下直言,太虚门对北冥魔宫的情报掌握极为有限。三百年来从未有人能深入魔宫内部后活着回来。目前只知道魔宫外围至少有七道主禁制,每一道都由苍冥亲手所布,其间还夹杂着无数暗阵和杀阵。强攻的代价会很大。”
“召集人手,需要多久?”南宫厉煌问。
“南赡部洲分坛现有化神期长老四人——包括在场三位和重伤的玄真子师兄。元婴期执事十八人。若要攻入魔宫,依目前掌握的情报推算,至少需要再调集十名以上化神期修士,或请掌门真人亲自出马。最快的集结方案是从东胜神洲总坛调人,往返传讯加上集结,最快也要七日。”
“七日,”南宫厉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却让人脊背发凉,“我等不了七日。”
赵坛主微微一怔,正要开口劝说——元婴期修士独闯北冥魔宫,无异于以卵击石,这绝非明智之举。
一道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虚弱却清晰,带着大病未愈的沙哑和喘息。
“师兄……我跟你去。”
所有人回头。秦子玉扶着殿门的门框站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身形消瘦得几乎撑不起那件宽大的太虚门弟子袍。他的额头上满是虚汗,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而急促,显然是强撑着从病榻上爬起来赶路的。可他的眼神出奇地亮,那双被忘川之毒折磨了三十年、昨日才堪堪能睁开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决绝的光芒。
“我的命是你救的。三十年前在北冥秘境,我被人暗算,是师兄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三十年来你用本命真元替我续命,寻遍天涯为我找月魄草。如今你的事,我秦子玉就算只剩半条命,也绝不袖手旁观。况且,三十年前在北冥秘境偷袭我的人,使用的功法与北冥魔宫一脉相承。我一直在想,他们为什么要留我一条命——现在我明白了,他们留我的命,是为了引你去寻月魄草。我是这个局里的一颗棋子,而他们利用我这颗棋子,最终的目的是害你。这个仇,我必须亲手去报。”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那是身体虚弱到极致的表现。可他扶着门框的手稳如磐石,指甲深深抠入门框的木纹中,指节泛白。
南宫厉煌看着秦子玉,沉默了一息。
“你金丹期的修为尚未恢复,现在去北冥只会拖我后腿。你的任务是在分坛养伤,等我回来。”
秦子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南宫厉煌抬手制止了。
“你既然知道自己的命是我救的,就好好惜命。”他的声音依旧冷淡,可最后三个字——“好好惜命”——语气忽然放轻了几分,轻到只有秦子玉能听出其中的分量。
秦子玉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咬了咬牙,没有再争辩,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扶着门框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知道师兄说的是对的,他现在的状态去北冥只会成为累赘。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师兄方才那句“等我回来”,是下了必死的决心。
就在殿中气氛凝重至极的时候,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厉煌,你可想清楚了?”
众人转身,齐齐行礼。玄清真人从殿外缓步走进,依旧是那身灰色道袍,须发皆白,周身气息深不可测。他的面容慈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乘期修士的气场铺展开来,整座大殿都在微微震颤。他身旁跟着守阁长老,那位化神后期的白发老者,手里提着从不离身的那盏油灯。守阁长老扫了南宫厉煌一眼,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审视,还有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
“师尊。”南宫厉煌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如常。
“北冥魔宫之事,子玉方才跟老夫禀报过了。”玄清真人走到大殿中央,在赵坛主展开的地图前停下脚步,苍老的目光扫过地图上那个标注着北冥魔宫的黑色标记,眉头微微一凝,“玄真子师弟拼了命才保住那个丫头,这个仇,太虚门不能不报。况且,北冥魔宫三百年来屡次犯我太虚门弟子,三十年前暗算子玉,如今又掳走一个凡人女子,已非小打小闹,而是对我太虚门的公然挑衅。若太虚门再不出手,天下仙门还道我太虚门无人。”
他转过身看着南宫厉煌,那双阅尽千年沧桑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极其认真的审视。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但在出发之前,为师要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为师前天便问过你一次,当时你没有回答。今夜,为师再问一遍——你修的是一百二十年的无情道,元婴期到大乘期还有三个大境界,每一个大境界都需要心境无碍才能突破。若你对那个姑娘动了真情,你的道心——可还稳得住?”
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南宫厉煌。守阁长老捋着白须,默然不语,手里的油灯微微晃了一下,灯焰在他浑浊的老眼中投下一闪一闪的光。秦子玉扶着门框的手微微收紧,他知道这个问题对师兄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他修了一百二十年的根基,是他的立身之本,是他成为太虚门首席大弟子的根基。如果他承认自己动了真情,就等于承认自己的无情道已经破了。而一个道心已破的修士,别说冲击大乘期,便是维持元婴期的修为都可能出问题。
南宫厉煌沉默了片刻。烛火在殿中摇曳,映着他的侧脸,将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映得明暗不定。他的目光越过师尊,越过殿中的所有人,穿过大殿的窗户,投向北方——那个他从未去过、但此刻必须去的地方。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笃定,没有任何犹豫。
“师尊,弟子不清楚这是不是情。弟子修了一百二十年无情道,从不知道什么叫情,从不知道什么叫动心,从不知道什么叫放不下一个人。但弟子知道一件事——她出事的时候,弟子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道心,不是修行,不是月魄草,甚至不是三十年前的那个局。弟子第一个想到的,是——”
他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紧,随即松开。声音沉下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坚定。
“——她会不会疼。”
玄清真人看着这个大弟子,沉默了很长时间。殿中的烛火噼啪作响,山风从大殿敞开的门外灌入,吹动所有人的衣袍。他看着这个从小便修无情道、从来都是最让他省心也最让他看不透的大弟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和温和的叹息。
“一百二十年前,为师收你为徒的时候,你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你不哭,不笑,不闹,练剑的时候从不怕疼,打坐的时候从不分心。人人都说你是天生的无情道胚子。可为师知道,你之所以修无情道,不是因为天性冷漠,而是因为你太在乎了。在乎到害怕失去,所以才要把自己裹在一层冰里。今天你终于亲口承认了这份‘在乎’,为师反而放心了。”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南宫厉煌的肩膀。那只枯瘦而有力的手掌落在大弟子肩上,带着千年的沧桑和无声的肯定。
“无情道的最高境界,不是无情,而是因情而勇。你今日能为了一个人放下道心,来日便能为了天下苍生扛起太虚门。走吧,为师与守阁长老亲自为你压阵。北冥魔宫底蕴不浅,苍冥更是上古魔修余孽,修为至少相当于道门的合道期,单打独斗为师自然不惧他,但他有魔宫地利之便,不可轻敌。太虚门从不主动招惹是非,但也从不任人欺辱。他敢动你护着的人,便是动了太虚门。太虚门的掌门亲自去跟他讲讲道理,也不算以大欺小。”
他转身,对殿中众人朗声道:“传令下去:太虚门南赡部洲分坛化神期长老以上全部出动,元婴期执事留守分坛待命。另传书东胜神洲总坛,命执法堂抽调十名化神期修士,于北冥极渊外候命。三百年来北冥魔宫第一次被人杀上门去,总要给他们留点印象。”
众人齐齐行礼,各自领命散去。一时间大殿中只剩下寥寥数人——玄清真人站在地图前与守阁长老低声商议进攻路线,秦子玉扶着门框默默地看着师兄,赵坛主在门外紧锣密鼓地调集分坛所有可用的飞行法宝和补给丹药。
南宫厉煌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独自走出大殿,站在殿外的石阶上。夜风吹动他的青衫和墨发,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今夜不是满月,只是一弯弦月,细细地挂在天边,像一弯银色的眉。月光洒在他脸上,清冷而温柔,像她泡的茶,像她做的桂花糕,像她坐在石桌旁安静地看他的目光,像她说“你回来了”时弯弯的眉眼。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片干枯的桂花花瓣。那是她在竹屋里放的桂花,被山风吹落后他弯腰拾起收在袖中的那片。花瓣已经干得发脆,边缘卷曲,颜色从金黄褪成了暗褐,连那股清甜的桂花香都几乎消散殆尽。可它还在他的手心里,一路从苍梧山到太虚门,又从太虚门到这里,几万里路程都没有被风吹走。
他合拢手指,将花瓣轻轻握在掌心。
“我来找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被夜风一卷便散得无影无踪。可石阶缝隙里的几株不知名的野草齐齐弯了弯腰,像是在替他传达这句无人听到的誓言。
苍梧山的风从南方吹来,带着山间野菊的清香和松脂的涩味。北冥没有这样的风。那里只有永恒的阴冷和腐朽,和一座以黑曜石筑成的牢笼。但不管她在哪里,他都会找到她。八万里路,魔宫禁制,千年老魔——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件事:她在等他,而他从不食言。
身后,秦子玉拖着虚弱的身体走到殿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师兄站在月光下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如剑,孤独如月,和三十年前从死人堆里把他背出来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一百二十年了,师兄从未变过——他从不说什么豪言壮语,从不表达什么喜怒哀乐,只是一声不吭地把所有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师兄的背影里,除了倔强和孤独,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个有了要守护之人的背影。脚步向前,不是因为没有退路,而是因为前路有人等着他。
秦子玉靠在门框上,无声地笑了。他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师兄,加油。”
夜风灌入大殿,吹动廊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天边的月亮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苍梧山竹屋前那个空荡荡的石桌,看着分坛大殿外那个握着一片枯花站在月光下的青衫男子,看着千里冰封的北冥极渊深处那座黑暗的魔宫中,一个被囚禁在黑曜石牢房里却依然挺直脊背的凡间女子。
三千年了。这场从月华池边便开始酝酿的因果,终于到了最后的交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