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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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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胎记
第四章玄真子
邱莹莹站在邱府大门前,看着面前这位自称玄真子的老道士,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道士实在太像一个江湖骗子了。破旧的道袍,干瘦的身板,乱糟糟的白胡子,还有那双草鞋——左脚那只的鞋底都快磨穿了,露出一截黑乎乎的脚底板。这样的人走在大街上,邱莹莹以前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可他手中那柄翠绿色的拂尘又实在不像凡物,那光泽温润而灵动,在夕阳下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更重要的是,他说他来自太虚门。
太虚门——南宫厉煌就是太虚门的人。
“道长,”邱莹莹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您说受人之托来保护我,敢问是受何人之托?”
玄真子笑了一声,捋了捋那把乱蓬蓬的白胡子。他的手指枯瘦如柴,指甲却修剪得干干净净,与那副邋遢的外表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还能有谁?自然是那姓南宫的小子。他说他得离开一阵子,怕你这丫头一个人在山上出什么岔子,硬是追到老夫闭关的山洞里,把老夫从入定中拽了出来。”
邱莹莹怔住了。南宫厉煌离开之前,居然还专门去请了人来保护她?那个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原来在临走之前还惦记着她的安危。
她的心口微微一热,说不清是胎记在发烫还是别的什么。一股暖流从心口蔓延开来,沿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觉得暖融融的。她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笑意浅浅地挂在唇边,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还说了什么?”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像是怕被风吹散了。
“他说,”玄真子清了清嗓子,学着南宫厉煌的语气,板着脸一字一顿地说,“‘苍梧山上有个凡人女子,体内有异常力量,月圆之夜会失控。我要离开一段时日,你替我去盯着,别让她出事。’”
邱莹莹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只是这样吗?只是一个需要盯着的“异常”?
玄真子看着她微微黯淡下去的眼神,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继续说道:“老夫就问他,这女子是你什么人啊?能让修了一百二十年无情道的南宫厉煌跑来求人帮忙,不简单啊。你猜他怎么说?”
邱莹莹抬起头,眼睛里重新亮起了一点期待的光。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玄真子摊了摊手,一脸无奈,“但那小子的脾气你大概也知道,他能为了一个人去求人,这本身就是破天荒的事。老夫跟他师尊玄清真人是同辈,论辈分他还得叫我一声师叔。可这小子从小到大一百二十年,从来都是自己扛,从没求过任何人。这是他头一回来求老夫。”
邱莹莹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心口的暖流又涌了上来,比刚才更汹涌了几分。她想起南宫厉煌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想起他说“我会想办法”时笃定的语气,想起月圆之夜他扣住她手腕的力道——那么紧,紧到她的腕骨都在发疼,可他的手分明在微微发颤。
原来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做了这么多事。
“丫头,”玄真子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那双浑浊却不失精明的老眼看着她,带着几分慈和的笑意,“老夫大老远从东胜神洲赶过来,口干舌燥的,连口水都没喝上。你们邱府家大业大,不至于连杯茶都舍不得吧?”
邱莹莹回过神来,连忙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长请进,是莹莹失礼了。”
她让翠儿去备茶,自己引着玄真子进了前厅。一路上邱府的丫鬟家丁们纷纷侧目——自家小姐领了个叫花子似的老道士进门,这画面实在太过奇特。但邱莹莹浑然不觉,她的心思还在南宫厉煌身上。玄真子说南宫厉煌从小到大从没求过任何人,却为了她去求人帮忙。
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敢往下想,但又忍不住去想。
玄真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大大咧咧地坐下,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翠儿端上茶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不太满意地摇了摇头。那表情像是在说“比山上那丫头泡的差远了”。
“寻常碧螺春,倒也罢了。”他把茶盏放下,看着邱莹莹,目光在她心口的胎记上又扫了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来,“丫头,南宫小子走之前,你俩相处得如何?”
邱莹莹在他对面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闻言微微一愣:“相处?就是……我每日上山,他修炼他的,我泡我的茶,偶尔说几句话。”
“他就没教你点什么?”
“教了。”邱莹莹老老实实地说,“他留了几本书给我看,还说回来之后要教我修炼。”
玄真子捋着胡子的手微微一顿,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南宫厉煌那小子居然主动要教人修炼?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那小子修的是无情道,最忌讳跟人有牵扯,连他师弟秦子玉都是他师尊硬塞给他带的,他本人从没收过任何弟子。如今居然主动要教一个凡人女子修炼?
有意思,真有意思。
“你体内的那股力量,”玄真子放下茶盏,神色正经了几分,“最近发作过几次?”
邱莹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心口,透过衣料能感受到胎记微微的温热。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发作过两次。第一次是三个月前的月圆之夜,第二次……就是前几天。每次发作都会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还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什么样的梦?”
“银色的宫殿,翻涌的云海,还有……”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一个人的手。”
玄真子沉默了片刻。作为太虚门辈分最高的几位长老之一,他活了近千年,见识过太多奇闻异事。上古神祇投胎历劫这种事,他虽然从未亲历,但在太虚门的古籍中也曾读到过零星记载。那些记载大多语焉不详,可其中有一条他记得很清楚。
“神女劫至,月痕先觉。月痕每觉醒一分,神女前世的记忆便会复苏一分。待月痕全开,前世今生合二为一,神女重归神位。”
如果邱莹莹真的是月亮神的转世,那么她做的那些梦就不是普通的梦境,而是她前世记忆的碎片。月痕在她的胎记中沉睡,随着她年龄的增长和与南宫厉煌的接触而逐渐苏醒。那双她梦中反复出现的“骨节分明的手”,极有可能就是她前世记忆中最深刻的印记。
而那双手的主人——玄真子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南宫厉煌。
三千年前,还是凡人的南宫厉煌曾经与月亮神有过一面之缘。这一面之缘种下了因果,三千年后因果成熟,化作了月亮神的第三重神劫。柳如烟投胎为邱莹莹,南宫厉煌恰好就在苍梧山上结庐,这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天道早已铺排好的棋局。
“把手伸出来。”玄真子忽然说。
邱莹莹依言伸出手。她的手腕纤细白皙,皮肤下隐约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玄真子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搭在她腕脉上,闭上眼睛,指尖渗出一缕极细微的灵力探入她的经脉。
他的灵力刚一进入邱莹莹体内,一股浩瀚而古老的阻力便将他的灵力弹了出来,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玄真子猛地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他活了一千年,探查过无数修士的经脉,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他化神期的灵力虽然只用了极其微弱的一丝,但被一个凡人的身体主动弹开,这本身就足够骇人了。
那股力量不是普通的灵力,甚至不是修士的真元。那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更本源的力量,带着与天地同寿的苍茫气息。如果要找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神力。
他收回手,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斟酌措辞。前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茶盏中热气袅袅升起的声音。
“丫头,老夫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他的语气难得地严肃了起来。
邱莹莹点点头。
“你对南宫厉煌,究竟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邱莹莹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一时愣住了。她的脸颊慢慢染上一层薄红,手指不自觉地绞住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垂下眼帘,长而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缕风,“我只知道,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很安稳。看他皱眉的时候想替他抚平,看他喝我泡的茶的时候会很高兴,他走的那天我站在山道上看着他的遁光消失,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我从来没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从小到大都没有。”
她说到这里,咬了咬下唇,脸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
“这些天我日日上山等他回来,给他换桂花糕,替他修补漏雨的屋顶,帮他照看那些发光的灵草。翠儿说我魔怔了,也许吧。可我就是想等他,哪怕他回来之后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哪怕他还是连正眼都不看我。只要他在那里,我心里就踏实了。”
她抬起头,对上玄真子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目光坦诚而明亮,像是把所有的心事都摊开了放在阳光下。
“道长,您是不是觉得我不知羞耻?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满脑子想着一个男人。”
玄真子摇了摇头,脸上的褶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感慨,有悲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思凡,思凡,”他低声自语,像是在感叹什么,“连月宫里的神仙都免不了思凡,何况你一个凡间女子。古往今来,情之一字,困住了多少神仙佛陀。老夫活了快一千年,别的没看透,就看透了一件事——这世上最难渡的不是天劫,是情劫。天劫再凶险,总有法门可破;唯独情劫无招可拆,只能硬生生往里跳。”
邱莹莹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感慨这些,但能感觉到老道士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唏嘘和悲悯。
玄真子看着邱莹莹茫然的模样,没有再多解释。有些事,说了她也未必懂;有些劫,非亲身历过不能明白。
他只是伸出手,枯瘦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她心口胎记的位置,没有触碰到肌肤,隔着一寸的距离停住了。一股温和而绵长的灵力从他指尖涌出,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枚躁动的胎记轻轻包裹住。
“你的胎记里封印着一股极强的力量,老夫暂且以一道禁制将其压制。这道禁制能保你三个月之内不会发作,但也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后月痕会自行冲破禁制,届时你若还没学会如何掌控这股力量,后果会很麻烦。”
邱莹莹低头看着心口,隐约能看到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覆在胎记上方,随即便隐没在肌肤之下不见了。她能感觉到那层光晕的存在,像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覆在她心头,原本躁动不安的胎记在这层光晕的安抚下渐渐安静了下来,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频繁地发烫。
“多谢道长。”她认真地道谢,站起身福了一礼。
玄真子摆了摆手:“别急着谢。南宫小子把老夫拽出关,肯定不只是为了给你上一道禁制这么简单。禁制只是治标,你体内这股力量要标本兼治,还得靠你自己。从明日起,老夫正式开始教你修炼,在他回来之前,你每日上山来,老夫在竹屋等你。”
邱莹莹眼睛一亮:“道长也住山上吗?”
“老夫在苍梧山顶的岩洞里闭关。”玄真子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南宫小子来了之后,在山腰又是开山又是种草的,把整座山的灵气都搅得鸡飞狗跳,老夫早就注意到他了。只是懒得下山跟他打招呼——太虚门的人一个比一个无趣,见了面还得寒暄客套,麻烦得很。如今倒好,他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冲邱莹莹挤了挤眼睛,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
“对了,丫头。等那小子回来,你可别告诉他老夫跟你说了他求人的事。那小子脸皮薄,一百二十年修出来的冰块脸,要是知道老夫把他卖了,非得跟老夫翻脸不可。他发起火来可吓人了,老夫虽然不怕他,但也不想平白惹这个麻烦。”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出来。冰块脸——这个形容简直太贴切了。她用力点了点头,竖起三根手指,正色道:“莹莹保证不说。”
玄真子满意地点点头,手中拂尘轻轻一甩,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暮色之中。那流光的方向正是苍梧山顶,速度快得惊人,转眼间便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光点。
邱莹莹站在院中仰头看了许久,直到那道流光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才收回目光。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天繁星和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压在心口好几天的大石头似乎轻了几分。她不知道玄真子说的“三个月”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胎记里封印的力量究竟是什么。但她知道,南宫厉煌没有丢下她。他走之前替她铺好了路,请了人来保护她,还让人教她修炼。
这意味着,他会回来。
这个念头让她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她回到后院,把石桌上那本《太阴星经》拿起来,翻到之前看到的那一页,借着廊下的灯笼光继续往下读。读到不懂的地方,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皱着眉头自己硬啃,而是拿了一支炭笔在书页边上的空白处做了个小小的记号。明天上山,她可以问玄真子。
夜色渐深,邱府上下都安静了下来。翠儿来催了三回,邱莹莹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书,洗漱上床。躺在床榻上,她习惯性地抬手覆上心口的胎记,感受着掌心下微微的温热。玄真子的禁制让胎记安稳了许多,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躁动不安。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南宫厉煌的脸。那双淡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还有他说“我会想办法”时笃定的语气。她把这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播放,像捧着一颗珍贵的糖果,舍不得一口吃掉。
“南宫厉煌……”她在黑暗中轻轻念了一声,嘴角弯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你要早点回来。”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洒在青州城的每一片屋檐上。而苍梧山巅,玄真子负手而立,仰望着那轮明月,苍老的眼眸中映着银色的月辉。山风将他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拂尘上的翠绿光芒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一盏孤灯。
他看了一会儿月亮,又低头看了一眼山腰的方向。竹屋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只有灵草圃里的月魄草还在散发着幽幽的银光,照亮了石桌旁那块空荡荡的石头。那块石头被邱莹莹坐了好几个月,表面的青苔都被磨得光滑了。
“月亮神投胎,无情道动心,”他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摇了摇头,“这一劫,怕是要把三界的棋盘都掀翻了。太阴星君啊太阴星君,你倒是布了一局好棋。只是不知道你算到了开头,有没有算到这个结局。”
山风呼啸而过,将他的低语卷入夜色之中,消散无形。远处有夜鸟的鸣叫声隐隐约约地传来,衬得这山巅愈发空旷孤寂。
玄真子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岩洞。洞口布着一道淡金色的禁制,那是他闭关时刻下的,如今被南宫厉煌硬生生从外面破开了一个口子。他看了一眼那个破口,又想起南宫厉煌闯进来时的模样,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那小子向来沉稳从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那天闯进他洞府时,眼底分明有一丝压不住的焦灼。能让修无情道的南宫厉煌着急的事,放眼三界也没几件。而这些事里,竟然包括了一个凡人女子的安危。
太上忘情,终究抵不过一个“心甘情愿”。
玄真子拂尘一扫,洞口的禁制重新合拢,金光流转之间将内外隔绝开来。洞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余下岩壁上凝结的水珠滴落的声响,一滴一滴,像时光在钟乳石上缓慢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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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邱莹莹早早便起了床。翠儿还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自家小姐在翻箱倒柜找衣服。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邱莹莹从衣柜里抽出好几条裙子在铜镜前比划,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条太素了……这条太艳了……这条不错但好像有点皱……”
翠儿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她家小姐向来不在意穿着打扮,都是丫鬟给什么穿什么,头一回见小姐自己挑衣服挑得这么认真。铜镜里映出邱莹莹的侧脸,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睛里闪着光,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小姐,您这是……去见谁啊?”翠儿试探着问。
“上山修炼。”邱莹莹头也不回地说,手里又拿起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在身前比了比,“翠儿你看这件怎么样?会不会太素了?”
翠儿愣了半晌,脑子里转了七八个弯,终于恍然大悟。小姐从三个多月前开始日日往苍梧山上跑,每天都高高兴兴地上山、高高兴兴地下山,还学会了泡茶、看书、一个人对着空气笑——这不是遇仙了,这是动了春心啊。可是,对方是修仙之人啊。她在戏文里听过,那些仙人动不动就是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跟凡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小姐喜欢上那样的人,能有什么结果?
“小姐,”她小声说,“那个人……他知不知道您……”
邱莹莹选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若无其事地翻找。她没有回头,但翠儿看到她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
“知道什么?”邱莹莹装作听不懂。
“知道您……对他……”翠儿说不下去了。
邱莹莹终于选定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裙摆绣着几朵淡雅的兰花,素净而不寡淡。她将裙子放在床头,转身看着翠儿,眼神清澈而坦荡。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但我知道我想见他。不管他知不知道,不管他喜不喜欢我,我都想见他。能见到他就够了,别的……我没想那么多。”
翠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家小姐的性子她最了解,看着温软好说话,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倔。从小到大看着病恹恹的,其实从没被谁拿捏过。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邱莹莹换好衣裙,又在铜镜前仔细地将面纱系好。她的指尖在面纱的边角上停顿了一瞬——她想起那个月圆之夜,面纱滑落之后南宫厉煌看她的眼神。那不是惊艳,不是贪恋,而是一种复杂的、她看不太懂的审视。但至少他没有移开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
那一刻她隐约感觉到,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藏得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找不到。
邱府后门外,翠儿已经备好了马车。邱莹莹上了车,马车驶出城门,朝苍梧山的方向行去。清晨的山林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空气清冽而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到了山脚下,邱莹莹提着食盒独自走上那条她已经走了无数遍的山路。晨雾在朝阳的映照下染上了一层淡金色,鸟鸣声从林间传来,清脆婉转。山道两旁的野花还带着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尖。
穿过竹林,竹屋依旧,石桌依旧,月魄草依旧。不同的是,石桌旁坐了一个人。
玄真子歪在石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豆浆,正悠闲地啃着一根油条。那油条炸得金黄酥脆,一口咬下去嘎嘣响,芝麻粒簌簌往下掉。他看见邱莹莹,扬起油条朝她挥了挥,嘴上油光发亮。
“哟,丫头来得挺早。吃了没?老夫刚从山下早点铺子顺了一屉包子,还有油条和豆浆,都热乎着。”
邱莹莹看着他那副自在逍遥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像山间的溪水,将晨雾都震得散了几分。她走到石桌前把食盒放下,在玄真子对面坐了下来,从食盒里取出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道长,这是莹莹亲手做的,您尝尝。”
玄真子也不客气,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顿时亮了。他竖起大拇指,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又去拿第二块。桂花糕软糯香甜,桂花的清香和糯米的甘甜恰到好处地融在一起,甜而不腻,比他刚才在早点铺子里顺手牵羊的所有东西都好吃。
“比山下方老婆子做的强多了,”他说,满嘴都是糕屑,“老夫在那早点铺子吃了三年的油条,从没给过钱,那方老婆子每次都举着擀面杖追老夫二里地。回头丫头你给她送点银子去,就说替一个白胡子老道士还的。”
邱莹莹笑着应了,心里却暗暗记下了这件事。她坐在石桌旁,看着玄真子风卷残云般消灭了大半碟桂花糕,又灌了两碗豆浆,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用袖子抹了抹嘴。
“行了,吃饱喝足,该干正事了。南宫小子走之前,教了你多少?”他打了个饱嗝,正襟危坐,难得地收起了那副老不正经的模样。
邱莹莹把南宫厉煌留给她的几本书一一摆出来——《灵草纲目》《经脉初解》《太阴星经》,还有一本薄薄的、封皮上没有字的小册子。玄真子拿起那本小册子翻了翻,神色微微一动,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这是南宫厉煌亲笔写的运气口诀,笔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写字之人的严谨和耐心。有些地方甚至用朱砂笔圈了重点,旁边加了批注,批注的字迹比正文小了一半,密密麻麻地挤在行间,显然是后来反复补充上去的。玄真子认得南宫厉煌的字——那小子的字跟他的人一样,冷硬、规整、一丝不苟,从不多写一个废字。可这本薄薄的小册子里,批注的字数比正文还多,有些地方甚至写了三四行注释,生怕看的人理解不了。
这哪里是随手写的口诀,这分明是手把手在教。
他合上册子,抬眼看了看邱莹莹。她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一副准备听课的模样。她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却又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像一个刚入学的蒙童。
玄真子把册子还给邱莹莹,重新变回了那个嬉皮笑脸的老道士,但他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南宫厉煌啊南宫厉煌,你以为这样做是因为“责任”?是因为“不放心”?一百二十岁的人了,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明白。老夫活了快一千年,见多了痴男怨女,但像你这样自己骗自己的,倒还是头一回见。
“行,既然那小子给你打了底子,老夫就省了不少事。”他站起身,从怀中摸出一枚玉简递给邱莹莹,“这里面记载的是一套最基础的引气法门,名为《清虚引气诀》。此功法虽不属月华一道,但中正平和,适合你这样的初学者打根基。等你把根基打牢了,再结合《太阴星经》上的法门,就能逐步掌控你体内的那股力量。你先把玉简贴在额头上,用心感受。”
邱莹莹接过玉简,依言将其贴在额头上。一股清凉的触感从玉简中传来,随即大量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经脉的走向、灵力的运行路线、吐纳的节奏、意守的要领,以及一整套配合引气的动作图解。这些信息虽然庞杂,却井然有序,一点一点地在她意识中展开,像是在她脑海中铺开了一张清晰的星图。
她闭上眼睛,按照玉简中的指引,尝试着引导体内那股微弱的气感。玄真子站在一旁,拂尘轻轻摇晃,老眼中带着审视。他虽然面上嬉笑,但心中却严肃得很——他需要确认一件事:邱莹莹体内的月华之力,究竟是会排斥其他属性的灵力,还是能够与之中和。
邱莹莹第一次尝试时,气感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像一条细小的溪流在经脉中艰难前行,每走一小段就散去了大半。
“别着急,慢慢来。引气不是赶路,是养鱼。你越是着急,鱼越是游走。”玄真子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
邱莹莹调整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心口的胎记微微发暖,像是被什么唤醒了,一丝极细微的银光从胎记中渗出,融入了她正在引导的那股气感之中。银光加入的瞬间,原本微弱的气感忽然变得清晰而稳定,像是被某种力量加持了,顺滑地沿着经脉流转,不再有半分滞涩。
玄真子手中的拂尘停止了摇晃。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的波动——纯粹的、古老的、高高在上的月华之力。它没有排斥他的功法,而是以一种极其温和的方式融入了进去,像一位君王微服私访,低调而从容,不摆任何架子。他活了快一千年,见过无数天才修士的引气过程,最快的也用了整整三天才能让气感稳定下来。而眼前这个丫头,从开始引气到气感稳定,只用了不到半刻钟,还是在没有任何人从旁协助的情况下独自完成的。
这只能有一个解释——她的身体本就属于最高层次的修炼者,经脉中流淌着的,是沉睡的神力。她不是“学习”引气,而是在“唤醒”早已存在于体内的本能。那些所谓的“天赋”,不过是在重新捡起她三千年前就已经掌握的东西。
“好了,先停一停。”玄真子开口打断了她的运气。
邱莹莹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玄真子,一脸惊喜。她的双颊因为初次成功而泛起微微的红晕,眼睛亮得像是两盏小灯。
“道长,我感觉到了!那道光在身体里流了一圈,最后又回到胎记里去了,好暖和,比泡热水澡还舒服。”
玄真子捋着胡子,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月华之力自行融入引气功法,没有任何排斥反应,甚至还在主动辅助她修炼——这说明月痕的觉醒程度远超他的预估,也说明邱莹莹的前世修为远在他想象之上。她不是什么普通的月宫神女,她极有可能是仅次于太阴星君本人的存在。
“天赋不错,不过别得意。引气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路还长。”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手中的拂尘却不自觉地握紧了三分,“从今天起,你每日上午修习引气诀,下午学习灵草辨识和基础丹道。晚上回家之后也要勤加练习,不可懈怠。修炼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丹道?”邱莹莹眨了眨眼睛,“为什么要学丹道?”
“因为月魄草快成熟了。”玄真子指了指灵草圃里那些发光的灵草,“那小子种这玩意儿是为了炼制解毒丹,等他回来就要开炉炼丹。炼丹需要帮手,你既然天天在这儿,不如提前学一学。等他回来的时候说不定能帮上些忙,总比他再去找别人强。再说了,一个元婴期修士炼丹,老夫可懒得给他打下手,你来正好。”
邱莹莹听到这话,眼睛亮得几乎要放出光来。她本来就在想自己能为他做什么,除了泡茶、浇花、修补屋顶这些小事,她想在他做大事的时候也能帮上忙。如今玄真子说要教她丹道,简直是正中下怀。她可以帮他炼丹,可以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他的竹屋里而不是外面那块石头上。
“学!”她用力点头,回答得斩钉截铁,像是一个士兵接到了将军的命令。
接下来的日子,邱莹莹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充实。
每日清晨天不亮她就起床,在翠儿还打鼾的时候便梳洗妥当,拎着食盒往山上赶。晨雾中她独自走在山道上,不再觉得孤单,因为她知道山顶的岩洞里有一个人在等她。玄真子的授业风格与南宫厉煌截然不同,他活泼、风趣、不拘小节,教引气诀时会手舞足蹈地打比方,说灵力走经脉就像小虫虫爬树,得顺着树皮的纹路走,不能蛮干。教丹道时更是天马行空,从药材的辨别讲到上古丹方的演化,从丹炉的火候控制扯到八百年前他在北冥炼丹炸了炉烧掉半边胡子的糗事。
但邱莹莹能感觉到,这位看似随意邋遢的老道士,在真正的关键处从不含糊。每一个口诀的重点他都会反复强调三遍以上,每一个危险的关卡他都会提前预警,每一次她运气出现偏差他都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并纠正。他的拂尘总是在她快要出错的瞬间轻轻点在她的穴位上,力道精准得不差毫厘。
她修炼的进度快得惊人。引气诀第三日便能运转三十六周天,第五日开始涉猎《太阴星经》的基础功法,第七日便能在月光下感受到月华之力与体内胎记的共鸣,第十日甚至尝试了一次短暂的打坐入定——虽然只持续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但玄真子看在眼里,惊在心里。入定是修士最基本的功夫,但寻常初学者需要至少三个月才能摸到门径。而这丫头从零开始,只用了十天。
第十五日,玄真子教她辨识了一百零八种基础灵草,每一种她都能在看过一遍之后准确地说出名字、药性和禁忌。她的记忆力出奇地好,几乎到了过目不忘的程度。
“妖孽。”玄真子不止一次在背地里嘀咕,脸上却满是欣赏的笑意,“真正的妖孽。”
每日修炼之余,邱莹莹依旧保持着之前的习惯——给月魄草浇水,修剪枯叶,对着它们轻声细语地说几句话。月魄草在她的照料下长得格外精神,叶片上的银纹已经蔓延到了第四道半,第五道也开始隐隐有了萌发的趋势。她还会把竹屋打扫得干干净净,石桌上的茶具每日都擦得锃亮,壶里永远备着新鲜的泉水。她不知道南宫厉煌什么时候回来,但她想让他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一切如旧的地方。
竹屋顶上那个漏雨的洞,她已经让家里的工匠悄悄上山修补好了。工匠看着这荒山野岭中的竹屋,一脸茫然,但在她三倍的工钱下没有多问,默默地换了新的竹片,又糊了一层防水的桐油灰。她甚至在竹屋里放了一小瓶新采的桂花,香气清雅,不浓不淡,推门就能闻到。
翠儿从最初的担忧慢慢变成了习惯,甚至会在准备食盒的时候多放几块桂花糕,说是“给山上那个老道士的”。邱老爷和邱夫人见女儿气色越来越好,身体越来越康健,也不再过多干涉。他们不知道女儿在山上到底做什么,但只要女儿健康快乐,别的都不重要。
而玄真子,在这半个月的相处中,也渐渐摸清了邱莹莹的性子。
这个丫头外表温软,骨子里却有一股不输任何人的坚韧。修炼累了从不喊苦,运气出了岔子嘴唇发白也只是咬着牙调整,从不抱怨半句。她待人极真诚,对每一个帮过她的人都心怀感激,连山下方老婆子的早点铺子都替玄真子去结了三年赊的油条钱,还多给了二十两银子,说是利息。最让他动容的是,她日日都来,风雨无阻,从不间断。暴雨天山路泥泞,她撑着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来,裙摆溅满了泥点子,却还是笑嘻嘻地拎着食盒。
而他注意到,她有一个习惯——每次走到竹林尽头,穿过那片竹林看到竹屋的一瞬间,她都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目光从竹屋、石桌、灵草圃一一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然后她的眼神会微微暗一下,随即又亮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在找南宫厉煌。
每一天都在找,每一天都失望,但每一天都满怀希望地继续上山。
玄真子活了快一千年,自以为早已看淡世间儿女情长。可每次看到邱莹莹那个习惯性的停顿和那一瞬间的目光暗淡,他这颗千年老心都忍不住微微发酸。凡人女子的痴情他见得多了,但像邱莹莹这样安静而执拗的痴法,他还是头一回见。她从不抱怨,从不哭诉,从不把思念挂在嘴边。她只是默默地等,用每一天的行动来证明她的心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月魄草的第五道银纹慢慢从叶片根部往上蔓延,像一支银色的画笔在透明的叶片上缓缓勾勒。玄真子估算了一下,最多再过一个月,月魄草便会完全成熟。到那时如果南宫厉煌还不回来,就要错过最佳的采摘时机了。
这日傍晚,邱莹莹修炼结束准备下山,玄真子忽然叫住了她。他站在崖边,白须在晚风中飘拂,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崖边的岩石上,像一幅苍凉的剪影。
“丫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邱莹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目光中带着疑惑。
“如果有一天,你体内的力量完全觉醒了,你会变成另一个人。”玄真子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飘忽,“到那时候,你对南宫厉煌的这份心意,还在不在?”
邱莹莹沉默了。晚风拂过竹林,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片竹叶在窃窃私语。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玄真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道长,”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不管我以后会变成谁,不管我前世是什么人,不管我体内这股力量究竟是什么来头——这一世,此刻站在这里跟您说话的我,是邱莹莹。是那个在青州城里长大、每天跑到山上来泡茶的邱莹莹。”
她抬起手,掌心覆在心口的胎记上,感受着那微微的温热。胎记在她掌心里轻轻跳动,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
“这里面的东西,不管是力量也好,是记忆也好,是前世的我留下的印记也好——它都是我的一部分。我不会抗拒它,但也不会被它取代。因为这一生,我遇到他,是我自己的事。不是前世的安排,不是命运的摆布,是我邱莹莹自己,从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心甘情愿走向他的。”
她说到最后,语气反而变得轻松了起来,像是说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话,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她笑了笑,对玄真子鞠了一躬,转身下山去了。月白色的裙摆在山道上轻轻摇曳,渐渐被竹林遮住了身影。
玄真子站在崖边,望着那个纤瘦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良久没有说话。他活了快一千年,听过无数豪言壮语,见过无数痴男怨女,却从未见过哪个凡人女子能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样掷地有声的话。
“这一生,我遇到他,是我自己的事。不是前世的安排,不是命运的摆布。是我自己,心甘情愿走向他的。”
玄真子忽然很想把这句话告诉南宫厉煌。他想看看那个修了一百二十年无情道的小子,听到这句话之后,那张冰块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会不会裂开一道缝?会不会崩掉一个角?会不会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看见汹涌澎湃的暗流?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南宫厉煌,已经在赶回苍梧山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