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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银胎记

      第五章重逢

      南宫厉煌的遁光落在苍梧山山腰时,正是黄昏时分。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整座苍梧山被晚霞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竹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竹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山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连石头上的青苔都染上了夕阳的颜色。

      他离开时是深夜,归来时是黄昏。一去一回,整整隔了近一个月。

      竹屋还是那间竹屋,灵草圃还是那片灵草圃,石桌还是那张石桌。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竹屋的屋顶上多了一片新的竹片,颜色比周围的略浅一些,显然是新换上去的。屋前的台阶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石缝里的青苔都被仔细地清理过,露出原本的青石纹路。石桌上摆着那套他熟悉的青瓷茶具,茶壶里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旁边放着一碟桂花糕,用油纸小心翼翼地包着,油纸的边角被山风吹得微微翘起。竹屋的窗台上多了一只粗陶小瓶,里面插着几枝桂花,淡黄色的花瓣簇拥在一起,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有人日日在这里等他。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走近灵草圃,月魄草的状态好得出奇——叶片饱满,银光流转,五道银纹已经蔓延到了第四道半。植株周围的土壤湿润松软,显然有人定时浇水。圃边的杂草被拔得干干净净,连一片枯叶都找不到。最让他意外的是,灵草圃周围不知何时被布下了一道精巧的聚灵阵,阵纹虽然略显粗糙,却有效地将周围的灵气聚集过来,让月魄草的生长速度提高了至少两成。这聚灵阵不可能是玄真子布的——那老道士懒散惯了,才不会费这个心思在别人家的灵草上。

      唯一的可能,是邱莹莹。

      他想起离开之前留给她那本《灵草纲目》,书里确实记载了聚灵阵的布法。但那本书晦涩艰深,就是太虚门的正式弟子也要花上数月才能参透皮毛。她一个才开始修炼不到三个月的凡人女子,竟然能独自将阵法布出来,还能让阵法真正运转起来?

      南宫厉煌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聚灵阵的阵纹。纹路的刻法略显生涩,有几处拐弯明显是反复描了多次才成功,边缘还有被擦掉重刻的痕迹。但每一笔都刻得极认真,深浅均匀,角度准确,显然是花了极大的心思和耐心。他可以想象她蹲在这里的样子——手里拿着那本厚重的《灵草纲目》,一边翻看阵法图解一边用小石子在地上勾画,画错了擦掉重来,擦了又画,直到每一道阵纹都分毫不差。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道阵纹的凹痕。凹痕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极细微的月华之力,淡得几乎无法察觉,却逃不过他元婴期修士的神识。那气息清冽、纯净,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意——和她泡的茶一个味道。

      “你回来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和促狭。那语气不像是问句,更像是陈述一个早已知晓的事实。

      南宫厉煌站起身,没有回头。他早就察觉到山顶有人在注视他,从遁光进入苍梧山地界的那一刻起,那道目光就如影随形。那气息他再熟悉不过——玄真子的神识,化神期老怪特有的那种无处不在却又让你抓不到源头的窥探。

      “她人呢?”他问,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玄真子从竹林里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照例提着那柄翠绿拂尘。他的道袍比一个月前更皱巴了几分,白胡子乱糟糟地翘着,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他眯着眼睛把南宫厉煌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老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一个多月没见,回来第一句话不问月魄草长势如何,不问炼丹的准备情况,倒先问起那丫头来了。南宫小子,你的无情道修到哪里去了?被狗吃了?”

      南宫厉煌面色不变,只是那双淡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他转过身面对玄真子,语气平稳如常,却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我走之前托师叔护她周全,如今我回来了,自然要确认她的安全。”

      “确认安全,”玄真子捋着胡子,拖长了尾音重复了一遍,脸上那副表情分明在说“你就装吧,老夫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行,理由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那丫头安全得很,老夫亲自教了她一个月,好着呢。人没瘦,精神头也好,修为更是突飞猛进。你这会儿下山去邱府,估计能在后花园里找到她。这个时辰她应该在打坐,用你留的那本《太阴星经》第三重的心法。”

      南宫厉煌沉默了一瞬。理智告诉他,既然确认了她安然无恙,就应该先把精力放在月魄草上。月魄草即将成熟,炼丹的准备工作千头万绪——丹炉需要检修,辅助药材需要清点,火候方案需要推演,就连丹房的环境都需要提前布置。每一件事都耽搁不得,每一件事都比他去找一个凡人女子更重要。

      可他的人已经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他顿了顿,似乎想回头解释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大步朝山下走去。青色的衣袍在竹林中穿行,被夕阳的余晖拉出一道修长的剪影。

      玄真子在他身后笑得意味深长,那笑声沙哑而放肆,惊起了竹林里几只栖息的鸟雀。他摇了摇头,拂尘一甩,自言自语道:“一百二十年的无情道,连一个月都扛不住。这丫头才等了他一个月,他就急成这样。往后还得了?”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又补了一句,“太阴星君啊太阴星君,你家神女的劫数,怕是要应在老夫这个不成器的师侄身上了。”

      南宫厉煌没有听见玄真子的自语,他的全部神识都在往山下延伸。元婴期修士的神识足以覆盖方圆百里,他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青州城邱府的位置。邱府的后花园里,一个熟悉的气息正在安静地吐纳,气息平稳而绵长,每完成一个小周天,气息便纯净一分。那气息虽然微弱,却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月华之力——清冽、纯净,像一泓山泉在月色下静静流淌。

      他御剑而起,几乎是两个呼吸之间就落在了青州城外的树林里。就是那片他上次送她回来时停留的树林,树还是那几棵树,月光还是那样的月光,连枝叶在夜风中的摇曳方式都如出一辙。他没有从正门走,因为不想惊动邱府的人,更不想浪费时间跟凡人解释自己的身份。一个修仙之人深夜造访首富府邸,怎么解释都不合适。

      他选择了翻墙。

      元婴期大能翻凡人家的院墙,说出去大概会让人笑掉大牙。可南宫厉煌做得毫不犹豫,青衫在夜风中一闪,人已经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邱府后花园的假山后面。动作干净利落,气息收敛得一丝不剩,连栖息在假山上的几只夜鸟都没有被惊动。

      后花园里种着几株桂花树,正值花期,满园都是甜腻的桂花香。花圃边上搭着一架紫藤,藤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焰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将熄未熄。邱莹莹就坐在石桌旁的石凳上,背对着他,盘膝而坐,双手结印,正在打坐。

      她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裙,长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肩头,随着她平稳的呼吸轻轻晃动。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淡淡的银辉之中。她闭着眼睛,长而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神色专注而宁静。心口的胎记透过衣料隐约透出一层极淡的银光,那光芒虽然微弱,却极其纯净,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暗,像是在与天上的月亮遥相呼应。

      南宫厉煌站在假山后面,没有出声。

      一个多月不见,她确实没有瘦。玄真子说得没错——她的气色比以前更好了,原本苍白的脸颊如今透着健康的淡粉色,嘴唇也有了血色,整个人看起来不再是那个弱不禁风的病美人,而像是一株正在蓬勃生长的灵草。最重要的是,她体内的气息不再是当初那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她能引气入体了,而且修为进境不慢,体内的月华之力已经能够自行运转,虽然尚且微弱,却已经有了根基。一个月,从一个零基础的凡人到能独立打坐运气,这份速度放在太虚门的外门弟子中都是拔尖的。

      他教她的那些东西,她都在认真地学。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消遣,而是踏踏实实地在修炼。

      邱莹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睛。她没有回头,只是歪了歪头,像一只听到了熟悉脚步声的小动物。她的嘴角微微弯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试探。

      “翠儿?不是说了不用等我吗……你去睡吧。”

      南宫厉煌没有回答,从假山后走了出来。脚步很轻,踩在石板小径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可他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长长地延伸到了她的脚边。

      邱莹莹看到了地上的影子,忽然僵住了。她盯着地上那道修长的影子看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猛地转过身来。动作太快,发簪滑落,一头青丝如瀑布般散落下来,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月光里的南宫厉煌。

      青衫如旧,眉眼如旧,依旧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可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的倒影。那倒影很小,小到只有瞳孔中心的一个光点,可她分明看清了——他的眼睛里,有她。

      邱莹莹愣了好一会儿,眼睫轻轻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怕一开口就会打破这个画面。她掐了掐自己的手指,确认不是在做梦,然后弯起嘴角,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灿烂得像山间骤然绽放的优昙花,短暂而绝美,让满园的桂花都黯然失色。

      “你回来了。”她说。

      不是“你终于回来了”,不是“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不是“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得好苦”。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你回来了”。语气平淡而自然,仿佛他只是出门散了个步,仿佛他本该这个时候回来,仿佛她早就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仿佛他们之间,已经有过千千万万次这样的重逢。

      南宫厉煌的心口被这四个字轻轻撞了一下。那种感觉不是痛,也不是痒,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难以名状的柔软。像是封冻了万年的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叩击,叩一道他以为永远不会裂开的缝隙。他修了一百二十年无情道,心若磐石,百毒不侵,可这四个字轻易地钻进了他心里最深处那个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的角落。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时轻了几分,“回来了。”

      邱莹莹从石凳上站起来,朝他走近了两步。月光在她身后铺开一片银色的光幕,将她整个人衬得像从月宫中走出的仙子。她仰头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细细地扫过,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瘦、有没有哪里不一样。她的目光清澈而坦荡,不躲不闪,就那样认认真真地将他看了一遍。

      “路上累不累?”她问,“我去给你泡茶。壶里还有泉水,茶叶是新买的龙井,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但比上次那个好喝。”

      她说着就往石桌那边走,拿起茶壶摸了摸温度,微微皱了皱眉。壶里的水已经凉了,她转身要去厨房重新烧水。

      “不用。”南宫厉煌叫住了她。

      邱莹莹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南宫厉煌沉默了一瞬。他本想说“我不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眼里的期待太亮了,他不想浇灭那盏灯。

      “凉茶也行。”他改口说。

      邱莹莹笑了起来,笑得比刚才还灿烂了几分。她依言倒了一盏凉茶,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月光照在茶盏中,茶汤已经凉透,却依然清澈透亮,倒映着头顶的桂花和一轮小小的月亮。她的手指白皙纤长,指尖因为刚才打坐而微微泛红,捧着青瓷茶盏的样子像捧着一件珍宝。

      南宫厉煌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可那股熟悉的清甜还在。凉了之后反而更加明显,顺着喉咙滑下去,四肢百骸都舒坦了。他在太虚门喝过极品的灵茶,在各大仙城品过数百年的仙酿,可没有任何一种比得上这盏凉茶的滋味。

      “好喝吗?”邱莹莹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嗯。”南宫厉煌没有说“好喝”两个字,但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喝了一口之后又喝了一口,这便是最好的答案。

      邱莹莹满意地笑了,拉他在石桌旁坐下。她自己也倒了盏茶,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茶盏,像一只捧着坚果的小松鼠。月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筛下来,在地上洒满了细碎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经是二更天了。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石桌和两盏凉茶,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可邱莹莹并不觉得尴尬。她习惯了南宫厉煌的沉默,就像习惯了山间的风和林间的鸟鸣。她知道他不是不想说话,只是不擅长。而她可以等,等他开口,等他想说话的时候再说。

      “这一个多月,”南宫厉煌终于开口了,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玄真子教了你什么?”

      邱莹莹放下茶盏,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像一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却又努力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引气诀学完了,三十六周天能独立运转。太阴星经第三重的心法也学得差不多了,就是有几处运气路线不太确定,等你回来想问你。聚灵阵会布了,虽然画得不太好看,但月魄草好像挺喜欢的,布上之后长得快了不少。丹道入门学了一半,玄真子道长说常见灵草我都能认全了,丹炉的火候控制还需要多练。还有——”

      她顿了顿,脸微微红了一下。幸好在月光下不太明显,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耳尖在发烫。

      “你屋顶那个漏雨的洞,我让家里的工匠来修好了。”

      南宫厉煌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个洞是他离开前不久被一场暴雨冲出来的,本来打算回来之后自己修补。他是元婴期修士,修补屋顶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一道灵力封过去就能解决。可他忘了。

      或者说,他离开得太匆忙,没顾得上。

      而她替他做了。一个凡人女子,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工匠,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和银钱,把竹屋的屋顶修好了。他甚至不知道她是怎么跟工匠解释那间荒山野岭里的竹屋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说服工匠千里迢迢跑到山上去的。

      “你不必做这些。”他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想做。没有人让我做,道长也没有,是我自己想做的。”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说桂花开了,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可就是这种“自然”,最让人无法招架。她没有邀功,没有刻意强调自己的付出,只是淡淡地说——她想做,所以就做了。

      南宫厉煌沉默了很久。桂花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月光割成无数碎片,洒在他们之间的石桌上。那些光斑在茶盏边缘跳跃,像一群无声的萤火虫。

      “我去了一趟太虚门。”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

      邱莹莹微微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她没有插话,静静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太虚门的藏经阁里有一卷上古残卷,记载了月亮神的事。”他的目光落在她心口的胎记上,隔着衣料,那枚月牙印记正在月光下微微发光,与天上的明月遥相呼应,“你的胎记,与古籍中记载的月痕,几乎一模一样。月痕者,太阴之印也。凡神女投胎,星君必以月痕封其神魂,使其忘却前尘。月痕显化于肉身,即为月牙之印。”

      邱莹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心口。隔着衣料,胎记温热而光滑,在她的掌心里微微跳动着,像是一颗在呼吸的心脏。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前世因,今世果。你的前世与月宫有关,所以你天生亲近月华之力,所以你能穿过迷踪阵,所以月魄草会亲近你。这一切都解释得通。”南宫厉煌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体内封印的力量是神力。如果引导得当,你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修为。但如果失控,那股力量会反噬你的神魂,轻则重伤,重则魂飞魄散。”

      他将玄真子已做过的判断向她和盘托出,没有任何隐瞒。他本可以不说这些,本可以只教她如何压制力量而让她永远被蒙在鼓里。但他选择了坦诚,因为她是当事人,她有权知道真相。

      邱莹莹静静听完,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手掌下,月牙印记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什么。那股温度她再熟悉不过了,从记事起就伴随着她,十六年来从未离开过。她曾经以为那是病,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是注定活不过十八岁的诅咒。如今她终于知道了真相——那不是病,那是她前世的印记。是她在月宫度过三千年岁月的唯一证明。

      “那我是谁?”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南宫厉煌,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淡淡的疑惑和坦然,“古籍上有没有说,那个投胎的月亮神,叫什么名字?”

      南宫厉煌沉默了一瞬。

      “柳如烟。”他说。这三个字在月光下响起,像一道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穿透了三千年的时光,落在这座凡人宅院的后花园里。

      邱莹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无声地咀嚼了几遍。柳如烟,柳如烟,柳如烟——上一次南宫厉煌提起这个名字时,她只是茫然地摇头,觉得这个名字离自己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可这一次,她没有摇头。修习了将近三个月的月华功法之后,这名字落在心口,引起一阵轻微的共鸣,胎记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叩响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柳如烟。”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很好听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南宫厉煌,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豁达的平静。

      “可我还是更喜欢邱莹莹。这是我爹娘给我取的名字,他们在产房外等了整整一夜才把我盼来。这也是我用了十六年的名字,我在青州城长大,会泡茶,会绣花,会做桂花糕,有一个唠唠叨叨的丫鬟叫翠儿。不管前世是谁,这一世,我还是想当邱莹莹。”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月色下的目光温柔而笃定。

      “你不会消失的。”南宫厉煌说。这句话说出口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笃定。

      邱莹莹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像两弯被月光填满的月牙。她端起茶盏,朝他举了举,像是在敬酒。

      “有你在,我不会消失的。你大老远跑去太虚门查我的事,又请了玄真子道长来保护我。既然你花了这么多心思,我要是消失了,岂不是让你白忙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可南宫厉煌听出了她话里没说的那句——“谢谢你”。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凉茶。茶是凉的,心却是热的。

      他们在后花园里又坐了一会儿,各自无话。夜风轻拂,桂花飘香,月光如水。邱莹莹双手托腮,看着头顶的月亮,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

      “对了,玄真子道长说月魄草快成熟了。你什么时候开始炼丹?我都提前准备好了,丹炉、药材、火候图,还特意给你在竹屋旁搭了个小丹房,虽然简陋了点,但道长说勉强能用。”

      南宫厉煌抬眼看她。她口中的“提前准备”说得轻巧,可他知道,一个初涉修炼的凡人女子,要在短短一个多月里学会辨认药材、研读丹方、搭建丹房,需要付出多少时间和精力。而那本《灵草纲目》上的内容,足够让一个太虚门正式弟子钻研半年。

      “三日后。”他说,“三日后是望日,月华之力最盛,适合炼制月魄草为主药的丹药。届时需借你体内的月华之力一用。”

      邱莹莹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笑得比满园的桂花还灿烂几分。她的眼睛亮得像是落了两颗星星在里面。

      “好!我一定好好准备,到时候不给你添乱。”

      南宫厉煌站起身,放下茶盏。茶盏里还剩半盏凉茶,茶汤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他要走了,回苍梧山。今夜还需要检查丹炉和药材,将辅助灵药分门别类,推演火候变化的每一个节点,把丹房的环境调整到最佳状态。

      邱莹莹也跟着站起来,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南宫厉煌。”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邱莹莹站在桂花树下,月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银辉中。她的眼睛很亮,笑容很温柔,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勇气。

      “欢迎回来。”

      南宫厉煌看着她,月光下的她美得不像话。不是那种高高在上、让人不敢靠近的神女之美,而是一种温暖的、鲜活的、让人想多看几眼的人间之美。她的头发散落在肩头,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衬得她的脸只有巴掌大小。她的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刻意的讨好,也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欢喜。

      他忽然发现自己很想伸手替她把那几缕碎发拨到耳后。就像上次在城外树林里那样,手指在距离她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然后收回。

      这一次,他还是没有伸手。

      但他的手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

      “嗯。”他收回目光,转身踏月而去。青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之中,只剩下满园的桂花香和石桌上两盏没喝完的凉茶。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夜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抬手捋了捋头发,指尖碰到自己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她低下头,无声地笑了。那笑容安静而满足,像是得到了一直想要却不敢开口的礼物。虽然只是短短一炷香的相聚,虽然说的话加起来还没有翠儿一炷香里念叨的多,但她觉得这一个多月的等待都值得了。她看到了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喝到了他喝过的茶盏,听到了他亲口说“回来”两个字。这已经比她期待的所有画面都要好了。

      她收拾了石桌上的茶具,将两盏凉茶一一倒掉。倒到南宫厉煌那只茶盏时,她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茶盏边缘那道浅浅的水痕——那是他方才喝茶时留下的。她用手指轻轻拂过那道水痕,弯了弯嘴角,然后把茶盏仔细地收进了茶盘里。

      这一夜,邱莹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口的胎记暖融融的,不是发作时那种灼烧的烫,而是一种温和的、持续的暖意,像一只小小的暖炉贴在她心口。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南宫厉煌的影子——他站在月光里看她的眼神,他低头喝茶时微微滚动的喉结,他说“你不会消失的”时低沉而笃定的声音。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而苍梧山上,玄真子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崖边,翘着二郎腿看月亮。他的拂尘横放在膝头,拂尘上的翠绿色光芒在月光下流转不定。山风将他的白胡子吹得乱七八糟,他却浑不在意。

      南宫厉煌的遁光从青州城方向升起,几个呼吸之间便落在山腰竹屋前。玄真子往山腰瞥了一眼,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竹屋前那个挺拔的青色身影正站在灵草圃前检查月魄草的状态。

      “下山的时候走得飞快,回来的时候倒是慢悠悠的,”玄真子自言自语地嘀咕,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在那丫头面前装得一本正经,上了山就开始魂不守舍。啧啧,一个多月没见,今晚不多看几眼怕是睡不着。一百二十岁的人了,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年轻人啊。”

      南宫厉煌的声音从山腰传来,清冷而沉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师叔,您的神识能不能收一收?”

      “哟,被发现了。”玄真子不但没收,反而将神识又往下探了几分,语气里的促狭更浓了,“老夫就是好奇,方才在后花园里,你偷看人家丫头多少次?别以为老夫没数。假山后面看了三次,喝茶的时候看了两次,临走的时候又看了一次。总共至少六次。你当你师叔化神期的神识是摆设吗?”

      南宫厉煌没有回答,但玄真子分明感觉到山腰的灵力波动微微一乱——那小子掐诀的节奏被打断了一瞬。

      玄真子满意地收回神识,哈哈大笑。笑声在山巅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的夜鸟。他笑够了,又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叹了口气。

      “神女一顾,便是一劫。这一劫,怕是要把天都捅个窟窿。太阴星君啊太阴星君,你老人家在下这盘棋的时候,可曾想过棋子的感受?你那第一神女在天上修了三千年无情道,到头来偏偏栽在一个也修无情道的小子手里。这算不算天道对无情道最大的讽刺?”

      山风呼啸,没有人回答他。

      月亮静静地挂在天穹正中,一如三千年来每一个夜晚那样,安静地、温柔地、不可动摇地照耀着苍梧山。而山腰的竹屋里,南宫厉煌盘膝坐在蒲团上,却迟迟无法入定。窗外月华如水,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后花园里邱莹莹转过身来的那个瞬间——月光洒在她身上,她散落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还有她说的那句“你回来了”。

      不是“你终于回来了”,不是“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不是“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得好苦”。只是“你回来了”。

      仿佛她早就知道他会回来。

      仿佛她等的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个理所当然的归期。

      南宫厉煌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是一双稳如磐石的手——握剑时从不颤抖,掐诀时从不出错,杀人时从不动摇。一百二十年来始终如此。可方才在后花园里,这双手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只是极轻极快的一下,快到连他自己都差点以为是错觉。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想替她拨开那几缕碎发。

      他默念清心诀,从头到尾念了三遍。念到第四遍时,心法忽然中断——因为他想起玄真子方才那句“至少六次”。

      才六次吗?

      他以为只有两三次。

      南宫厉煌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走到竹屋外,在灵草圃前蹲下,开始仔仔细细地检查每一株月魄草的生长状态。今夜本不需要再做这些,月魄草的状态他白天已经检查过一遍了。可他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不去想她。不去想她端着茶盏时弯弯的眉眼,不去想她说“我想做”时认真的语气,不去想那句简简单单却让他心口发软的“你回来了”。

      月魄草的第五道银纹在月光下又往上蔓延了一丝,距离完全成熟只差最后一小截。他用指尖凝聚灵力,一丝不苟地浇灌着每一株灵草,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灵力的输出和运转上。

      这样就好了。专注做事的时候,就不会想到别的事。

      可当他浇完最后一株月魄草,抬起头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石桌上。石桌上放着一碟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还是他下山之前的样子。油纸的边角被山风吹得微微翘起,露出了里面金黄色的糕点。旁边还有一套洗得干干净净的青瓷茶具,茶壶里灌满了新鲜的泉水,只等着有人生火煮沸。

      他走过去,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是凉的,放了至少一天,口感已经不那么软糯了。可那股桂花的清甜还在,和她泡的茶一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南宫厉煌站在石桌前,一个人吃完了整块桂花糕。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竹屋的墙上,拉得又长又孤单。竹屋的窗台上插着几枝桂花,是她不知什么时候放的,花瓣已经有些蔫了,可香气还在,淡淡的,不浓不淡,正好让人能闻到。

      他走到窗台前,低头看了看那几枝桂花。花枝被仔细地修剪过,底部的叶子摘得干干净净,插在一个粗陶小瓶里,瓶底盛着浅浅一层清水。放花的位子正好是他打坐时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她把什么都想到了。

      南宫厉煌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那几枝桂花,然后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微的灵力,轻轻注入花枝之中。淡金色的灵力沿着枝条蔓延到每一朵花瓣,原本已经有些蔫软的花瓣重新舒展开来,金黄的花蕊在月光下微微颤动,散发出比方才更浓郁几分的清香。

      这不过是一缕极细微的灵力,消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以灵力养花,花便能多开几日不谢。

      做完这件事,他转身回了竹屋,在蒲团上重新盘膝坐下。

      这一回,他成功入定了。只是在入定的最后一瞬,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不是清心诀的口诀,不是炼丹的火候图,不是月魄草的银纹数量。

      是她说的那句话。

      “这一生,这一世,我遇到他,是我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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