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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银胎记 ...

  •   银胎记

      第三章太虚门

      南宫厉煌的遁光落在太虚门山门前时,正是子时三刻。

      太虚门坐落在东胜神洲的凌云山脉中,七十二座山峰如七十二柄利剑直插云霄,峰顶终年积雪不化,山腰却四季如春,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山门是一座高达百丈的白玉牌坊,上面刻着三个古朴大字——太虚门。字体苍劲有力,据说是太虚门开派祖师以太古神文所书,蕴含着无上道韵。

      守门弟子远远见到那道青色遁光便肃然起身,待看清来人是谁,更是神色一凛,齐齐躬身行礼。

      “见过南宫师叔。”

      南宫厉煌略微颔首,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山门,踏上了通往主峰的通天石阶。他的身影在月色下被拉得很长,青衫猎猎,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守门弟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南宫师叔不是在南赡部洲闭关吗?怎么忽然回来了?”

      “不知道。看师叔脸色不太好,别多问。”

      南宫厉煌确实脸色不好。他离开苍梧山后,先是御剑飞越了三千里路程,中途在沿途的仙城中辗转打听,耗费了整整七日,才收集到了几片关于上古月神的残卷。这些残卷有的藏在破落的藏经阁中,有的被当成废品堆在散修摊位上,还有一片是他花了一枚上品灵石从一位老修士手中换来的。

      残卷上的文字古奥晦涩,大多残缺不全,但拼凑起来,却隐约勾勒出了一个轮廓——关于月亮神柳如烟的轮廓。

      柳如烟,太阴星君座下第一神女,执掌月华三千载,修为深不可测。上古神魔大战时曾以一己之力布下月华天幕,护住南赡部洲亿万生灵,立下不世功勋。后于某年中秋之夜忽然销声匿迹,月宫从此无主,只余太阴星君一人独守。

      关于她的消失,残卷上语焉不详,只有几句话引起了南宫厉煌的注意——“神女劫至,情关难度,投胎历劫,仙凡两隔。”

      投胎历劫,仙凡两隔。

      这八个字,他在邱莹莹身上看到了最完美的对应。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如果邱莹莹真的是柳如烟的转世——那么她体内的那股月华之力就能解释得通了。那是月亮神的本源力量,被轮回封印在她凡人的躯壳中,随着她年龄的增长而逐渐苏醒。月圆之夜胎记发烫,是因为月华之力在月圆时最为强盛;她能穿过迷踪阵,是因为她的神魂本质上是神阶,区区元婴期布下的阵法在她面前形同虚设;月魄草亲近她,是因为她本就是月神,是所有月属灵物的主人。

      至于她为什么会知道忘川之毒——月亮神的目光曾普照三千世界,世间万物在她眼中无秘可藏。哪怕她转世为凡人,那些记忆依然沉睡在她的神魂深处,在特定的时刻会以碎片的形式浮现出来。

      一切都能对得上。

      可正是因为对得上,南宫厉煌的心情才愈发沉重。

      一个修无情道的元婴修士,一个下凡历劫的月亮神。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仙凡之别,还有三千年时光、神位天堑,以及那道不可逾越的情关宿命。柳如烟投胎历劫是为了渡情关,而情关的对象……他几乎不敢往下想。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个胎记。残卷上提到,月神投胎之前,太阴星君会在其神魂上刻下月痕,作为日后重归神位的凭证。那月痕在凡胎□□上便会显化为胎记。如果月痕彻底觉醒,柳如烟的神魂便会取代邱莹莹的意识,到那时,那个会泡茶、会笑、会叫他名字的女子,就会彻底消失。

      他不想让她消失。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了一路,怎么也甩不掉。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想查明真相,只是想知道如何压制她体内的力量,只是不想让一场失控的力量毁掉一个无辜的凡人。可这些理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回来,是想查更多的资料。太虚门的藏书阁是东胜神洲最大的仙门典籍库,里面收藏着从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无数古籍秘卷,其中一定有关于月亮神的更多记载。他需要确切的答案,需要知道如何控制那股力量,需要知道——有没有办法让邱莹莹安安稳稳地活下去,而不被她的前世吞噬。

      通天石阶的尽头是太虚门的主殿——太虚殿。殿门紧闭,只有两盏长明灯在廊下摇曳,昏黄的光晕映着殿前的九根盘龙柱,庄严肃穆。南宫厉煌没有进殿,而是拐入了主殿右侧的一条小径,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一座独立的阁楼前。

      阁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每一层的檐角都挂着一枚铜铃。山风吹过,铜铃却纹丝不动,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那是被阵法禁锢了。阁楼正门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藏经阁。

      守阁长老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靠在门口打盹。他看起来就像是邻家村口晒太阳的老大爷,可南宫厉煌知道,这位老者是太虚门现存辈分最高的太上长老之一,修为已至化神后期,距离大乘期只有一步之遥。

      “弟子南宫厉煌,求入藏经阁查阅古籍。”他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守阁长老眼皮都没抬,只是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朝他摆了摆:“进去吧。你小子百八十年不回来一次,大半夜的跑来看书,倒是稀奇。”他顿了顿,忽然吸了吸鼻子,浑浊的老眼睁开一条缝,“你身上有月华的味道。淡得很,可老夫闻得出来。”

      南宫厉煌脚步一僵。

      “月华之力,至纯至阴,天地间只有一处地方有——广寒月宫。”守阁长老的眼睛重新闭上了,声音沙哑而悠长,“老夫在化神期困了八百年,年轻时也曾妄想过借月华之力突破瓶颈,还专门研究过一段时日的上古月神。你身上的月华味道虽然淡,却极纯正,老夫这辈子只在古籍上见过对那种纯粹程度的描述,绝不会认错。你遇到了什么?”

      南宫厉煌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弟子此番回山,正是为了查明此事。待有了结果,定向师叔祖禀明。”

      守阁长老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月神之力,非凡人可触。你好自为之。”

      南宫厉煌心头一凛。守阁长老虽未明说,但他话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能闻到月华之力的味道,也就意味着他大致猜到了什么。好在到了他这个境界的老怪物,早已看淡世间诸事,不会轻易插手晚辈的因果。但他那句“好自为之”却像一根细针,扎在南宫厉煌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他推开藏经阁的大门,走了进去。

      藏经阁内的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是用了空间阵法的缘故。三层的书架从地面直通天花板,每一层都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各式各样的古籍、玉简、兽皮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防虫蛀的特制香料。阁内另有几位值夜的弟子在各层书架间穿行整理,见南宫厉煌进来,纷纷低声行礼。

      南宫厉煌没有在下面两层停留,直接上了第三层。第三层收藏的是上古秘典和神魔时期的残卷,大多数都是用早已失传的上古神文书写的,寻常弟子根本看不懂。这些书卷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大多残缺不全,被随意堆放在角落的石台上,积了一层薄灰。

      他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张石台,上面散乱地堆着数十片玉简和几卷兽皮卷。他在一堆残卷中翻找了许久,终于抽出一卷边缘已经焦黑的兽皮古卷。古卷的材质是某种上古妖兽的皮,历经万载而不腐,上面的字迹却已经模糊了大半,需以神识探入方能阅读。

      他曾在多年前来过这里一次。那时还是金丹期,为了寻找救治师弟的方法,将藏经阁三层的古籍几乎翻了个遍。当时曾经在这卷古卷中看到过关于月神的记载,只是那时觉得与忘川之毒无关,便没有细看。

      他将神识探入古卷,一行行以神文书写的文字浮现在脑海中。

      “……太阴之精,化而为月。月之有神,名曰太阴星君。星君座下有神女七人,皆以月华为体,银辉为衣。其第一神女柳氏如烟,乃月华之精所化,掌月之盈亏,司夜之明暗……”

      “……神女柳氏,历劫三重。第一重劫,斩七情;第二重劫,断六欲;第三重劫,渡情关。前二劫皆以无上修为破之,唯第三劫,神女自缚神魂,投入轮回,以凡人之躯历情劫之苦……”

      “……月痕者,太阴之印也。凡神女投胎,星君必以月痕封其神魂,使其忘却前尘。月痕显化于肉身,即为月牙之印。待情劫圆满,月痕自解,神女重归月宫。若情劫未满而月痕先破,则神格碎裂,万劫不复……”

      读到这里,南宫厉煌的心沉了下去。柳如烟的情形,和古卷中记载的分毫不差,每一句都能与邱莹莹的状况一一印证。

      “月痕自解的条件”这一段被蛀蚀得最严重,神识探进去只看到一片模糊。他耐着性子反复扫了几遍,才勉强辨认出几段残句。可那些语句拼凑起来的意思让他瞳孔骤缩——“月痕之解,须神女……真心所爱……亦真心爱之……两情相悦……月痕方解……”

      也就是说,必须柳如烟真心爱上一个人,而那个人也必须真心爱她,情劫才算圆满,月痕才会自行解开。

      可紧接着的另一段残句又让他眉头紧锁——“若神女所爱之人……心有所属……或非真心……则情劫难渡……月痕崩碎……神格尽毁……”

      而最后一段能辨认的内容,则是最让他不安的——“月痕既封……强破者……神女神魂反噬……凡胎之躯……化为齑粉……”

      南宫厉煌将古卷放下,又翻遍了其他几卷相关的残卷,得到的线索零零碎碎,却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邱莹莹体内的月痕正在逐渐觉醒,如果放任不管,她的身体迟早会承受不住月华之力的冲击。可如果强行压制月痕,一旦手法不当,反而会加速它的崩碎。唯一稳妥的办法,是引导她学会控制体内的月华之力,让觉醒的过程尽可能平缓。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真正能让她安然渡过此劫的办法,古卷上只记载了一种——让她完成情劫。让她爱上一个人,而那个人也必须真心爱她。

      南宫厉煌站在石台前,良久没有动弹。长明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变的冷峻面容。可他的指尖微微发颤,这是他一百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面色微微一变,随即握紧了拳头,将那只手背到了身后。

      “师叔祖,”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弟子还有一事请教。”

      守阁长老的声音从楼下悠悠传来,带着几分慵懒:“说。”

      “若有人……无意中搅入了旁人的劫数,该如何全身而退?”

      守阁长老沉默了很久。久到南宫厉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一声苍老的叹息从楼梯口传来。

      “傻小子。劫数这种东西,从来就没有‘无意中’一说。你踏进去了,便是你的劫。全身而退?那是做梦。”

      南宫厉煌握着古卷的手指节节泛白。

      “修道之人,最忌讳自欺欺人。”守阁长老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你大老远从南赡部洲跑回来查月神的事,又问出这种话,真当老夫老糊涂了?你身上沾着月华之力,是你自己沾上去的,还是你碰了什么人?”

      南宫厉煌没有转身,背对着守阁长老,声音依旧平稳:“弟子不明白师叔祖在说什么。”

      “行,你不说,老夫也不问。不过老夫倒是想起来一件往事。”守阁长老也不急,慢悠悠地走到南宫厉煌身边,浑浊的老眼扫过石台上的古卷,声音沧桑得像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老夫年轻时游历四方,曾在一处上古遗迹中见过一幅壁画,画的是月神临凡。那壁画上除了月神之外,还有一个人。那人是个凡人,跪在荒野中仰头望月,月神站在云端低头看他。两人之间就隔着一道月光。壁画旁边的题跋是上古神文,老夫当时没认全,只记得一句话。”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神女一顾,便是一劫。”

      南宫厉煌手中的古卷被他不经意间捏出了一道裂痕。本就脆弱的兽皮经不起元婴修士的力道,发出一声细微的撕裂声。

      守阁长老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痕上,又看了看南宫厉煌纹丝不动的脸,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而意味深长。

      “你心里那个姑娘,不是普通人吧?”

      “……师叔祖说笑了。”南宫厉煌语气平淡如水,将古卷重新卷好放回石台上,动作精准而稳定,“弟子修的是一百二十年的无情道,心中不会有什么姑娘。”

      “无情道,无情道,”守阁长老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世间多少痴儿女,偏偏要修无情道。你可知无情道最怕什么?”

      南宫厉煌没有接话。

      “最怕的,就是有人让你动了情。”守阁长老转身朝楼梯口走去,留下一个苍老的背影,“因为无情道修士一旦动情,便比任何人都要认真。一百二十年的铁石心肠化开之后,就是一腔汹涌了一百二十年的热血。老夫活了这么些年,见多了。”

      油灯的光芒在楼梯转角处一闪,消失不见。只余下守阁长老的声音还在阁中回荡。

      “好自为之吧,小子。有些劫,不是你想避就能避的。”

      南宫厉煌独自站在石台前,许久没有动。月光透过藏经阁顶层的天窗洒下来,在他脚边铺开一片银色的光斑。他低头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邱莹莹泡茶时手指间漏下的水光,也是这样的银色,细细碎碎,像星子落在人间。

      他闭上眼睛,默念清心诀。

      念到第三遍时,清心诀忽然断了。因为他脑海里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一幅画面——邱莹莹坐在石桌旁,端着茶盏对他笑,眉眼弯弯,眼睛里盛着山间的清风和竹叶间漏下的碎光。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有人的眼睛可以这样好看。

      南宫厉煌猛地睁开眼睛,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他修了一百二十年无情道,从来没有任何一次清心诀被打断过。这是头一回。

      守阁长老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无情道修士一旦动情,便比任何人都要认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捏裂古卷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一百二十年来,他的手从未抖过。握剑时稳如磐石,掐诀时分毫不差,杀人时干脆利落,连师弟中毒昏迷不醒那日,他施针封穴的手都不曾有过一丝颤抖。

      可此刻,只因为想到了那个人的笑,他的手就抖了。

      南宫厉煌面无表情地将那只手握成拳,背到身后,大步走出了藏经阁。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凌云山特有的寒意,吹得他的青衫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那片月光。

      可月光无处不在。它洒在他的肩头,洒在他走过的石阶上,洒在他留在藏经阁门前的那道修长影子上,像是某个人温柔的目光,默默地、执拗地跟随着他。

      他在太虚门逗留了数日,将藏经阁中所有关于月神、太阴之力以及上古神劫的古籍都翻了个遍。可那些古籍要么残缺不全,要么语焉不详,真正有价值的信息少得可怜。唯一能确定的是,月痕一旦开始觉醒,便不可逆转,只能因势利导,让觉醒的过程尽可能平稳。

      第六日清晨,他去了一趟后山寒潭。

      寒潭位于凌云山脉最深处的一道峡谷中,终年不见阳光,寒气逼人。潭水呈深青色,水面平静如镜,没有一丝波澜。潭底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张白色的石床,床上躺着一个身影,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在那里躺了千年万年。

      那便是他的师弟,秦子玉。

      三十年前,秦子玉奉师命前往北冥秘境探查异象,途中遭遇不明身份的黑衣人伏击,身中忘川之毒。忘川之毒是一种专门侵蚀神魂的奇毒,中毒者神魂如被投入忘川河中,日日夜夜承受冰冷刺骨的剧痛,意识逐渐被侵蚀殆尽,最终魂飞魄散。秦子玉被送回来时已经毒入神魂,只剩一缕残识未散。太虚门上下束手无策,最终是南宫厉煌以本命真元护住他的神魂,将他封入寒潭深处,以潭水的极寒之气延缓毒素的蔓延。

      这一封,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来,南宫厉煌走遍天涯海角,翻遍古籍秘典,才在北冥深处的一处遗迹中寻得了忘川解毒丹的丹方。丹方上所列的药材无一不是天材地宝,其中最关键的便是月魄草。月魄草生于极阴之地,需以地脉灵气混合月华之力孕育百年方能成熟,他费尽心力才在苍梧山找到一处勉强符合条件的所在,亲手种下了月魄草,日夜以灵力浇灌,一守就是三年。

      南宫厉煌站在寒潭边,低头看着潭底那张苍白的脸。秦子玉躺在寒玉石床上,双目紧闭,面色如纸,若非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他的容貌与南宫厉煌有三分相似,都是太虚门那一代最出色的弟子。可此刻,他躺在那里,形销骨立,像一具被岁月风干的枯骨。

      “子玉,”南宫厉煌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潭底的沉睡者,“月魄草快成熟了。再等三个月,最多四个月,我就能炼出解毒丹。”

      寒潭的水面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像是某种回应。南宫厉煌知道,那是秦子玉残存的意识感受到了他的到来。三十年来,每一次他来,寒潭水面都会泛起这样的涟漪。

      “我在苍梧山遇到了一个人。”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昏迷不醒的师弟说这些,也许是这些话在心里憋得太久,需要一个出口,“她很奇怪。明明是个凡人,却不怕我。我冷着脸,她还对我笑。我赶她走,她第二天又来。后来我懒得赶了,她就在我的竹屋外摆了套茶具,日日来泡茶。”

      寒潭的水面依旧平静,只有那圈涟漪在缓缓扩散。

      “她泡的茶很甜。”他低声说,“我不知道甜从哪里来。茶叶是普通的,泉水是普通的,茶具也是普通的。可她泡出来的茶,就是甜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如果……我说如果,你的解毒丹需要她的力量才能炼成,而借用她的力量会让她身处险境……”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问秦子玉,又像是在问自己,“你说,我该怎么办?”

      寒潭的水面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涟漪猛地扩大,像是潭底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南宫厉煌瞳孔一缩,随即意识到——秦子玉的残识在回应他。

      那回应只有一个字,微弱到几乎无法辨认,却清晰地传入了他的神识。

      “……救……”

      南宫厉煌沉默了很久。清晨的寒潭边,薄雾如纱,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和发梢。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日上三竿,才转身离开。

      走出寒潭所在的峡谷时,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境从未像此刻这样翻涌过。

      秦子玉在求他救命。这三十年来,秦子玉从未主动发出过任何意念,因为他太虚弱了,虚弱到连意识都难以凝聚。可他方才听到南宫厉煌的话后,竟然拼尽全力挤出了一个“救”字。这说明他的求生意志从未熄灭,也说明他的神魂已经虚弱到了极限——他在用最后的力量向南宫厉煌求救。

      作为师兄,他有责任救秦子玉。这份责任他扛了三十年,从未有过一丝动摇。

      可月魄草的生长速度被邱莹莹的力量催快了三个月,如果要按时炼制解毒丹,他需要邱莹莹继续留在山上。而让她留在山上,意味着他必须继续面对她,继续喝她的茶,继续看她那双清澈的眼睛。

      而他已经隐隐意识到,自己越来越难以维持那颗“不可动、不能动”的铁石心肠。

      南宫厉煌在太虚门又待了数日,翻阅了更多古籍,却始终没有找到第三种办法。月痕的觉醒不可逆,月魄草的生长需要月华之力,两件事纠缠在一起,像一条打了死结的绳索,解不开,剪不断。

      十日之后,他离开了太虚门,御剑返回南赡部洲。

      遁光划过天际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万里山河。山川河流在他脚下飞速后退,凡人的城池渺小如棋盘上的棋子。他曾无数次在这样的高空中俯瞰人间,心如止水,不起波澜。可这一次,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南方——那个叫青州城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笃定,但他就是知道——邱莹莹一定在等他。

      南宫厉煌收回目光,加快了遁光的速度。青色的流光如一颗流星划破天际,朝南赡部洲的方向疾驰而去。万里长空在他身后寸寸远去,而前方,是那个有她的方向。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这场劫数最终会如何收场。他只知道一件事——无论如何,他必须回去。

      回到那座山,那间竹屋,那个石桌旁。

      回到她泡的那盏茶面前。

      与此同时,苍梧山上,邱莹莹的日子并不好过。

      南宫厉煌离开的第一天,她照常上山,竹屋里空空荡荡,灵草圃里只有月魄草在风中轻轻摇晃。她在石桌旁坐了一会儿,给自己泡了一壶茶,喝了两口便放下了——没有他在,茶好像也没有那么香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带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她把桂花糕放在石桌上,心想他回来的时候也许会饿。然后她坐在石头上看了一会儿书,是南宫厉煌留给她的那本《太阴星经》,看到不懂的地方习惯性地抬头想问,却只看到一片空荡荡的崖边。她把问题咽了回去,自己又琢磨了半天。

      第三天,桂花糕被山风吹干了一层皮,他还是没有回来。

      第四天,她带了新的桂花糕,把旧的换掉。灵草圃里的月魄草有些萎靡,叶片耷拉着,银光也暗淡了几分。邱莹莹蹲在灵草圃边上,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株月魄草的叶片,小声说:“他很快就回来了,你们别急。”

      月魄草的叶片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她。

      第五天夜里下了一场雨,山路泥泞难行。翠儿说什么也不让她出门,说山体滑坡不是闹着玩的。邱莹莹没有坚持,只是坐在窗前看了一整天的雨。雨水顺着窗棂流下来,像一道透明的帘子,将外面的世界遮得模糊不清。她把那本《太阴星经》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那些晦涩的口诀她已经能从头到尾背诵了。可她发现,自己并不想一个人修炼。她想等他回来,听他讲解那些她看不懂的地方,听他冷冷淡淡地说一句“这个很简单”,然后在她追问之下不情不愿地详细解释。

      第六天,雨停了。邱莹莹一早就上了山,发现竹屋的屋顶被雨水冲出了一个小洞,雨水漏进去打湿了一角被褥。她找了半天没找到修补的工具,只好把自己带来的油纸盖在那个洞口上,又搬了块石头压住四角。做完这些,她又去看了看月魄草。雨后的月魄草精神了不少,叶片上的银光重新亮了起来,第三道银纹已经蔓延到了叶尖,第四道也隐隐有了萌发的迹象。

      “长得真快。”她轻声说,手指轻轻拂过叶片,“等他回来看到,一定很高兴。”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日子一天天过去,邱莹莹依旧每日上山,雷打不动。她学会了给月魄草浇水——南宫厉煌走之前在灵草圃旁留了一只青瓷水壶,里面存着山泉水,她每次浇水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浇多了把灵草淹死。她还学会了辨认灵草圃里其他几种灵草的名字,都是南宫厉煌留的那本《灵草纲目》上记载的。她把自己带来的软垫铺在石凳上,把石桌擦得干干净净,茶具洗得亮晶晶的,仿佛他随时会回来,随时会坐在石桌旁喝她泡的茶。

      翠儿觉得自家小姐大概是魔怔了。一个千金大小姐,天天往深山里跑,风雨无阻,比人家上山砍柴的樵夫还勤快。她偷偷跟过一次,远远看见小姐坐在一间竹屋外的石桌旁,一边看书一边对着一片空荡荡的崖边自言自语,脸上的表情温柔得不像话。

      翠儿打了个寒颤,回去就跟邱夫人说小姐怕不是撞了山精野怪。邱夫人吓得又请了一回道士来做法,道士在邱莹莹闺房里跳了半天的大神,最后说小姐身上有仙气,不是撞邪,是遇仙了。邱夫人将信将疑,但看女儿确实身体越来越好,也就没再多管。

      邱莹莹不知道家里这些鸡飞狗跳的事,她只知道一件事——南宫厉煌还没有回来,那她就在山上等他。她也不知道这份执拗从哪来,只是每次想起那个青衫背影,心口的胎记就会微微发暖。那温度不灼人,像一盏小小的灯,照着她脚下的路,也照着她心里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第十一日,她照例上山,穿过竹林时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空气里的灵气比往常浓郁了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大量吸收周围的天地灵气。她加快脚步穿过竹林,眼前的一幕让她停下了脚步。

      竹屋前的那片平地上,所有的月魄草都在发光。不只是叶片,连根茎都变成了半透明的银白色,五道银纹中有四道已经完全蔓延开来,只剩最后一道还停留在叶片根部。整片灵草圃像是着了火,银色的光焰摇曳生姿,将周围的一切都映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月魄草在疯狂地吸收灵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周围的天地灵气被它们抽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灵草圃涌去。竹屋被灵气流冲击得咯吱作响,石桌上的茶具微微颤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邱莹莹心口的胎记被这股力量牵动,也开始发烫。她能感觉到,月魄草在呼唤什么——它们在呼唤主人,在呼唤月华之力,在呼唤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

      她走到灵草圃前蹲下,伸手轻轻触碰其中一株月魄草的叶片。叶片在她指尖下微微颤抖,像是一个在哭闹的婴儿终于找到了母亲。她的指尖渗出一丝极细微的银光,被月魄草贪婪地吸收了进去,叶片上的光芒顿时又亮了几分。

      “你们也在想他,对不对?”她轻声说。

      月魄草当然不会回答。可她能感受到它们的情绪——那是一种急切而焦躁的等待,像孩子盼着离家的父亲归来。它们快要成熟了,只需要最后一点月华之力的浇灌,就能完成百年的生长周期。而那个人答应过会回来,却没有在它们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邱莹莹在灵草圃旁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直到明月东升。她一直在想一个她想了十一天的问题——他去哪里了?他什么时候回来?他会不会不回来了?

      最后一个问题让她心口发紧。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有这样的担忧,南宫厉煌是修仙之人,来去自由,她一个凡人凭什么期盼他留在山上?可她就是忍不住,忍不住想起他喝她泡的茶时微微舒展的眉头,忍不住想起他讲解口诀时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想起月圆之夜他扣住她手腕的力道——那么紧,紧到她觉得自己的腕骨都要碎了,却又那么暖,暖到她想让那只手多停留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心口的胎记。透过衣料,那枚月牙印记正在微微发光,温和而稳定,像是在回应月魄草的呼唤。她不知道这枚胎记里藏着什么秘密,也不知道自己和这片灵草之间有什么关联。她只知道,从第一眼见到南宫厉煌开始,她的人生就走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她不再是那个被关在深宅大院里等着嫁人的邱家小姐,不再是那个被所有人小心翼翼保护着的病美人。她有了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秘密——她学会了修炼,认识了一个修仙之人,在他身边学会了泡茶、看书、等待。而这一切,都是南宫厉煌给她的。

      所以她会等。等他回来,然后笑着对他说一句——你回来了,茶还热着。

      这一日傍晚,邱莹莹刚从山上下来回到邱府,正在后院的花园里闲坐。她手里捧着一卷从南宫厉煌书架上“顺”来的《灵草纲目》,看得津津有味。身旁的石桌上放着一盏新沏的桂花茶,茶香袅袅,与园中的桂花香气交织在一起,让人心旷神怡。

      丫鬟翠儿从外院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的表情。

      “小姐小姐,外面有个——”她喘了口气,“外面有个道士,说要见您。”

      邱莹莹抬起头,微微一愣。道士?她不认识什么道士。邱夫人倒是常请些道士和尚来家里做法事,但那些人从来不会指名道姓要见她。

      “什么样的道士?”她问。

      翠儿比划了一下:“一个老道士,看着挺老的,白胡子那么长,穿得破破烂烂的,像个叫花子。但他手里的拂尘好奇怪,柄是翠绿色的,翠儿从来没见过那种材质,亮得跟活的似的。”

      邱莹莹放下书卷,心头莫名地跳了一下。她想到了一种可能——一个道士,指名要见她,这在以前从未发生过。而自从南宫厉煌离开之后,她的生活里就只有一件事与他有关。

      莫非是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住。她站起身朝外院走去,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最后几乎是小跑了起来。翠儿在后面追都追不上,嘴里喊着“小姐您慢点”。

      邱府大门外,果然站着一个老道士。老道士须发皆白,身形枯瘦,穿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灰布道袍,脚下一双草鞋,露出一截干瘦的脚踝。如果不是他手中那柄通体翠绿的拂尘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灵光,谁都会以为这是个走街串巷骗香火钱的野道士。

      可邱莹莹在看到那柄拂尘的一瞬间,就确定了一件事——这个老道士,不是普通人。那柄拂尘上的翠绿不是玉石也不是翡翠,而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温润如玉却又轻盈如羽,在夕阳下流转着淡淡的荧光。她在那柄拂尘上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和她心口胎记里的某种东西隐隐呼应。

      老道士见她出来,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像两颗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的宝石,温和而深邃。他上下打量了邱莹莹几眼,目光在她心口的胎记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极其短暂,邱莹莹甚至没有察觉到。但她怀中的胎记却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根深埋心湖三千年的弦。

      “贫道玄真子,”老道士打了个稽首,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自太虚门而来。受人之托,保护小姐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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