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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银胎记

      第二章天机初现

      南宫厉煌将邱莹莹送下山时,已是子夜时分。

      月华如水,倾泻在苍梧山的每一寸山林间,将蜿蜒的山道映得如同一条银色的缎带。邱莹莹伏在他的背上,意识模糊,浑身软得像一团棉花。她心口的胎记在爆发之后陷入了沉寂,不再发烫,只余一丝微弱的暖意,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南宫厉煌背着她走得极稳。他是元婴期的修士,御剑飞行不过弹指之间的事,可他不敢御剑。怀里的女子太脆弱了,脆弱到他怕自己一个不慎就会让她粉身碎骨。方才那股从她体内涌出的力量远超他的认知,连他这个元婴修士都感到心悸,更何况她只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之躯。那股力量虽然被压制回去了,但她的身体承受了巨大的冲击,经脉虽未受损,气血却已被搅得一塌糊涂。

      他走的是山间小径,避开正道,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单手托着她的膝弯,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背后,防止她滑落。她的呼吸温热而均匀,带着一股极淡的清甜气息,拂在他颈侧,像春日里最轻柔的柳絮,微微发痒。

      那双眼睛闭上之后,她又变回了那个叫邱莹莹的凡人女子——安静、温软、脆弱。可他忘不了方才她瞳孔变成银白色的那一刻,忘不了那双眼睛里的亘古清冷,忘不了她口中吐出的那四个字。

      忘川之毒。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口,拔不出来。

      他的师弟秦子玉,已经在那张寒玉床上躺了整整三十年。三十年前,秦子玉受师门之命前往北冥秘境探查异象,途中遭人暗算,身中忘川之毒。等南宫厉煌赶到时,秦子玉已经毒入神魂,只剩一缕残识尚未消散。这三十年来,他走遍三山五岳,翻遍古籍秘典,才在一卷残破的上古丹方中找到了一线希望——以月魄草为君,辅以十三味灵药,可炼制忘川解毒丹。

      可月魄草何等珍稀。此草生于极阴之地,需以地脉灵气混合月华之力孕育百年,方能成熟一株。他寻遍南赡部洲,最终在苍梧山找到了这处勉强符合条件的地方。在这里结庐三年,日夜以灵力浇灌,才让月魄草长到了即将成熟的地步。

      这件事,他只告诉过他的师尊玄清真人。连师门中其他长老都不知晓全貌,只因秦子玉中毒的背后牵扯着一桩极大的隐秘,在他查明真相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好。

      可这个叫邱莹莹的凡人女子,竟然一语道破。

      她怎么知道的?

      她体内的那股力量,又是什么?

      南宫厉煌想了一路,没有答案。

      青州城的轮廓在月色下渐渐清晰。南宫厉煌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的一片小树林前停下了脚步。他将邱莹莹从背上轻轻放下,让她靠着一棵树坐好,低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脸上,映得她的肌肤近乎透明。她的睫毛很长,安静地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嘴唇因为方才的折腾有些发干,微微张着,呼吸之间那股清甜的气息愈发明显。

      他忽然想起方才她那声虚弱的“南宫厉煌”。

      她叫他的名字时,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含了一颗糖在嘴里,甜丝丝的。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茫然、有无助,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就好像在她眼里,他不是什么元婴大能,不是修无情道的冷面修士,只是一个她愿意信任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一百二十年来,从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同门敬他修为高深,对手惧他手段狠厉,凡人仰他仙家身份,唯有她——一个认识不过三个月的凡人女子——看着他时,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色彩,干净得像一泓山泉。

      南宫厉煌移开目光,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传音符。他将灵力注入符中,符纸化作一道流光飞入城中,直向邱府而去。传音符中只有一句话——“邱小姐在城外树林,速来接回。”

      他没有署名。

      做完这件事,他又低头看了邱莹莹一眼。她的头微微歪向一边,呼吸依旧均匀,睡得很沉。山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替她将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在距离她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在做什么?

      南宫厉煌收回手,面色冷了下来。他站起身,退后两步,然后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归程。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却又孤独至极。

      他不知道的是,他转身的瞬间,邱莹莹心口的月牙胎记微微一明,又暗了下去。那光芒闪得极快,快到没有任何人看见。胎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像是一粒埋了三千年的种子,终于感受到了一缕春风。

      大约半个时辰后,邱府的马车匆匆赶到了城外树林。翠儿跳下马车,看见自家小姐靠在树干上昏迷不醒,吓得差点当场晕过去。随行的家丁手忙脚乱地把邱莹莹抬上马车,连夜赶回府中。

      邱夫人守在闺房里哭成了泪人,邱老爷在外间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火上。大夫又请了一轮,结论依然如故——小姐的弱症犯了,需要静养。这句话邱老爷已经听了十六年,每一次听都像是在心口剜一刀。

      好在这一次,邱莹莹没有昏迷太久。第二天清晨,她就醒了。

      翠儿趴在床边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邱莹莹没有叫醒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头顶的帐幔。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帐幔上映出淡金色的光斑,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她试着回忆昨晚发生的事,却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心口的灼热、竹屋的地板、南宫厉煌的脸。还有他的眼睛,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在某一瞬间忽然翻涌起了复杂的情绪。

      她没见过他那样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防了多年的铠甲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为什么要那样看她?

      她说了什么?

      邱莹莹想了很久,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叫了他的名字,然后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就松了几分。

      “南宫厉煌……”她轻轻念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个名字就像一颗糖,怎么念都带着甜。

      翠儿被她的声音惊醒,抬起头来,眼睛还肿着,一看就是哭过。她看见邱莹莹睁着眼睛对她笑,愣了一瞬,然后哇地一声又哭了。

      “小姐!您终于醒了!您吓死翠儿了!您知不知道您昨晚在哪里?城外小树林!翠儿找到您的时候您靠在一棵树上,脸色白得像张纸!您到底是怎么了?您是不是撞邪了?要不要请个道士来看看?”

      邱莹莹被她一连串的问话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翠儿慌忙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她喝了几口,缓过气来,才轻声说:“没事,我只是……看月亮看晚了。”

      翠儿瞪大了眼睛:“看月亮?小姐您在山上看月亮看到半夜?”

      邱莹莹点点头,没有多解释。她不能告诉翠儿昨晚发生的事,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她自己都说不清楚。那些模糊的碎片、心口的灼热、瞳孔里的银光——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但有一点她很确定——她必须再去苍梧山,再去见南宫厉煌。

      有些事情,只有他能解答。

      接下来的三天,邱府上下严防死守,生怕小姐再跑出去。邱夫人甚至把翠儿叫去训了一顿,说要是小姐再出什么意外,就让她卷铺盖走人。翠儿委屈得不行,却又不敢辩驳,只能加倍小心地看着邱莹莹。

      可邱莹莹哪里是看得住的。第四天,趁着府里上下都在忙着筹备邱老爷的寿宴,她从后院的角门溜了出去。十六年来头一回做这种事,心跳得厉害,可脚步却异常坚定。

      她雇了一辆驴车出城,到了苍梧山脚下,然后沿着那条已经走了无数遍的山路往上爬。身体恢复之后,脚程比以前快了许多,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那片竹林。

      穿过竹林,竹屋依旧,灵草圃依旧,崖边的青衫男子依旧。

      南宫厉煌正在打坐。他盘膝坐在崖边的一块巨石上,双目微闭,周身萦绕着淡金色的灵力光晕。山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像一尊石雕。

      邱莹莹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石桌旁坐下。石桌上的茶具还在,是她三天前留下的,被他收在了一旁,没有扔掉。这个发现让她心里莫名地高兴了一下。

      她安安静静地坐着,双手托腮,看着他打坐。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收紧,薄唇紧抿,连打坐时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可邱莹莹不怕他。

      三个月了,她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气。他看起来冷,其实只是懒得理人。只要她不吵不闹不碍事,他就当她不存在。而当她真的出了状况——比如昨晚——他也不会真的袖手旁观。

      她隐约记得,昨晚最难受的时候,是有人把自己从地上捞起来的。那个人的怀抱很硬,一点都算不上舒服,可她却觉得安心,像是漂泊了许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南宫厉煌打坐了一个时辰,她就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个时辰。

      等他睁开眼睛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石桌旁坐着那个叫邱莹莹的女子,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她的面纱今天系得有些松,露出一小截鼻梁,挺秀得像用尺子量过。晨光落在她的眉梢眼角,将她整个人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见他睁眼,她眼睛一亮,弯成两弯月牙。

      “早。”她说,声音清脆得像山间的鸟鸣。

      南宫厉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昨天差点爆体而亡,在城外小树林里吹了半宿的冷风,被家人抬回去还不知道怎么解释,按理说应该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才对。可她倒好,第四天就活蹦乱跳地跑上山来了,精神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这恢复能力,哪里像个病秧子。

      “你昨晚什么都没说。”邱莹莹眨了眨眼睛,语气带着一点试探,“对吧?”

      南宫厉煌从巨石上站起身来,衣袍一振,上面的落叶簌簌落下。他走到灵草圃前,蹲下身检查月魄草的状态。昨晚被那股力量一刺激,月魄草的生长速度明显加快了,叶片上的银纹已经蔓延到了第三道,距离成熟的第五道银纹只差两道。

      “说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邱莹莹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不管我说了什么,那都不是我想说的。我想说的是——”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

      “谢谢你昨晚没把我扔在山里。”

      南宫厉煌浇灌灵力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可他心里清楚,他不仅没把她扔在山里,还背了她一路,还差点伸手替她拨头发。

      这些事,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他自己。

      “你体内的东西,”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你自己知道是什么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心口的胎记。”

      邱莹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心口。隔着衣料,那枚月牙胎记安安静静的,微微温热,却不烫。她从小就知道这枚胎记与众不同,每逢月圆就发烫,还会做一些奇怪的梦。可她从没想过这胎记里藏了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地说,“大夫说是娘胎里带来的,没什么要紧。”

      “没什么要紧?”南宫厉煌终于转过头来,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昨晚那股力量险些把我的月魄草催熟了三个月的进度。普通凡人的胎记,不可能蕴含那样的力量。”

      邱莹莹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小声说:“可我真的不知道……从小就有了,平时也不碍事,就月圆的时候会烫一烫……”

      “烫到什么程度?”

      “以前……就像手里捧了个暖炉。最近几个月越来越烫了,尤其是昨晚,烫得像是要烧穿皮肉。”她老老实实地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我也不想的,又不是我让它烫的。”

      南宫厉煌沉默了片刻。她说话的样子不像在撒谎,那双眼睛里的茫然和委屈是装不出来的。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女子,体内却藏着一股连元婴修士都感到心悸的力量。

      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他想起昨晚她那句“你种月魄草,是为了解忘川之毒”。这句话不可能是一个普通凡人能说出来的。忘川之毒是上古奇毒,寻常修士都未必知晓,更遑论一个养在深闺十六年的大小姐。

      唯一的可能是——她体内的那股力量,知晓这一切。

      而那股力量,究竟是什么?

      “你可曾做过什么奇怪的梦?”他问。

      邱莹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她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才说:“有……从小就做。梦见自己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脚下是云海,头顶是星河,手里捧着一轮月亮。还有一个地方……银色的宫殿,很大很空,有桂花的香味……”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目光变得迷离,像是在追忆什么遥远的东西。

      “还有一个人。”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他的脸我看不清,可他的手……很好看。他总是递东西给我,有时候是一盏酒,有时候是一枝桂花,有时候只是一缕光。他跟我说话,可我听不清他说什么……”

      南宫厉煌握着灵草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很高很高的地方、云海、星河、银色的宫殿——这些意象绝非一个凡人女子能凭空想象出来的。凡人最多梦见些日常生活之物,不可能梦见如此完整的仙境景象。除非,那些不是梦,而是记忆。

      可如果那真是记忆,她前世是什么人?

      能住在银色宫殿里、站在星河之上、手捧明月的存在,天地间屈指可数。

      他的目光落在邱莹莹心口的胎记上。透过衣料,隐约能看到那个月牙形状的印记,淡银色的,安安静静地嵌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像一轮沉睡的弯月。

      月牙胎记。月华之力。银色的宫殿。

      南宫厉煌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荒谬至极却又似乎能解释一切的可能。

      不,不可能。

      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否定了这个念头。那个位阶的存在,怎么可能投胎到凡间,变成一个大户人家的病小姐?天道不会允许,仙凡之间的壁垒也不可能被如此轻易地打破。

      可那股月华之力太纯粹了,纯粹到连月魄草都在向她朝拜。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名字?”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柳如烟。”

      邱莹莹愣了一下,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反复咀嚼了几遍。她摇了摇头:“没听过。这是谁?”

      南宫厉煌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一丝闪躲和隐瞒。她是真的没听过这个名字,对她的反应也没有任何伪装。

      他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没什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邱莹莹觉得他的态度有些奇怪,但也没有追问。她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灵草圃边上,蹲下身子看着那些发光的月魄草。月光草的叶片呈半透明状,上面有五道银色的纹路,其中第三道已经快要蔓延到叶尖了。

      “这些草好漂亮。”她说,伸手想去摸一摸。

      “别碰。”南宫厉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快,力道却不重,只是恰好阻止了她伸出去的手。邱莹莹的手指离月魄草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叶片上的银光微微闪烁,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竟主动朝她的指尖偏了偏。

      两人同时愣住了。

      南宫厉煌低头看着月魄草——这些灵草在主动亲近邱莹莹。他在这里种了三年月魄草,从未见过它们对任何人产生这种反应。月魄草是极阴之草,性格冷傲,对灵气极其挑剔,连他这个日日夜夜以灵力浇灌它们的主人,也只是勉强得到了它们的认可。

      可此刻,它们却在朝一个凡人女子示好。

      邱莹莹也低头看着月魄草,觉得这些发光的小草格外亲切。她甚至能感受到一种若有若无的亲近之意从叶片上传来,像是这些草在跟她打招呼。

      “它们……好像认识我。”她轻声说。

      南宫厉煌松开了她的手腕。

      他没有说话,心里那个荒谬的猜测却越来越清晰。月魄草生于极阴之地,以月华之力为食,自古以来便是月神的专属灵草。传说在上古时期,月神的花园里种满了月魄草,每逢月圆之夜,银辉洒落,万草齐辉,是天地间最美的景象之一。

      那些只是传说。

      可传说,往往都有其根源。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以后月圆之夜,不要留在山上。”

      “为什么?”邱莹莹问。

      “因为你的胎记会在月圆之夜失控。昨晚只是第一次,后面只会越来越严重。下一次,我未必能压得住。”

      邱莹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心口的胎记。隔着衣料,那枚月牙印记温热而光滑,像一块温玉嵌在肌肤里。她能感觉到,胎记深处确实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尤其是在他提到“柳如烟”这三个字之后,那种悸动明显加剧了。

      “如果压不住……会怎样?”她问。

      南宫厉煌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有一种直觉——如果那股力量真的完全苏醒,眼前这个叫邱莹莹的凡人女子,可能就不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会是另一个人。一个高高在上、俯瞰众生、与他隔着仙凡天堑的人。

      而他莫名地不希望那一天到来。

      “我会想办法。”他说,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却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笃定,“在那之前,你照常来山上。我需要观察你的胎记变化。”

      邱莹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他说“照常来山上”,意思是她可以继续来,名正言顺地来。

      “好。”她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面纱都遮不住那股子欢欣。

      南宫厉煌别过脸去,开始收拾灵草圃周围的杂物。他背对着她,听见她在身后轻手轻脚地走回石桌旁,然后是茶具碰撞的清脆声响——她在泡茶。

      山风穿过竹林,带来一阵清冽的竹叶香。远处有鸟鸣声隐隐约约地传来,衬得这山间愈发幽静。南宫厉煌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余光不自觉地扫向身后。

      石桌旁,邱莹莹正在专注地沏茶。她执壶的手很稳,水流如一道银线,精准地落入茶盏中,没有溅出一滴。热气氤氲在她面前,将她的眉眼蒸得有些模糊,可那份安静从容的姿态却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眼里。

      她泡茶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的邱莹莹是温软的、羞怯的,说话轻声细语,像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兔子。可泡茶时的她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和笃定,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浑然天成,仿佛这件事她已经做过了千万遍。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梦见自己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脚下是云海,头顶是星河,手里捧着一轮明月。”

      如果那些梦是真的,如果她的前世真的是那个位阶的存在,那么此刻坐在石桌旁为他泡茶的,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凡间女子,而是九天之上的月神。

      这个念头让他的手微微一颤。

      邱莹莹恰好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来,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茶,对他粲然一笑。

      “茶好了,趁热喝。”

      她的眼睛弯成两弯月牙,里面盛着山间的清风和竹叶间漏下的碎光,干净得一尘不染。

      南宫厉煌沉默地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那股熟悉的清甜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经脉中的灵力运转顿时又顺畅了几分。

      他还是探查不出这股清甜从何而来。

      但他开始隐约明白——也许这甜味,来自月光本身。

      日子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邱莹莹每日上山,安静地待上几个时辰,泡一壶茶,看山看云,偶尔看他。南宫厉煌依旧面无表情地侍弄灵草、打坐修炼、偶尔检查她的胎记变化。

      可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

      南宫厉煌开始在她的茶盏旁留一本古籍。第一天是一本《灵草纲目》,翻到月魄草那一页,上面有他批注的详细培育心得。邱莹莹翻了几页,很多字都不认识,但那些图她看得津津有味。

      第二天换成了一本《经脉初解》,书页泛黄,边角都卷了,一看就是被翻过无数遍的旧书。第三天是一本《太阴星经》,讲的是月华之力的基础运用。

      邱莹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书放在她面前,但她很听话,每一本都认真翻看。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他,他虽然每次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最后都会给她解释清楚。

      她的记性出奇地好,好多东西看一遍就能记住。尤其是《太阴星经》,那些晦涩难懂的口诀她读起来毫不费力,甚至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像是她早就背过这些东西,只是忘记了。

      这天下午,邱莹莹捧着《太阴星经》看得入神,忽然感觉心口的胎记微微一热。她下意识地按照书中所记载的运气之法,将意念集中在胎记处,试着引导那股热流。

      一股极细微的银光从胎记中渗出,顺着她的意念缓缓流动,沿着经脉走了一小圈,又回到胎记中。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可她却感觉浑身都暖融融的,像是泡在温水里。

      她惊喜地抬起头,想告诉南宫厉煌自己成功了,却发现他已经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刚才运行了《太阴星经》第三重的运气法门。”他说,声音低沉,“这本书我只给了你三天。寻常修士入门需三年。”

      邱莹莹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心口的胎记不再那么烫了,那股一直被压制在体内的热流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缓缓流淌开来,让她的身体舒服了许多。

      “很难吗?”她问,语气真诚得让人无语。

      南宫厉煌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转过身去,只丢下一句话。

      “明天开始,我教你修炼。”

      邱莹莹愣在原地,随即弯起嘴角,笑得像只偷到了蜜的熊。

      “好呀,师父。”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把“师父”两个字叫得又甜又软。

      南宫厉煌脚步一顿。

      “我不是你师父。”

      “那叫什么?南宫先生?厉煌哥哥?”

      “闭嘴。”

      “南宫道长?南宫仙师?煌煌?”

      南宫厉煌头也不回地走进竹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竹门被他关得震天响,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可邱莹莹分明看见,他的耳尖有一点点红。

      她在石桌旁笑弯了腰,笑声像山间的溪水,叮叮咚咚地回荡在竹林里。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染成了金色。心口的胎记微微发着热,那温度不灼人,暖融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手轻脚地打开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竹屋里,南宫厉煌背靠着门板,单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在做什么?

      他问自己。他是修无情道的修士,元婴期的大能,太虚门下一任掌门的不二人选。他在这里种月魄草是为了救师弟,不是来教一个凡人女子修炼的。他应该把她赶下山去,布下更强的禁制,让她再也不能靠近半步。

      他应该这么做的。

      可他没有。

      他想起方才她引导月华之力的样子。银光从她的胎记中渗出的瞬间,她整个人都亮了。那张本来就过分好看的脸,在银辉的映衬下美得不似凡人,像一尊从月宫中走出的神女雕像。偏她那一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干净到让人不忍心拒绝她任何要求。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把那些书给她看,为什么要教她修炼。也许是因为她体内的力量太危险,如果不加引导,迟早会失控。也许是因为他对她的前世有几分好奇,想看看她究竟能走多远。也许只是因为……他想这么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把它掐灭了。

      他默念了一遍清心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窗外传来邱莹莹轻快的哼歌声,不知名的小调,活泼又俏皮,和她平日里温软的性子判若两人。

      南宫厉煌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灵力。

      心若磐石,不可动,不能动。

      他默念了一百二十年的口诀,在这一刻忽然显得有些苍白。

      入夜之后,邱莹莹下山回家。她走出竹林时回头看了一眼,竹屋的窗纸上映着一点昏黄的烛光,那是南宫厉煌在夜读。那一点光在漆黑的苍梧山上显得格外孤零,像一颗悬在天边的孤星。

      她忽然觉得,那个人一定很孤独。

      一个人住在深山里,守着一片灵草,日复一日地修炼、浇灌、打坐。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对他笑,没有人给他泡茶。他修了一百二十年的无情道,大概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可习惯和喜欢,是两回事。

      邱莹莹收回目光,转身下山。夜风拂面,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她心口的胎记微微发暖,像一盏小小的灯,照亮她脚下的路。

      她不知道南宫厉煌为什么对她不一样,也不知道自己体内的那股力量究竟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喜欢待在他身边。喜欢看他侍弄灵草时专注的侧脸,喜欢听他清冷低沉的声音,喜欢他在她难受时扣住她手腕的力道。

      喜欢念他的名字。

      南宫厉煌,南宫厉煌,南宫厉煌。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三遍,每一次念都像是含了一颗糖,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

      邱莹莹下意识地回头,只看见一道青色的流光从苍梧山顶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东方疾驰而去。

      那是南宫厉煌的遁光。

      他下山了。

      邱莹莹站在山道上,望着那道流光消失在夜空中,心里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去做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隐隐觉得,他这一趟下山,大概跟自己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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