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导读
月亮神柳如烟已经在广寒月宫住了三千年。
她是太阴星君座下第一神女,掌管月华流转,普照三千世界的夜晚。每逢十五月圆,她便立于月宫玉阶之上,素手轻扬,银辉洒向人间,万物沐光而眠。三千年如一日,清净,孤高,不问凡尘。她原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直到天地尽头。
然而天道有衡,神位越高,劫数越重。柳如烟的第三重神劫来得毫无征兆,太阴星君于月华池中窥得天机,只对她说了四个字——投胎历劫,情关难度。若渡过此劫,神位更进一层;若渡不过,则神格破碎,万劫不复。
柳如烟没有选择。月华池中水波荡漾,她的神魂被抽离仙体,化作一道流光坠入轮回。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太阴星君幽幽叹了口气:“如烟,你这一劫,落在了南赡部洲,青州城。”
十六年后,青州城首富邱家独女邱莹莹,长成了城里出了名的病美人。她生来体弱,常年以轻纱覆面,说是怕风,其实是邱家怕她那副过于惊人的容貌惹来祸端。邱老爷请了无数名医,都说小姐这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药石难医,只能好生养着。
邱莹莹倒也不在意。她从小心口便有一枚月牙形状的淡银色胎记,每逢月圆之夜便会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苏醒。她常常做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极高极远的地方,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无尽的星河,手里捧着一轮明月。醒来后,枕边总有些微湿的泪痕,她却说不清自己在难过什么。
这一日,青州城外三十里的苍梧山上,忽然霞光冲天,方圆百里的灵气如潮水般涌向山顶。城中百姓纷纷驻足观望,有见识的老人说,这是有高人在山上结庐,青州城怕是要出一位仙师了。
邱莹莹彼时正在后院赏花,她抬头望见那道冲天的霞光,心口的月牙胎记猛地一烫,烫得她几乎站不稳。丫鬟翠儿慌忙扶住她,她却摆了摆手,目光怔怔地望着苍梧山的方向,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她必须去那座山。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怎么也压不住。
三日后,邱莹莹到底还是寻了个去城外白云寺上香的由头,带着翠儿出了城。马车行至苍梧山脚下,她借口说想看看山间野花,便下了车,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独自往上走。翠儿在后面喊都喊不住,这位平日里走两步都喘的小姐,今日脚步竟出奇地轻快。
山路越走越深,林木渐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气息,吸进肺腑之间,四肢百骸都舒坦了。邱莹莹从未觉得身体这样轻盈过,心口的胎记微微发烫,像一盏小小的灯,指引着她朝某个方向走去。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山腰处有一片平地,一间新搭的竹屋临崖而建,屋前种着几株不知名的灵草,正散发着幽幽的荧光。一个年轻男子背对着她,立在崖边,青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邱莹莹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是极冷的眉眼,像是万年不化的雪山顶上的一轮孤月。他的五官如刀削斧凿,俊美得不似凡人,偏偏浑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仿佛天地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然而邱莹莹心口的胎记在这一刻烫到了极点,像是沉寂了十六年的什么东西终于被点燃了。她不知道,在天上的时候,她曾经无数次从月宫往下看,看过人间千万张面孔,从来没有一次停留。可此刻,眼前这个人,让她三千年古井无波的神魂,微微颤动了一下。
哪怕她此刻只是一介凡胎□□,什么都不记得。
“你是谁?”南宫厉煌微微蹙眉,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他确实有几分意外,这女子分明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却不知为何能穿过他在山脚布下的迷踪阵法。
“我叫邱莹莹。”她回过神来,脸颊微微发热,暗自庆幸有面纱遮着。她本该转身就走的,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私闯别人的住处,传出去名声就毁了。可她脚下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步子。“你……是神仙吗?”
南宫厉煌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修仙之人,不是神仙。”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她,径自走到灵草圃前蹲下,以指尖凝聚灵力浇灌那些发光的草叶。他在此地结庐,是为了借苍梧山的地脉灵气培育一株百年难得一遇的月魄草,此草对炼制破境丹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差池。
邱莹莹本该识趣地离开,可她偏偏没有。她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侍弄灵草,既不聒噪也不打扰,就只是看着。山风吹动她的面纱,露出一小截下巴,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南宫厉煌不是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只是不在意。一个凡间女子,大约是被他的仙家手段迷了眼,过几日新鲜劲过了也就忘了。他甚至懒得赶她走,只当她不存在。
可他没想到,第二天她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邱莹莹日日都来,有时候带一碟点心,有时候带一壶清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块石头上看山看云,偶尔看他。她的话不多,也不缠人,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着,像山间多了一株花,自然而然。
南宫厉煌渐渐发现,这女子虽然体弱,却有一双极清澈的眼睛,看山时山在她眼里,看云时云在她眼里,看他的时候……他不确定那里面是什么,但那双眼睛让他想起月华池里的水,安静、透亮,深不见底。
第七日傍晚,天边晚霞烧得正烈,邱莹莹站起身说要回去了。她走出两步,忽然回头问他:“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南宫厉煌正在收拢月魄草周围逸散的灵气,闻言顿了一下。他修无情道一百二十年,从不与凡人有过多牵扯,名字本不该告知。可不知为何,他看着那双被霞光映得温暖的眼睛,还是开了口。
“南宫厉煌。”
邱莹莹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面纱都遮不住那股子欢欣。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心满意足地下山去了。
南宫厉煌望着她消失在山道上的背影,觉得心口某个角落微微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他皱了皱眉,将这丝异样的感觉强行压了下去。他修的是无情道,心若磐石,不可动,不能动。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当天夜里,邱莹莹回去之后便发了高烧。她躺在床上昏睡不醒,口中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心口的月牙胎记亮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翠儿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去请大夫,大夫来了也束手无策,只说是旧症复发。
烧到第三日,邱莹莹忽然醒了。她睁开眼的瞬间,瞳孔里闪过一道极淡的银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看着头顶的帐幔,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不太明白的话。
“南宫厉煌……我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你了。”
这场病之后,邱莹莹的身体反而比从前好了许多,不再动不动就气喘,脸色也有了血色。邱老爷大喜过望,只当是菩萨保佑,又往白云寺捐了一大笔香火钱。只有邱莹莹自己知道,她心口的胎记越来越烫了,尤其是在月圆之夜,烫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随之而来的,是一些模糊的碎片——银色的宫殿、翻涌的云海、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捧着一盏月光酒,递到她面前,说了一句什么。
那声音太远太远,她听不清。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那双手的主人,是南宫厉煌。
于是她往山上跑得更勤了。南宫厉煌起初还会皱眉,后来也懒得管她,甚至默许她在竹屋外的石桌上放了一套茶具。她泡茶的手艺很好,茶是寻常的茶,但经她的手冲泡之后,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甜,喝下去连经脉中的灵力运转都顺畅了几分。
南宫厉煌觉得奇怪,探查过那茶叶和泉水,都是普通之物,没有任何灵气。他不明白这股清甜从何而来,就像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喝茶的时候,不经意地多看邱莹莹一眼。
那是他们相识第三个月的月圆之夜。
邱莹莹一整天都觉得心口的胎记不对劲,到了夜里更是烫得像要烧穿皮肉。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下山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月上中天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蜷缩在竹屋的地板上,浑身发抖,面纱早已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却绝美的脸。
南宫厉煌本在打坐,被她身上的气息惊动,睁眼一看,瞳孔骤缩。
邱莹莹心口的月牙胎记正透出一层淡淡的银光,那光芒虽然微弱,却蕴含着一种古老而纯净的力量,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月光。这股力量他从未在任何凡人身上见过,甚至在他所知的仙门大能中,也无人拥有如此纯粹的月华之力。
他伸手想去触碰那道银光,指尖刚一靠近,邱莹莹忽然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变成了极淡的银白色,像是两轮缩小的满月,目光穿过他的身体,落在某个极遥远的地方。
“月魄草……”她的声音空灵而陌生,不像平日里那个温软的邱莹莹,“你种月魄草,是为了解忘川之毒。”
南宫厉煌浑身一震。
他种月魄草的真实目的,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三十年前,他唯一的师弟被人暗算,身中忘川之毒,神魂日渐消散,全靠他以本命真元续命。月魄草是炼制解药的唯一希望,此事是他压在心底最深的秘密,连师门中人都未必知晓全貌。
她一个凡人,怎么可能知道?
“你究竟是谁?”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声音沉了下去。
邱莹莹眼中的银光缓缓退去,恢复了原本清澈的黑眸。她茫然地看着他,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完全不记得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她只觉得手腕被他攥得生疼,而他那张万年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她看得懂的情绪——警惕、震惊,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动摇。
“南宫厉煌……”她喃喃叫他的名字,声音虚弱而柔软,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的心尖上。
就是这一声,让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名叫邱莹莹的凡间女子,前世乃是九天之上的月亮神。三千年前,他尚未踏上修仙之途,还是凡尘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少年时,曾经在某个流落荒野的夜晚,对着天上的明月许过一个愿望。那夜的月光格外温柔,洒在他身上,像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头。
彼时的月亮神柳如烟,听见了他的愿望,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便在三千年后,引出了一场倾覆仙凡两界的情劫。
银胎记
第一章月神坠凡
月亮神柳如烟已经在广寒月宫住了三千年。
三千年,足够人间改朝换代几十轮,也足够天上的星辰挪移无数次。可广寒月宫始终如一——清冷、寂静、亘古不变。银色的月华如薄纱般笼罩着琼楼玉宇,桂树的枝叶在无风的月宫中永恒地静止着,连池中的水都泛不起一丝涟漪。
柳如烟是太阴星君座下第一神女,掌管月华流转,普照三千世界的夜晚。每逢十五月圆,她便立于月宫玉阶之上,素手轻扬,银辉洒向人间。那一刻,三千世界的生灵抬头仰望,看见的是同一轮明月,却不知那月光出自一位神女之手。
她做这件事做了整整三千年,从未出过差错。
三千年如一日。清净,孤高,不问凡尘。
她原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直到天地尽头。
这一日又逢十五,柳如烟照例踏上玉阶。她赤足而行,足尖过处,玉阶上绽开一朵朵银色的光莲,随即又消散无形。她身着月白色流仙裙,长发未束,如瀑布般垂至腰际,发丝间隐隐有月华流转。她的容貌是极清冷的那种美,眉眼如远山含雪,肌肤近乎透明,仿佛整个人都是月光凝成的,一触即散。
玉阶尽头是望月台。站在台上,三千世界尽收眼底。柳如烟抬起右手,袖中涌出万千银辉,如潮水般漫向四面八方。月光所到之处,人间万物沐光而眠,连最喧嚣的城池都安静了下来。
这是她最后一次以月亮神的身份布洒月华。
变故发生在月华散尽的瞬间。柳如烟忽然感觉心口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神魂深处炸裂开来。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体内浩瀚如海的月华之力忽然失控,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
望月台上的银辉剧烈闪烁,三千世界的月光同时颤了一颤。人间无数修士抬头望天,面露惊异——月亮,刚刚晃动了一下。
“星君……”柳如烟单膝跪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神女本不该流汗,可她体内的神力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溃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抽离。
一道柔和的白光落在她面前,化作一位白发老妪。老妪手持一根盘龙拐杖,面容慈和却带着说不出的威严。她便是太阴星君,月宫之主,自太古时期便执掌太阴之力的古神。
太阴星君看着跪在地上的柳如烟,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悲悯。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覆在柳如烟的天灵盖上,片刻后收回手,长长叹了口气。
“如烟,你可知你体内发生了何事?”
柳如烟抬起头,面色苍白如纸:“弟子不知,请星君明示。”
“天道有衡,神位越高,劫数越重。”太阴星君拄着拐杖,缓步走到望月台边缘,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你执掌月华三千年,修为已臻化境,却始终停留在第二重神位,可曾想过缘由?”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弟子愚钝。”
“不是愚钝,是劫数未到。”太阴星君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如烟,你的第三重神劫来了。”
柳如烟浑身一震。神劫,是每一位神明都必须跨越的天堑。渡过,神位更进一层;渡不过,神格破碎,万劫不复。她见过太多同僚陨落在神劫之下,也见过少数几位成功渡劫后脱胎换骨的同修。可她的神劫来得毫无征兆,让她措手不及。
“敢问星君,弟子这一劫……”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是何劫数?”
太阴星君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望月台下的云海顿时散开,露出月华池的池面。池水清澈如镜,却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只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在水中沉浮,那是三千世界所有人的命运轨迹。
太阴星君凝视着池水,良久,只说了四个字。
“投胎历劫,情关难度。”
柳如烟愣住了。情关?她一个修了三千年无情道的月亮神,要渡的居然是情关?她连情是什么都不知道,如何渡?又如何难渡?
“星君……”她开口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有些发涩,“弟子修的是无情道。”
“所以才是劫。”太阴星君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桂花开得不错,“以无情之身渡有情之劫,渡得过,你的无情道才算真正圆满。渡不过,神格破碎,你便再也回不来了。”
柳如烟垂下眼帘,长而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没有再问什么,因为她知道神劫不可违。天道降下的劫数,即便她是月亮神,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去吧。”太阴星君挥了挥手,月华池中水波荡漾,池面上浮现出一个缓慢旋转的银色漩涡,“你的神魂将被抽离仙体,投入轮回。你的记忆会被封印,你的神力会被压制,你会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唯有当你真正经历那一场情劫,你才能重新醒来。”
柳如烟站起身,深深看了太阴星君一眼。三千年的师徒情分,此刻尽在这一眼中。
“弟子去了。”
她转身走向月华池,步履从容,没有半分犹豫。月光笼罩着她的身影,将她整个人映得像一尊即将融化的冰雕。她踏入池中,银色的池水没过她的脚踝、膝盖、腰身,最后是头顶。
神魂被抽离仙体的感觉并不痛,只是空。像是有人把她身体里所有的东西都掏了出来,只剩下一具空壳。柳如烟的意识在飞速消散,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银色的月宫、沉默的星君、永恒的桂树,都在远去。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太阴星君幽幽叹了口气。
“如烟,你这一劫,落在了南赡部洲,青州城。”
然后便是一片黑暗。
柳如烟的意识坠入轮回,像一颗流星划破天际,落向人间。
而在她坠落的方向,南赡部洲,青州城,一座繁华的凡人城池里,首富邱家的大宅中,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寂静的夜晚。
那一天,是八月十五,中秋月圆。
---
十六年后。
青州城是南赡部洲北方最大的一座城池,城墙高筑,商贾云集,往来车马昼夜不息。城中最繁华的东街上,坐落着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院,朱门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门匾上两个鎏金大字——邱府。
邱家是青州城首富,做的是布匹和茶叶生意,据说在南方好几个州都有分号,家财万贯,富甲一方。邱老爷邱怀远今年五十有三,膝下只有一女,便是邱家独女邱莹莹。
邱莹莹长到了十六岁,出落成了青州城里出了名的病美人。
说她美,是因为但凡见过她容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会在那一瞬间忘记呼吸。她的美不是那种张扬的、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种安静的、不似凡人的美。眉如远山含翠,目似秋水盈光,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日光下隐隐泛着一层淡淡的莹光,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说不笑,便已经让满园春色黯然失色。
说她病,是因为她生来体弱,常年以轻纱覆面,说是怕风,其实是邱家怕她那副过于惊人的容貌惹来祸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个商贾之家出了这样的绝色女子,未必是福。
邱老爷请了无数名医,每一个都是摇头叹气,说小姐这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药石难医,只能好生养着。有人私下议论,说邱家小姐怕是活不过十八岁,只是这些话没人敢当着邱老爷的面说。
邱莹莹倒也不在意。她对自己的容貌没什么概念,从小被关在深宅大院里,除了丫鬟翠儿和几位长辈,几乎没见过外人。她以为所有大家闺秀都是这样过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绣楼里绣花、读书、发呆,一日复一日。
翠儿是她的贴身丫鬟,比她还大两岁,性子活泼跳脱,是整个邱府里唯一敢跟邱莹莹开玩笑的人。此刻她正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绣楼,看见自家小姐又坐在窗边发呆,忍不住叹了口气。
“小姐,您又在看什么呀?窗外就只有一棵桂花树,您都看了十六年了,还没看够?”
邱莹莹回过神来,笑了笑。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整个人都温柔了起来,连房间里都仿佛亮了几分。
“我在看天。”她说。
“天有什么好看的?”翠儿把银耳羹放在桌上,也凑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不就是蓝蓝的一片,有几朵云嘛。”
邱莹莹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喜欢看天,尤其是夜晚的天空。每当夜幕降临,月亮升起,她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地方召唤她,又像是她在想念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她从小就这样。每逢月圆之夜,她心口那枚月牙形状的淡银色胎记就会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苏醒,蠢蠢欲动。
她还常常做一个梦。梦里她站在极高极远的地方,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无尽的星河,手里捧着一轮明月。月光从她的指缝间流淌出去,洒向下方万千世界。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得这个画面无比熟悉,熟悉到让她想哭。
醒来后,枕边总有些微湿的泪痕。翠儿问她是不是做噩梦了,她说不清自己在难过什么。
“小姐,银耳羹要凉了。”翠儿催促道。
邱莹莹应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汤匙慢慢搅着碗里的银耳羹。她吃东西的样子也好看,不紧不慢,像一幅画。翠儿在旁边看着,又一次感慨老天爷真是不公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一个人,却给了她一副病弱的身体,这不是存心折磨人吗?
就在这时,邱莹莹忽然放下了汤匙。
她心口的月牙胎记猛地一烫,像是有人拿烧红的烙铁摁了上去。疼痛来得毫无征兆,她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弯下腰去,双手死死捂住心口。
“小姐!”翠儿吓得魂飞魄散,冲上去扶住她,“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又犯病了?我去叫老爷,我去请大夫——”
“别……”邱莹莹抓住翠儿的手腕,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别去。我没事。”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望向远处。翠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都没看见。
“小姐,您在看什么?”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的瞳孔里映着一道冲天的霞光——那是苍梧山的方向。那道霞光五彩斑斓,直冲云霄,方圆百里的灵气如潮水般涌向山顶,形成肉眼可见的漩涡。城中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有见识的老人说,这是有高人在山上结庐,青州城怕是要出一位仙师了。
可翠儿什么都没看见。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看不见灵气,也看不见霞光。
邱莹莹却看得清清楚楚。十六年来,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可此刻她却觉得无比熟悉,熟悉到让她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心口的胎记烫得像是要烧穿皮肉,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如野草般疯长,怎么也压不住。
她必须去那座山。
她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去了要做什么。她只知道,那座山上有一样东西——或者一个人——在等着她。她等了十六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翠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我想去白云寺上香。”
翠儿愣住了。自家小姐十六年来几乎从未出过门,忽然提出要去城外的白云寺,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
“小姐,您的身体……”
“我觉得好多了。”邱莹莹站起身,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真的,翠儿。我想出去走走。”
翠儿犹豫了半天,到底还是拗不过她,跑去禀告了邱夫人。邱夫人听说女儿想出门,先是一愣,随即大喜——女儿终于愿意走出绣楼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她连忙安排马车,又叫了几个家丁随行,千叮咛万嘱咐让翠儿看好小姐。
三日后,邱家的马车驶出了青州城东门,朝白云寺的方向行去。
马车里,邱莹莹坐在软垫上,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景色。她从未出过城,外面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新奇的——田野、溪流、远处的山峦,还有头顶那一片广袤无垠的天空。
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苍梧山的方向。那道冲天的霞光已经消散了,可她能感觉到,那座山上有什么东西在散发着一种只有她能感知到的气息。那气息清冽、纯净,像月光,又像山泉,让她心口的胎记持续不断地发着热。
马车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苍梧山脚下。白云寺就在山脚不远处,可邱莹莹下了车之后,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山间走去。
“小姐,白云寺在这边!”翠儿在后面喊。
“我想先看看山间的野花。”邱莹莹头也不回地说,脚步轻快得不像一个常年卧病的女子。
翠儿急得跺脚,回头招呼家丁们跟上,自己提着裙子追了上去。可她追到山脚下时,却傻了眼——山间小径纵横交错,她家小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邱莹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山路越走越深,林木渐密,头顶的枝叶遮天蔽日,只有细碎的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气息,吸进肺腑之间,四肢百骸都舒坦了。她从未觉得身体这样轻盈过,十六年来如附骨之疽的病弱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她心口的胎记微微发烫,像一盏小小的灯,指引着她朝某个方向走去。她不需要辨认方向,也不需要寻找路径,她的身体仿佛知道该往哪里走,每一步都踏得分毫不差。
穿过一片密林,越过一条山溪,再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山腰处有一片平地,像是被人以大力硬生生从山体中开辟出来的。平地尽头是悬崖,崖边建着一间新搭的竹屋,样式简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清雅。屋前有一片小小的灵草圃,里面种着几株不知名的灵草,叶片上流转着幽幽的荧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一个年轻男子背对着她,立在崖边,青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窄,墨发以一根青玉簪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肩头,随风轻扬。山风裹挟着云雾从他身边掠过,将他的衣袍吹得翻飞不止,可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仿佛与整座山融为一体。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邱莹莹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是极冷的眉眼,像是万年不化的雪山顶上的一轮孤月。他的眉峰如刀裁,斜飞入鬓,眉下是一双深邃的眼眸,瞳色极淡,淡到近乎透明,像两块被山泉冲刷了千万年的冷玉。他的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如刀削斧凿,整张脸俊美得不似凡人,偏偏浑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仿佛天地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邱莹莹心口的胎记在这一刻烫到了极点,像是沉寂了十六年的什么东西终于被点燃了。那股灼热从胎记处蔓延开来,沿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心口,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不知道,在天上的时候,她曾经无数次从月宫往下看,看过人间千万张面孔,有倾国倾城的佳人,有气吞山河的英雄,有才华横溢的才子,有武功盖世的豪杰。她看过太多太多,可从来没有一次停留。
可此刻,眼前这个人,让她三千年古井无波的神魂,微微颤动了一下。
哪怕她此刻只是一介凡胎□□,什么都不记得。
“你是谁?”南宫厉煌微微蹙眉,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他确实有几分意外。这女子分明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却不知为何能穿过他在山脚布下的迷踪阵法。那阵法虽不算什么高深手段,但对付普通凡人绰绰有余,按理说绝不可能有人能走到他面前。
更让他意外的是,他竟看不透这个女子。她周身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极淡极薄,却带着一种古老的、纯净的力量感。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女子不简单。
“我叫邱莹莹。”她回过神来,脸颊微微发热,暗自庆幸有面纱遮着。她本该转身就走的,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私闯别人的住处,传出去名声就毁了。可她脚下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她抬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你……是神仙吗?”
南宫厉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片树叶。
“修仙之人,不是神仙。”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她,径自走到灵草圃前蹲下,以指尖凝聚灵力浇灌那些发光的草叶。淡金色的灵力如细丝般从他指尖涌出,精准地落在每一株灵草的根部,没有一丝多余的外溢。这份对灵力的控制堪称精妙绝伦,显然不是普通的修士能做到的。
他在此地结庐,是为了借苍梧山的地脉灵气培育一株百年难得一遇的月魄草。此草生于极阴之地,需以地脉灵气混合月华之力方能生长,对生长环境的要求苛刻到了极点。他寻遍南赡部洲,才在苍梧山找到了一处勉强符合条件的地方。月魄草对炼制破境丹至关重要,而破境丹关乎他师弟的性命,容不得半点差池。
所以他没空搭理一个来历不明的凡间女子。
邱莹莹本该识趣地离开。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待在这里,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独自待在陌生男子的居所,这要是传出去,她这辈子就别想嫁人了。
可她偏偏没有走。
她在旁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侍弄灵草。她不聒噪,也不打扰,就只是看着。山风吹动她的面纱,露出一小截下巴,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她的目光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看那些淡金色的灵力如丝线般流转,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像是她已经在这样的场景里坐了很久很久。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一个人。
南宫厉煌不是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只是不在意。一个凡间女子,大约是被他的仙家手段迷了眼,过几日新鲜劲过了也就忘了。他甚至懒得赶她走,只当她不存在。
反正她的存在不影响月魄草的生长。
他专心致志地侍弄灵草,一丝不苟地调节灵力的输出,确保每一株灵草都得到恰到好处的滋养。这项工作枯燥而漫长,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力,而这两样东西他都不缺。修了一百二十年无情道,他最擅长的就是忍耐和专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邱莹莹始终坐在那块石头上,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她安安静静地待着,像山间多了一株花,自然而然,毫不突兀。
直到夕阳西斜,天边染上一层金红色的霞光,她才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尘。
“我明天还能来吗?”她问。
南宫厉煌头也没抬。
“山不是我家的。”
邱莹莹笑了,眉眼弯弯。他没有说“不能”,那就是能。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下山,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心口的胎记还在微微发烫,那温度不灼人,反而像一盏温热的灯,暖着她的整个胸腔。
南宫厉煌在她离开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山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落叶被晚风卷起,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他收回目光,继续侍弄灵草。
一个凡人而已,不值得在意。
第二天她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碟点心,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放在他竹屋外的石桌上。点心是桂花糕,邱家厨娘最拿手的糕点,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南宫厉煌连看都没看一眼。
邱莹莹也不在意,自己坐在石头上,拿出一本话本看了起来。她看书的样子很安静,偶尔会因为情节有趣而弯起嘴角,却不会发出声音。山风翻动书页,她伸手按住,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蝴蝶。
南宫厉煌侍弄完灵草,回竹屋打坐。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结印,体内灵力按照固定的路线缓缓运转。一百二十年如一日,枯燥、单调、毫无变化。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好。
可今天不知为何,他在入定之前,余光扫了一眼窗外。那个叫邱莹莹的女子还坐在石头上看书,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她的面纱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隐约露出面纱下的轮廓——模糊,却莫名让人觉得那一定很好看。
南宫厉煌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不过是多了一个人而已。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邱莹莹日日都来。有时候带一碟点心,有时候带一壶清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块石头上看山看云,偶尔看他。她的话不多,也不缠人,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山间多了一株花。
南宫厉煌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这种习惯让他有些警惕——修无情道的人,不应该习惯任何人的存在。可他很快就释然了,因为她的存在并不会影响他。他侍弄灵草时她安静地坐在一边,他打坐时她绝不打扰,他偶尔在崖边远眺时她也不会凑上来搭话。
她就像一个安静的影子,存在,却不构成干扰。
而且他发现,这个女子虽然体弱,却有一双极清澈的眼睛。看山时山在她眼里,看云时云在她眼里,看他的时候……他不确定那里面是什么。
但那让他想起了一种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只是觉得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到让他这样心如止水的人,偶尔也会多看一眼。
第七日傍晚,天边晚霞烧得正烈,整座苍梧山都被染成了金红色。邱莹莹站起身说要回去了,走出两步,忽然回头。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南宫厉煌正在收拢月魄草周围逸散的灵气,闻言顿了一下。他修无情道一百二十年,从不与凡人有过多牵扯,名字本不该告知。名字是一种羁绊,告知了名字,就意味着某种程度的关联。而无情道最忌讳的就是关联。
可不知为何,他看着那双被霞光映得温暖的眼睛,还是开了口。
“南宫厉煌。”
这四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他感觉心口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平静了一百二十年的湖面被人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涟漪很小,转瞬即逝,可确实是动了。
他微微皱眉,将这种感觉强行压了下去。
邱莹莹却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面纱都遮不住那股子欢欣。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南宫厉煌。”
“南宫厉煌。”
“南宫……厉煌。”
她念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慢,最后一遍像是在唇齿间辗转了许久才舍得吐出来。然后她心满意足地下山去了,脚步轻快得像一只飞出笼子的鸟。
南宫厉煌望着她消失在山道上的背影,觉得心口某个角落微微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他皱了皱眉,将这丝异样的感觉强行压了下去。
他修的是无情道。心若磐石,不可动,不能动。
一百二十年的苦修,绝不能因为一个凡间女子毁于一旦。
他转身回了竹屋,盘膝坐下,开始运转清心诀。清心诀是无情道的基础功法,能够涤荡心魔,斩断杂念,让心境恢复古井无波的状态。他运转了三十六个周天,那丝异样的感觉终于被压了下去。
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月明星稀,山风轻拂。他的心境重新变得澄澈透明,像一面擦干净的镜子,映照天地万物而不留痕迹。
好了,没事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当天夜里,邱莹莹回去之后便发了高烧。
她躺在床上昏睡不醒,口中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翠儿凑近了听,隐约辨认出几个音节,像是“……宫……月……煌……”之类的字眼,连在一起却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邱莹莹心口的月牙胎记亮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透过薄薄的衣料都能看到那枚银色的印记在发光。翠儿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去请大夫,又惊动了邱老爷和邱夫人。一大群人围在邱莹莹床前,看着她烧得满脸通红、人事不省,邱夫人当场就哭了出来。
大夫来了好几个,一个接一个地诊脉,每个都是摇头叹气。最后青州城最有名的李老大夫被请了来,把了半天的脉,眉头越皱越紧。
“奇怪,真是奇怪。”李老大夫捻着胡须,满脸困惑,“小姐这脉象,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脉浮而数,却又不像是风寒入体;脉沉而细,却又不像是气血亏虚。两种截然相反的脉象同时存在,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小姐体内冲撞。”
“那到底能不能治?”邱老爷急得满头大汗。
李老大夫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老夫才疏学浅,实在看不出小姐是何病症。只能先开一副退热的方子,至于能不能见效,老夫不敢保证。”
汤药灌下去,邱莹莹的烧退了一点点,可人还是不醒。她就那样昏睡着,断断续续地说着梦话,心口的胎记忽明忽暗,像是在回应着什么东西。
烧到第三日夜里,邱莹莹忽然醒了。
她睁开眼的瞬间,瞳孔里闪过一道极淡的银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那银光一闪而逝,随即便恢复成了她原本的黑眸。她看着头顶的帐幔,沉默了很久,眼珠一动不动,像是还在梦里没有完全醒来。
守在床边的翠儿见她睁眼,喜极而泣:“小姐!您终于醒了!吓死翠儿了!”
邱莹莹缓缓转过头,看着翠儿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唇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翠儿,”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什么梦啊?小姐您都烧了三天了,做什么梦也不能做三天啊!”翠儿抹着眼泪说。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重新看向头顶的帐幔,目光似乎穿过了那层薄薄的纱帐,穿过了屋顶,穿过了天空,落在了某个极遥远的地方。
梦里的画面还在她脑海中盘旋——银色的宫殿、翻涌的云海、无数细碎的光点如雨般洒落。她站在高处,脚下是万千世界,头顶是无垠星河。有风吹过,她的衣袖猎猎作响,长发在风中飞舞。
然后有人递了一盏酒给她。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修长有力,指节处有薄薄的茧。酒盏是玉做的,盛着银色的液体,泛着幽幽的荧光,像一盏凝固的月光。
那双手的主人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她只记得那双手的轮廓,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那双手,和南宫厉煌的手一模一样。
“南宫厉煌……”她忽然轻声说,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我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你了。”
翠儿一脸茫然:“小姐,您在说什么呀?南宫厉煌是谁?”
邱莹莹闭上眼睛,没有回答。两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只知道,那个叫南宫厉煌的人,对她来说很重要。重要到她跨越了三千年的时光和仙凡之间的天堑,以一个凡胎□□的身份,再一次走到了他面前。
而她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
这场病之后,邱莹莹的身体反而比从前好了许多。
不再动不动就气喘,不再走两步就脸色发白,不再三天两头地卧床不起。她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原本纤瘦的身体也长了些肉,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邱老爷大喜过望,只当是菩萨保佑,又往白云寺捐了一大笔香火钱,还特意请了高僧来家里做法事还愿。
只有邱莹莹自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心口的胎记越来越烫了,尤其是在月圆之夜,烫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她躺在床榻上,感受着那枚月牙印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嵌在皮肉里,灼热沿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烧得她浑身发抖。她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出声,怕惊动了翠儿又闹得全家鸡飞狗跳。
随之而来的,是一些模糊的碎片。
那些碎片毫无规律地出现在她的梦境中,有时是白天打个盹也会冒出来。碎片的内容支离破碎,却有着惊人的一致性——银色的宫殿、翻涌的云海、无垠的星河,还有一个人的手。
永远是那双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节处有薄薄的茧。那双手做过很多事——捧过月光酒,抚过桂树的枝叶,在虚空中划过复杂的符文。最后,那双手总是会递过来一样东西,有时候是酒盏,有时候是一枝桂花,有时候只是一缕月光。
然后会有一个声音响起,说一句她怎么也听不清的话。
那声音太远太远,像是隔了三千年的光阴,又像是隔了生死的距离。她拼命想听清,可每次都在最关键的时刻醒来,枕边一片湿痕。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那双手的主人,是南宫厉煌。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口又烫了几分。
于是她往山上跑得更勤了。以前是隔三差五地去,病好之后几乎是天天都去。邱夫人只当她是去白云寺上香,也不拦着——女儿愿意出门总比闷在家里强,何况出去走走之后身体确实好了。
南宫厉煌起初还会皱眉,后来也懒得管她了。一个凡人女子,日日跑来看他种灵草,大概是闲得慌。凡人的寿命不过短短几十年,对他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她不嫌浪费时间,他又何必替她操心?
他甚至默许她在竹屋外的石桌上放了一套茶具。那茶具是邱莹莹从家里带来的,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青瓷质地,普普通通。可她泡茶的手艺很好,茶是寻常的茶,水是山间的泉水,但经她的手冲泡之后,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甜,喝下去连经脉中的灵力运转都顺畅了几分。
南宫厉煌第一次喝她泡的茶时,眉峰微微挑了一下。他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探查了一番——茶叶是普通的龙井,泉水是苍梧山的山泉,茶具是寻常的青瓷,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可那股清甜确确实实存在,而且对他体内灵力的运转有微弱的助益。
这不合理。
他又探查了一次,这次动用了神识,将茶盏里里外外、泉水源头、茶叶产地都扫了一遍。结果依然如故——都是普通之物,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他不明白这股清甜从何而来。就像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喝茶的时候,不经意地多看邱莹莹一眼。
那双眼睛确实很好看。
南宫厉煌把这个念头掐灭在萌芽状态,继续面无表情地喝茶。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邱莹莹每日上山,安静地待上几个时辰,然后在日落前下山回家。她不打扰他,他也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像是山间的竹屋和屋旁的那块石头,没有交集,却又彼此存在。
直到他们相识第三个月的月圆之夜。
那天邱莹莹一整天都觉得心口的胎记不对劲。不是寻常的微微发烫,而是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剧烈灼烧感,像是有人把一颗烧红的铁球塞进了她的胸腔。她强撑着走完了上山的路,坐在那块她已经坐了三个月的石头上,额头冷汗涔涔。
南宫厉煌在灵草圃前侍弄月魄草。今天是月圆之夜,月华之力最盛,是月魄草吸收灵气的关键时刻。他全神贯注地操控着灵力,引导月华之力注入月魄草的根系,不敢有丝毫分心。
所以他没有注意到邱莹莹的异常。
入夜之后,月亮缓缓升起。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月圆,明月如一轮巨大的银盘悬挂在天穹正中,月华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整座苍梧山笼罩在一片银色的光辉中。
月魄草的叶片在月光下疯狂地吸收着月华之力,通体变成了半透明的银白色,散发出璀璨的荧光。南宫厉煌面色凝重,双手连掐法诀,以自身灵力为引,将漫天的月华之力源源不断地引入月魄草中。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如果成功,月魄草将在一个时辰内完全成熟。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南宫厉煌转头看去,瞳孔骤缩。
邱莹莹蜷缩在石桌旁的地面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她的面纱不知何时已经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却绝美的脸——那张脸的轮廓精致得不似凡人,眉如远山,鼻若悬胆,唇色因疼痛而泛白,却丝毫不减那份惊心动魄的美。
但南宫厉煌的目光并不在她的容貌上,而是在她的心口。
她心口的衣料被什么东西撑得微微鼓起,透过薄薄的衣衫,可以看到一枚月牙形状的印记正在发光。那光芒是极纯净的银色,虽然微弱,却蕴含着一种古老而纯粹的力量,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月光。这股力量他从未在任何凡人身上见过,甚至在他所知的仙门大能中,也无人拥有如此纯粹的月华之力。
月魄草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所有的叶片齐刷刷地转向邱莹莹的方向,像是在朝拜它们的君王。
南宫厉煌面色一变。月魄草是极阴之草,对月华之力最为敏感,能让它们产生如此反应的力量,绝非寻常。
他顾不上月魄草了,闪身掠到邱莹莹身边,伸手想去触碰那道银光。指尖刚一靠近,一股浩瀚无匹的力量便从胎记中涌出,将他的手指弹开。那股力量虽然只泄露了一丝,却让他这个元婴期的修士都感到心悸。
太纯粹了。这种力量太纯粹了,纯粹到不像是人间之物。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全部修为,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贸然触碰,而是以灵力包裹指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道银光。银光对他的灵力产生了微弱的共鸣,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邱莹莹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变成了极淡的银白色,像是两轮缩小的满月,目光穿过他的身体,落在某个极遥远的地方。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凡人的情感,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清冷和孤独,像是独自在九天之上俯瞰了人间三千年。
南宫厉煌对上那双银白色的瞳孔,心头莫名一震。他修了一百二十年无情道,心志之坚定远超同阶修士,可此刻面对这双眼睛,他竟有一种想要跪拜的冲动。
“月魄草……”邱莹莹开口了,声音空灵而陌生,不像平日里那个温软的女子,“你种月魄草,是为了解忘川之毒。”
南宫厉煌浑身剧震。
他种月魄草的真实目的,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三十年前,他唯一的师弟秦子玉在一次秘境探险中被人暗算,身中忘川之毒。忘川之毒是一种极为阴毒的奇毒,直接侵蚀神魂,中毒者神魂日渐消散,最终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这三十年来,秦子玉全靠他以本命真元续命,才勉强吊住一线生机。
月魄草是炼制解毒丹药的唯一希望。此事是他压在心底最深的秘密,连师门中人都未必知晓全貌——师门只知道他在寻找月魄草,却不知道具体用途。而秦子玉中毒的消息,更是只有他和他师父两人知晓。
她一个凡人,怎么可能知道?
不,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你究竟是谁?”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声音沉了下去。
入手处纤细柔弱,腕骨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她的皮肤冰凉得惊人,像是握着一块冷玉,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
邱莹莹眼中的银光缓缓退去,像是潮水退潮一般,从瞳孔中心一点一点地消散,露出原本清澈的黑眸。她茫然地看着他,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完全不记得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她只觉得手腕被他攥得生疼,而他那张万年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她看得懂的情绪。
警惕。
震惊。
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动摇。
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是封冻了万年的冰面下忽然有暗流涌动。
邱莹莹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双眼睛里有她的倒影,倒影里的她苍白虚弱,狼狈不堪,可他的眼睛里只有她。
“南宫厉煌……”她喃喃叫他的名字,声音虚弱而柔软,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的心尖上。
就是这一声,让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南宫厉煌看着她茫然无知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个荒谬的念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不知道自己体内蕴含着何等可怕的力量,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凡间女子,被卷入了一场远超出她理解的漩涡。
他缓缓松开她的手腕,指尖却还残留着她肌肤的冰凉触感。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道极淡的红痕,是她手腕上的温度留下的。可她的手腕分明凉得像冷玉,又怎会留下灼热的痕迹?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名叫邱莹莹的凡间女子,前世乃是九天之上的月亮神。
三千年前,他尚未踏上修仙之途,还是凡尘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少年时,曾经在某个流落荒野的夜晚,对着天上的明月许过一个愿望。
那夜的风格外温柔,月光格外明亮。银辉洒在他身上,像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头,抚平了他的疲惫和恐惧,让他在那个凶险的夜晚安然入睡。
彼时的月亮神柳如烟,听见了他的愿望,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那时的他还是个少年,衣衫褴褛,遍体鳞伤,蜷缩在荒野中瑟瑟发抖。可他仰头望月的眼神却出奇地亮,像是落了两颗星星在里面。柳如烟在月宫玉阶上低头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抬手,多洒了一缕月光在他身上。
只是一缕月光,只是多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在三千年后,引出了一场倾覆仙凡两界的情劫。
南宫厉煌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自己面前这个叫邱莹莹的女子,此刻正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眼里有茫然,有疑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
“你……”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问她为什么能穿过迷踪阵?问她体内的银光是什么?问她为什么会知道他种月魄草是为了忘川之毒?问她前世究竟是谁?
这些问题太多了,太乱了,像一团乱麻堵在他的喉咙口。
最后他只是说:“你该回去了。”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却灿烂,像是月光下绽放的优昙花,短暂而绝美。
“南宫厉煌,”她轻声说,“你的名字,真好听。”
南宫厉煌别过脸去,没有再看她。他弯腰捡起她掉落在地上的面纱,递到她面前。他的动作很轻,面纱在他手里微微飘动,像一片白色的云。
邱莹莹接过面纱,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那一瞬间,她心口的胎记又烫了一下,而他的手背也微微一颤。
“谢谢。”她说。
南宫厉煌没有回应。他转身走回月魄草前,重新掐诀引导灵气。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动作依旧精准稳定,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掐诀的手指,有一瞬间的凝滞。
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很短,但确实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