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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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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金爱情
第八章翻过浪的方法
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石狮刮了一场台风。
台风叫“苏拉”,从太平洋上一路卷过来,登陆的时候风力十二级。气象台提前三天发了预警,渔船全部回港避风,沿海公路封了,沿街店铺的卷帘门都拉到了底,玻璃窗上贴满了米字胶带。我爸带着我把铺子门口的广告牌拆下来搬进屋,又把货架最底层的螺丝和角阀全部清空,怕进水。
台风登陆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整栋房子都在震动。风从卷帘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发出一种尖锐的哨音,像有人在用锉刀磨铁管。我拿起手机给蔡环环发了条消息:“你家那边怎么样?”
她回得很快:“隔间的屋顶有点漏雨,拿桶接着。没事。”
“你妈呢?”
“睡了。台风天她反而不咳,奇怪。”
“可能是因为气压。”
“可能。你还没睡?”
“风太吵。”
她发了一个白眼的表情,然后跟了一行字:“明天风停了我要去铺子看看。你一起来吗?”
“来。”
台风第二天中午才过境。雨停之后,我和蔡环环在祥芝渔港碰头。台风过后的港口一片狼藉——断掉的缆绳漂在水面上,泡沫浮球碎了一地,几艘小渔船的桅杆被吹歪了,渔民们正忙着修补。阿环五金的蓝色招牌还在,但被风吹歪了一个角,蔡环环找了一根竹竿把它正回来。铺子里没什么大损失,因为货架本来就快空了——这反而是好事。
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渔港里被台风蹂躏过的海面,忽然说了一句:“我爸就是在台风天出的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提起她爸出事的具体细节。以前她只说“我爸不在了”,从来不说怎么不在了。
“那年台风没预报准,半夜突然转向。他出海绑船,浪打上来——”她停了一下,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就没回来。”
我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很凉,跟三年前在批发市场递螺丝那天一样凉。
“那艘船是他攒了八年钱买的。二手渔船,发动机老出问题,每次出海前都要修半天。但他舍不得换,说还能再用两年。结果没等到两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轻轻蹭了一下,“他出事以后,保险公司说船改装过,不给赔。我妈拿着剩下的钱开了这间五金店。二叔来闹了三年,法院判了铺子归他。我爸这辈子留下的东西——船没了,铺子也没了。”
“还有扳手。”我说。
她侧过头看着我。
“那把刻着‘蔡’字的扳手。还有你。你是他留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比船值钱,比铺子值钱。”
海风从台风过后的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种潮湿而清新的味道。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被我握着的那只手翻过来,反过来扣住了我的手指——不是握手腕,不是勾小拇指,是十指交叉。她第一次这样牵我。
“汉钦。”
“嗯。”
“等铺子的再审结果出来,不管赢还是输,我都不再想了。高三这一年,我只想一件事——考厦大。你也要考上。”
“我会的。”
她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两颗糖放在我手心里。今天是椰子味的,白色包装纸。“这颗是开学前的最后一颗。开学以后就不吃糖了,省下来买参考书。等高考完再买。”
“那我高考完给你买一箱。”
“不要一箱。要一箱的话批发价能便宜三成,我自己会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是一个用不锈钢焊条弯成的小人。螺帽做的脑袋,垫片做的手脚,接缝处打磨得光滑不扎手。小人的手里捧着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东西——是一颗螺母,螺母里面塞着一张卷起来的小纸条。
“我自己焊的。”她说,“跟阿海叔学的。他不只修渔船马达,也会电焊。我学了两个月,焊坏了十几个才做成这一个。”
我展开那张纸条。上面是她用圆珠笔写的一行字——“考上厦大以后再说。”
“这不是定情信物。”她强调道,“是约定凭证。”
我把那个五金小人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不锈钢带着她的体温,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哑光。然后把它放进口袋里,贴着那个挂了一颗螺丝的钥匙扣。现在兜里有两样东西了——一颗她留了大半年的M6螺丝,一个她学了两个月电焊做成的小人。
“走了。”她转身往公交站走,“今天下午还有一套理综卷子没做。”
那个暑假,石狮热得像蒸笼。香江路上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鞋底。我爸的铺子里只有一台老旧的落地扇,嘎吱嘎吱地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背英语,上午做数学真题,下午复习理综,晚上整理错题。蔡环环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时间表。高三上学期目标:年级前三稳定。下学期目标:冲击第一。”后面附了一张详细的复习计划表——每天几点到几点做什么科目,每周日晚上留一个小时复盘。精确到十分钟。
我把那张时间表打印出来贴在床头,旁边贴着她给我的那张便签纸上写的“继续加油”。两个东西挨在一起,每天早上起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李志鹏那个暑假被他爸扔进了一个补习班,天天在QQ上跟我叫苦连天——汉钦你救救我,数学老师讲的题我一个字都听不懂。我说你把题拍过来,我帮你看看。他拍了一道导数题,我花了二十分钟给他写了解题步骤,写了满满一页纸,每个步骤都标了为什么。他回了一句:“你讲得比补习班老师清楚。你以后应该当老师。”我说我不当老师,我要造五金。
“造五金和当老师有什么冲突?”
“没冲突。但我只想造五金。”因为有人要卖五金。
高三开学那天,九月一号。泉州五中校门口的香樟树被暑假的台风刮断了几根粗枝,学校找人修剪过了,断口处涂了白灰,看上去像打了补丁。教学楼大厅里的倒计时牌重新换过了,红底白字——“距高考 280 天”。
二百八十天。不到十个月。我站在倒计时牌前面,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很平静。不是那种“无所谓”的平静,是那种“该做的准备都做了、接下来就是拼”的平静。从初三那年开始,我已经跑了将近三年。最后十个月,就是冲刺。
蔡环环从校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新书包。她妈给她缝的,旧帆布改的,书包盖上绣了一个小小的“环”字。她看见我站在倒计时牌前面,走过来站到我旁边,也看着那个数字。
“二百八。”她说。
“嗯。”
“够用。”
“够。”
“你暑假复习得怎么样?”
“数学导数大题基本稳了,物理电磁学还有几类题型需要再练。英语阅读正确率提到百分之九十了。化学有机推断还是要加强。你呢?”
“生物遗传学那块的选择题有时候会丢分,我打算第一个月集中攻克。英语作文我需要多练几篇——上次期末英语作文扣了六分,拖了后腿。”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我爸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海上浪大的时候,不要迎着浪硬冲,要斜着切过去。’我一直记着。高三就是浪。二百八十天就是海。冲不过去就斜着过。”
开学第一周,高三的节奏像一记闷拳砸在所有人脸上。
课程表全部改成了高考科目,体育课减到每周一节,音乐美术直接取消。每天的作业量翻了至少一倍,各科老师像商量好了似的都在赶进度——高三上学期必须把所有新课讲完,下学期全部用来复习和模考。第一次年级大会,校长亲自站上讲台,大屏幕上打出一张表格——泉州五中近三年高考录取情况。清北每年两三个,985和211的录取率稳定在百分之六十以上。他说在泉州五中,只要你努力,一本不是问题。但如果你想冲985,从现在开始,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我坐在下面,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厦门大学在省内理科录取排名大概两千名左右。泉州五中年级前三十基本稳进厦大线。我现在稳定在前三到前五,蔡环环稳定在前二前三。理论上我们都能进厦大。但只是理论上。高考不是模拟考,变数太大了——一道大题做错,一个选择题涂错,可能就是几十分的差距。而几十分在省内排名里,可能就是几千名的差距。
蔡环环坐在三班的队伍里,她手里转着笔,目光盯着大屏幕上的录取数据,嘴微微动了一下——我猜她在心里默算自己的各科目标分数。过了一会儿她侧过头,正好跟我的目光碰上。她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没问题”。她的“没问题”比任何人的“没问题”都让我放心。
高三的第一次月考在九月底。考前那周,整个年级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自习室的座位已经不能用“抢”来形容了——有人在熄灯之后藏在自习室的厕所里等宿管查完房再溜出来继续学。陈铭宇的失眠又犯了,王海潮也开始半夜翻来覆去,连林勇这个平时最没心没肺的人都开始主动问我数学题。
蔡环环依然在每天早上五点五十到教室。晚上自习室关门前最后一分钟才收拾书包。周末回石狮的频率调整到了两周一次——铺子的事暂时搁置了,她妈身体基本稳定,阿杰的数学在她持续的电话辅导下终于从二十八分进步到了及格线附近。她把家里的事一件一件安排好,然后全身心投入学习。
月考成绩在国庆节前公布。张汉钦,年级第二。蔡环环,年级第一。
这是她第一次考到年级第一。
三班的班主任王老师在班会上特意表扬了她——“蔡环环同学从入学的年级前五十,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年级第一,靠的不是天赋,是毅力。”有同学起哄让她上台说两句,她站起来,只说了四个字——“还不够好。”然后坐下,翻开物理课本继续做题。
中午在食堂她把成绩单放在桌上,一边吃豆沙包一边看。我说你都第一了还看什么,她说我不是在看名次,我是在看各科分数——语文122,还可以提;数学139,最后一道大题步骤分扣了一分;英语132,作文还是扣了五分;理综267,生物那道遗传题丢了两分。目标分数是690,实际考了660,还有三十分的差距。
“690是清北线。”我说。
“清北我考不上,但目标定高一点,实际发挥才不会掉到安全线以下。我想考690,最后考到670就够厦大最好的专业。如果目标就是670,万一发挥失常就掉到650以下了。”
她永远在算。把目标定得比实际需要的更高,就像在批发市场先把报价压到比心理价位更低一样——留足安全垫。
“那你觉得我该定多少?”我问。
“你这次多少?”
“668。”
“那你定700。”
“……你认真的?”
“非常认真。你可以不信自己,但你得信我看人的眼光——我看了三年,从批发市场那天就开始看。你在摊位前面跟我搭讪的时候说‘我家的便宜五分’,我就知道你这人有个毛病——说到做到。”
我说你记性真好。她说你答应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泉州五中,年级前十,年级前五,年级第三。所以你说你要考上,我信。
国庆节放三天假,我没有回石狮。我爸说铺子不忙,你留在学校复习吧。蔡环环回去了——她妈要复查,她不放心。我在学校自习室里一个人坐了三天,把理综的薄弱环节整个梳理了一遍。
十月八号,国庆后的第一天,学校公布了高考报名的时间和流程。高三的下半场正式开始了。教室里的倒计时牌从280天变成了190天,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每个人都在埋头赶路,连李志鹏都开始认真起来了,上次月考他考了年级前两百——对他来说已经是质的飞跃了。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这次成绩公布的时候,公告栏前面围的人比任何一次都多。我挤进去从上往下找——第一名还是蔡环环,第二名——我愣了一下,然后仔细再看了一遍。
张汉钦,年级第二。跟第一名总分差五分。
李志鹏挤到我旁边,把我肩膀拍得啪啪响,说兄弟你第二了你知道吗,全年级第二!陈铭宇也过来了,他这次考了第五,一如既往地稳。他说你们两个以后在厦大可以横着走了。我说我还不是第一,陈铭宇说不重要了,你们俩这个成绩只要保持到高考,厦大就是保底。
我看向人群外面。蔡环环站在公告栏旁边,手里拿着成绩条,正在看我。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我从她嘴角那个极轻微的弧度看出来——她在笑。不是因为她考了第一,是因为我只差她五分。
“五分。”她走过来,“下次可能就反超了。”
“你不怕?”
“怕什么?你要是真能反超我,我到厦大请你吃牛排——初三那年在学校食堂说过的,你以为我忘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我手心里。高三的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每天都给了——她说要省钱买参考书,糖的供应量从一天一颗变成了一周一颗。但每一颗都是她亲自挑的口味。今天是牛奶味的,大白兔奶糖,比平时贵好几倍。这颗糖我攥了很久没舍得吃。
十二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省质检——福建省高三第一次全省统一模拟考试,成绩和排名直接关系到自主招生和保送资格。泉州五中对省质检的重视程度不亚于高考——提前一周停了所有体育课,每天下午加了一节模拟训练,各科老师轮番上阵押题。
省质检考了两天。题目比平时学校出的卷子更难,尤其是数学和理综,压轴题明显是高考难度甚至略高。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考的是导数和不等式综合,我在草稿纸上推了整整二十分钟才把第一问做出来,第二问只写了一半。考完出来我整个人都懵了,觉得自己考砸了。走廊上到处都是“最后一道你做了吗”的哀嚎声。陈铭宇说他第一问都没做出来。李志鹏说他连题目都没看懂。
蔡环环从三班考场出来,表情平静,但眉头微锁。“数学最后一道你做了多少?”
“第一问做完了,第二问写了三分之一。”
“我也差不多。第二问是超纲题,涉及到大学高数——出题人故意的,想看看有没有人提前学过高数。”她轻轻哼了一声,“无聊。”
她的“无聊”意思是“这种测不出真实水平的题没有意义”。她讨厌一切不精准的测量工具——题目要么考课标内的内容,要么别考。
省质检的成绩在十二月下旬公布。全省排名,不仅仅是全校。公告栏上贴出了三张密密麻麻的大表——文科全省排名、理科全省排名、各科平均分对比。
我理科全省排名第687名。蔡环环第512名。
全省。不是全校。全省理科考生将近二十万,我们两个排在全省前七百。如果高考能保持这个排名,厦门大学是稳的——全省前两千名以内都能进。厦大最好的专业需要前八百名左右,我们两个都在线内。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反复看着那两行数字。687。512。手指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那种努力了三年终于看到了具体的数字、具体的可能性、具体的未来之后的颤抖。
蔡环环站在我旁边,看完了自己的排名,又看我的。然后转身离开人群,我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没人,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长方形。
“看到了吗?”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在颤。
“看到了。”
“我512,你687。我们一起在省内前七百。”
“嗯。”
“汉钦——”她叫完我的名字就说不下去了。她靠在了墙上。省质检的成绩像一个巨大的里程碑,竖在高三这条跑道的半程点上,告诉她——你跑了三年,没有白跑。你失去的东西——铺子、安全感、安稳的童年——也许换不回等价的回报,但至少在高考这件事上,命运给了你一个公平的数字。
“厦大稳了。”我说。
“不是稳了,是有了资格。有了资格就不能松懈。保资格比争资格更难。”她仰头看着天花板,嘴唇弯成了一个很漂亮的弧度,“你答应我一件事——高考,全省排名你要进前六百。我进前五百。我们一起去厦大。一个学贸易,一个学机械。然后你把造的五金卖给我,我帮你卖到外面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今天是大白兔奶糖,跟上个月我舍不得吃的那颗一模一样。一颗给我一颗自己留着。然后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话。
“你说什么?”
“我说——张汉钦,三年了。从你在批发市场拿一把螺丝跟我搭讪,到现在省质检全省前七百,三年了。谢谢你一直在我后面追。也谢谢你有时候跑在我前面,让我有方向追你。”
我把那颗大白兔奶糖攥在手心里没有吃,把它跟省质检的成绩条叠在一起放进口袋。那张薄薄的纸条,比任何糖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