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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五金爱情

      第九章不退潮的人

      高三下学期开学那天,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是一百一十八。

      一模一样。初三下学期开学那天,倒计时牌上写的也是“距中考 118 天”。我在大厅里站了好一会儿,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冻雨的早晨——我的校服肩膀被雨水洇湿,手里攥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心里算着一笔不可能完成的账:从年级八十二名冲到年级前两名。那时候这笔账算出来,说好听点是雄心壮志,说难听点是异想天开。但现在回头看,我和蔡环环不仅考上了泉州五中,还稳稳占住了年级前三。

      人生有时候就是重复。但每一次重复,你的起点都不一样。

      蔡环环从校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那个她妈缝的帆布书包,书包盖上绣的“环”字被洗得有点褪色了。她站在我旁边,抬头看着倒计时牌。

      “一百一十八。”她说。

      “嗯。”

      “初三那年也是一百一十八。”

      “我也在想这个。”

      “那不一样。”她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那时候我们在拼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赢的赌。现在我们知道能赢——只是赢多少的问题。”

      她说完往教室走。她的背很直,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高三下学期的节奏,我已经找不到词来形容了。如果高一是在跑,高二是快跑,高三上是在冲刺,那高三下就是你冲刺到最后五十米、肺已经快炸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但终点线就在前面、你死也要死到终点线那边。每天的卷子多到用“沓”来计量——早上到教室,课桌上已经铺满了各科前一天晚上送来的油印试卷,油墨味熏得人头晕。每个老师都说“我的作业不多,就一张卷子”,六科加起来六张卷子,每张卷子要做两三个小时,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

      李志鹏开始掉头发。每天早上起来枕头上都有好几根,他在宿舍里对着镜子哀嚎——“我要秃了!我十八岁就要秃了!”我说你那是压力太大了,他说这书读的,头发都读没了。陈铭宇的失眠发展到了新高度,校医给他开了助眠药,他怕影响记忆力不敢吃,每天晚上就瞪着眼睛数羊,数到几千只都睡不着。王海潮和林勇结成了“互助小组”,其实就是两个人互相监督对方不打瞌睡——谁先睡着,另一个就拿橡皮筋弹他手腕,弹到醒为止。两个人的手腕上都是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蔡环环呢?她什么都不说。但我发现她的左手中指上多了一块老茧——握笔握得太紧、写字写得太久磨出来的。她也不在意,用创可贴缠了一圈继续写。有一次她在自习室趴了五分钟,醒来以后说了句“浪费了”,然后继续做题。我说你睡五分钟怎么能叫浪费,她说五分钟能做一道选择题,一道选择题可能就是全省排名差几百名。我看着她眼眶底下那团从初三开始就没消过的青色,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心疼——不是那种“你好可怜”的心疼,是那种“你已经拼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再拼”的心疼。

      但我没说出来。因为我知道答案——她不会停的。不是因为她不想停,是因为她身后还有她妈,还有阿杰,还有她爸留下的那把刻着“蔡”字的扳手。她停不下来,就像退潮时的海水,看着在退,其实在蓄力,等着下一次涌上来。

      二月末,省质检第二次模拟考试。这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全省统考,也是最接近高考难度和排名的实战演习。考完出来,我的数学大题最后一道的第二问全做完了——这得感谢陈铭宇上学期复印的那份蔡环环手写解题流程图,导数压轴题的解题框架已经刻在我脑子里了。蔡环环的物理考得前所未有的好,她说最后一道电磁综合题她用了两种方法验算,答案一致。

      成绩公布的时候,蔡环环理科全省排名第398名。我第512名。

      她进了全省前四百,我进了前五百。

      去年的目标——“我进前五百,你进前六百”——提前完成了,而且还超额了。中午在食堂她拿着成绩单看了很久,然后把筷子放下,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没想到的话:“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铺子的再审被法院受理了。五月开庭。”

      “五月?离高考不到一个月。”

      “我知道。”她说,“她说她能自己去。我说不行——我陪她去。”

      “那时候是冲刺阶段——”

      “汉钦。”她打断我,眼神很平静,“高考我可以再考。我妈一个人站在法庭上面对那个人——这种机会只有一次。我爸的船我没护住。这间铺子,我要陪我妈护到最后。”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扳手拧紧的,结结实实。我点了点头——“五月我陪你一起去。”

      她低下头继续扒饭,扒了两口突然停住了。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两颗糖放在桌上,一颗给我一颗自己留着。今天是椰子味的。

      “你知道吗,以前我最怕两件事——怕我妈身体不好,怕铺子被人抢走。现在我妈身体在好转,铺子的官司也有了开庭日期。以前是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事,现在是知道什么时候要面对什么。”她把椰子糖塞进嘴里,咬得嘎嘣响,“知道就不怕了。怕的都是未知的东西,已知的就是任务。”

      “未知变成已知就是任务”——这就是蔡环环的人生哲学。一切恐惧在她那里都会被掰碎了揉烂了,变成具体的日期、具体的行动步骤、具体的应对方案。连最让她痛苦的铺子争夺战,到了她嘴里也变成了“五月开庭,需要准备材料、需要请假、需要提前把那周的复习任务赶完”。

      三月,泉州五中举办了高考百日誓师大会。高三全体学生站在操场上,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举着右手宣誓。誓词是校长亲自写的——“我以青春的名义宣誓:不负父母期盼,不负恩师厚望,不负天赐智慧,不负青春理想。争分夺秒,百炼成钢;全力以赴,铸就辉煌。”千人齐诵,声浪在操场上空回荡。

      我站在队列里举着右手,嘴唇动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三年了。三年前我在香江路顺发五金商行的柜台后面,从一堆膨胀螺丝和角阀里抬起头,看见我的人生只有两条路:要么继承铺子,要么去打螺丝。然后我在批发市场看见了蔡环环。她蹲在档口前面记型号,穿磨平底的帆布鞋,扎最便宜的黑色皮筋,瞪我一眼说“看什么看”。从那一眼开始,我的人生就变了。不是变轻松了——是变重了。肩上多了另一个人的重量,但这份重量不是负担,是压舱石。风浪再大,有压舱石的船不会翻。

      誓师大会结束后,各班回到教室在后面的黑板上写高考目标。有人写“清华”,有人写“北大”,有人写“985随便哪个”。陈铭宇写了“复旦”,李志鹏想了半天写了“一本就行”。五班的文艺委员把一个纸箱放在讲台上,让大家把自己的高考目标写在纸条上扔进去,说毕业典礼那天打开。

      我写了一张纸条——“厦门理工,机械工程。”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帮蔡环环造五金。”然后把纸条折好,扔进纸箱。

      放学后路过三班教室,我往里面看了一眼。三班的黑板报上也贴满了目标纸条。我没有看到蔡环环写了什么,但我知道她写的一定是那四个字——厦门大学。

      四月,高考冲刺进入最后倒计时。教室里的气氛从“紧张”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不紧张了,是紧张太久了,所有人都麻木了。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情——做题、对答案、整理错题、再做新的题。日子像被复制粘贴的,唯一的区别是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在一天天变小。

      一百天。九十天。八十天。七十天。

      蔡环环在四月中旬跟我商量了一个计划:五月的铺子开庭,她提前一周回去准备。我说我陪你。她说你这时候陪我会不会影响复习,我说不会——在石狮也能做题,跟你在一起做卷子效率更高。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谢谢”,只是把今天的糖放在我手心里。草莓味的。她给糖的习惯又恢复了——高三上学期她说要省钱买参考书,一周只给一颗;但现在倒计时越近,她的糖反而给得越频繁。好像这些糖是她在地面上撒的路标,每撒一颗,我们就离终点更近一步。

      五月初,离高考还有三十五天。石狮市人民法院,铺子再审开庭。

      我和蔡环环请了三天假。班主任王老师起初不太同意——“离高考就剩一个多月了,这时候请假?”蔡环环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你去吧。有些事比高考重要。回来我给你补课。”

      我们在开庭前一天回到石狮。祥芝渔港的海风还是老味道——咸腥的,混着柴油和旧木头的气息。阿环五金的蓝色招牌还在,但已经歪得厉害了,上次台风之后就没完全正过来。铺子的卷帘门关着,门口积了一层薄灰。

      她妈比上次见面胖了一点,脸上有血色,走路也不怎么喘了。看到蔡环环回来,她妈第一句话是“你不好好读书跑回来干嘛”,第二句话是“冰箱里有卤面,热的”。蔡环环说妈你先吃面再说,然后走进隔间放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再审的所有材料:申请书、证据清单、银行卡流水、二叔伪造支付凭证的比对分析、老周提供的租赁合同解除流程的法律依据。每份材料都用透明文件袋分装好,首页贴了手写的索引标签。

      她妈坐在竹椅上,看着那份文件夹,眼眶慢慢红了。没有哭出声,只是拿手背揉了揉眼睛。蔡环环蹲到她妈面前,说:“妈,明天我们一起去法院。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来说。”

      第二天上午九点,石狮市人民法院第二审判庭。

      审判庭不大,但很庄严。国徽挂在正上方,法官席在高处,两边是原告和被告席。蔡环环她妈是再审申请人,坐在律师旁边——律师是老周帮忙联系的一个中年女律师,姓林,说话温和但条理极清楚。二叔蔡明辉坐在对面,这次没穿那件皮夹克,换了一件皱巴巴的西装,旁边是他的律师——一个看起来不太耐烦的年轻人,一直在看手机。

      法官宣布开庭。林律师先陈述再审理由,条理分明地列出了三个核心要点:第一,原审判决认定的违约金支付事实存在重大疑问,银行流水显示申请人从未收到该笔款项;第二,原审违反法定程序,未依法通知原承租人出庭应诉,导致申请人丧失了答辩权和上诉权;第三,再审申请人提交的新证据——银行卡流水、房东老郭本人的书面证词(老周帮忙拿到的)——足以证明原审判决依据的关键证据系伪造。

      法官问蔡明辉的律师有没有异议。那个年轻律师站起来说了一大堆,核心意思是“违约金支付账户虽然不是申请人本人的账户,但不代表没有支付”、“程序问题属于原审法院的职权范围,再审不应追溯”,以及“房东的书面证词缺乏证明力”。

      蔡环环站了起来。她穿的不是校服,是她那件干净的白衬衫——高一那年在校门口跟我碰头时穿的那件,袖口有一点磨毛了,但熨得很平整。她双手撑在被告席的桌沿上,背挺得很直,目光直视法官。

      “法官,我是蔡环环。申请人是我妈,她不识字,法律文件都是我帮她看的。我有几句话想说。”

      法官点了点头。

      “我爸叫蔡明发,以前是祥芝的渔民。他攒了八年钱买了一艘二手渔船,出海的时候遇到台风,船翻了,人没了。保险公司说船改装过,不给赔。我妈拿着他留下的最后一点钱,在渔港路开了这间五金铺子。租约是用我爸的名字签的,后来改成了我妈的名字。这间铺子是我爸留给我们母女三人唯一的财产——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是因为这是我爸在这世上最后一件能摸得到的东西。我二叔在我爸活着的时候从来没管过这间铺子,我爸走了以后他来了。闹了三年。带人堵门,威胁我妈,伪造支付凭证,现在连房东的合同都想抢走。我今年十八岁,在读高三,还有三十五天高考。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博同情的。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爸生前教过我一句话——‘海上的浪再大,你不能退。你一退,浪就把你卷走了。’我今天不退。我妈也不会退。”

      她说完这句话,坐下了。整个审判庭安静了好几秒钟。林律师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意外的敬意。法官低头翻了一下卷宗,然后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从法院出来,阳光很刺眼。石狮五月的海风裹着羊蹄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了一地。她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抬起头闭了一下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说得很好。”我走到她旁边。

      “我在心里练了好几天了。每天晚上睡觉前练一遍,怕到时候紧张忘词。”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笑了一下,“走吧,回去做卷子。”

      “你刚才在法庭上一点都不紧张。”

      “装的。手心全是汗。”她把手伸过来给我看,掌心确实湿漉漉的,手指还微微在抖。

      “装的很好。”

      “跟你学的。你当年在铺子里拿手机假装录音,我在旁边差点笑场。后来我发现你这招确实有用——装镇定装着装着就真的不抖了。”她从兜里掏出两颗糖,橘子味的,一颗给我一颗自己留着。我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橘子味的酸意在口腔里化开,跟三年前在批发市场第一次吃到的橘子糖味道一模一样。

      下午我们坐公交车回泉州。她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沿海公路上一闪而过的海面。退潮了,滩涂露出来,银灰色的泥滩上停着几只白鹭,细长的腿在泥里一拔一拔地走。

      “汉钦。”

      “嗯?”

      “不管判决结果怎么样,铺子的事都告一段落了。从现在到高考,我只做一件事。你也是。”

      “好。”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但眼睛里那盏灯还在亮——比任何时候都亮。“最后三十五天,一起冲。”

      五月中旬,泉州五中停课了。

      不是放假,是“自由复习”——学校不再统一上课,所有时间交给学生自己安排。老师们坐在办公室里随时等学生来问问题,教室变成了自习室,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二十几。

      自由复习的第一天,蔡环环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每天计划:上午语文英语,下午数学理综,晚上整理错题。有问题随时找我。”后面附了她自己的时间表,精确到十分钟。我把那张时间表贴在床头,“继续加油”那张便签旁边。两张纸挨在一起——一张是她三年前写的,一张是她今天写的。字迹从略显生涩变成了干脆利落,但“加油”这两个字从来没变过。

      自由复习的第三天,陈铭宇在宿舍里崩溃了一次。

      那天晚上熄灯后,他突然从上铺坐起来,在黑暗中说了句“我要考不上复旦怎么办”。我说你他妈省质检全省前两百,你考不上复旦谁能考上。他说万一一紧张发挥失常怎么办,万一作文跑题怎么办,万一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不会做怎么办。我从下铺爬上去坐在他床边,在黑暗里跟他说了很久。说到最后我自己也忘了说了什么,大概是“你已经做完了所有你能做的事,剩下的事交给老天爷”。他终于安静下来,躺回去。过了一会儿从上面传来一句“谢谢你汉钦”。我说不客气,快睡。然后我躺回自己的床,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钥匙扣和上面挂着的不锈钢螺丝。

      自由复习的第十天,距离高考还有十四天。蔡环环在自习室问我:“高考完第一件事你做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你说。她想了一会儿——“我想去看海。”

      “祥芝的海?”

      “不是。不一样的海。没有渔船和锚链的,不用算成本的,可以坐在旁边什么都不想的海。”

      “我陪你去。”

      “好。不过在那之前——”她补充道,“——你得先跟我去一趟批发市场。”

      “去批发市场干嘛?”

      “给我妈补一批货。铺子的判决还没下来,但生意不能断。暑假我回去重新整理库存,缺的型号提前记好。高考完第一天我们就去。”

      我笑了。“高考完第一天就去批发市场?你能别这么蔡环环吗?”

      “什么叫我这么蔡环环?”

      “就是永远在算下一步。”

      “高考完我请你吃牛排——先把初三那个承诺兑现了,然后再去批发市场。先后顺序可以调,但事情都得做。”她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前面一页,上面是她三年前写的第一个进货笔记——M6×30不锈钢螺丝,304,冷镦螺纹,单价两毛二。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

      “这个星号是什么意思?”

      “表示这个报价是你给我的。”她把那页翻过去,“三年了。笔记本快写满了。”

      自由复习第十四天。距离高考还有七天。晚上熄灯后,手机震了一下。蔡环环发了一张照片——她的书桌。上面摊着高三所有科目的课本和笔记本,垒得像一堵墙。台灯亮着,光打在墙上照出一个人影。照片下面是一行字:“这些东西,三年了。突然有点舍不得。”

      蔡环环说舍不得。这个从初一就开始为生计奔波、把所有柔软都藏在扳手和螺丝底下的女孩子,在高考前七天,说她舍不得那些折磨了她三年的课本。

      “不是舍不得课本,”我回她,“是舍不得这三年。”

      “可能是。三年了。从香江路到泉州五中,从批发市场到省质检全省前四百。我爸走的时候我以为人生不会再好了。后来遇见你。”她停了很久才发了最后一条:“好了,不说了。早点睡。明天继续做题。”她就是这样——情绪可以流露一秒,一秒之后立刻刹车。

      那一晚,我把那支笔从笔筒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笔身上的透明胶带已经磨得发白了,但裹在里面的四个字还清清楚楚——“继续加油”。墨水还剩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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