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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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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金爱情
第六章铁锈与潮声
高二文理分科后的第一次月考,蔡环环考了年级第三,我考了年级第四。
她又比我高了。
成绩公布那天中午,她在食堂把成绩单拍在桌上,食指戳着我名字前面那个“4”字,嘴角翘得收不住。“上次你第三我第四,这次我第三你第四。风水轮流转。”她的语气里藏着压都压不住的得意,那种小孩子抢到最后一颗糖的得意。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在乎谁高谁低——她是享受这种互相追赶的感觉。有人跑在她前面,她才跑得更有劲。反过来也一样。
“你得意什么,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扣了几分?”我把糖醋排骨里的排骨夹到她碗里,“我扣了三分。”
“两分。”她把排骨夹回来,“所以还是我赢。”
陈铭宇端着餐盘在旁边坐下,看看我又看看蔡环环,摇了摇头:“你们俩能不能换个地方打情骂俏?食堂是吃饭的地方。”
“没打情骂俏。”我和蔡环环几乎同时开口,然后互相看了一眼。她低头扒饭,耳朵尖红了一小片。陈铭宇翻了个白眼,把餐盘端到隔壁桌去了。
这是高二上学期,十月。
分科之后,我和蔡环环都选了理科。她在三班,我在五班,教室隔了一道走廊。课程表上,物理和化学的课时翻了一倍,数学从立体几何一路杀进了解析几何和数列,英语阅读理解的文章长度从半页变成了一整页。每个人都在加速,泉州五中的节奏像一台被拧紧发条的机器,齿轮咬合的声音越来越密。
蔡环环比高一更忙了。除了学习,她每周六早上坐最早一班车回石狮——她妈的病虽然出了院,但铺子离不开人,她弟阿杰记的账永远对不上,阿海叔帮忙也只能帮一时。她周六在铺子里看一天店,周日中午赶回学校,下午补作业,晚上自习。她的时间表精确到分钟,连上厕所都带着单词本。我问她累不累,她说累,但习惯了。说完就往我手里塞一颗糖,好像那颗糖能抵消所有辛苦。
我知道她的压力不止这些。她二叔虽然中考前被我们暂时吓退了,但一直没死心。每隔一两个月,他就会找个由头来铺子里转一圈——有时候说要看看侄女,有时候说路过喝杯茶,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站在门口抽一根烟然后走。蔡环环从来不跟我说细节,只在QQ上偶尔提一句“那个人又来了”。她叫他“那个人”,不叫“二叔”。我问她需不需要我回去,她说不用,阿海叔在隔壁,他不敢怎么样。
但我还是不放心。那种不放心像一颗生锈的螺丝卡在胸口,拧不紧也拔不出来。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我没跟她说,自己骑车回了石狮。
早上六点从泉州出发,沿海公路上的海风已经有了深秋的凉意。骑到祥芝渔港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太阳刚从海平面上跳出来,把整个港口染成了橘红色。渔船已经出海了,桅杆密密麻麻地竖在远处的水面上,像一丛生了锈的铁树。渔港路的石板地上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凌晨卸鱼留下的腥味。
阿环五金的卷帘门还没开。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正要打电话,门从里面被拉开了。蔡环环穿着一件旧得领口发白的灰色长袖,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两袋货,脸上还没完全醒透。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你怎么在这儿?”她眨了两下眼,确认不是幻觉。
“周末,回来看看我爸。”我把豆浆和包子递到她面前,“顺便给你带早餐。”
她接过包子,没有马上吃。她低头看着那个塑料袋,嘴唇动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跟以前一模一样的话——“你是不是傻?”
“老毛病,改不了。”
她咬了一口包子,猪肉白菜馅的,汁水顺着嘴角差点流下来。她抬手擦了一下,忽然就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她看见了停在路边的电动车——那辆车不是我从泉州骑来的,是我爸铺子里那辆旧的。她知道我是怎么来的。从泉州到石狮,骑车一个多小时,就为了送两个包子。
“你什么时候到石狮的?”她问。
“昨晚到的。在家住了一晚,早上顺路过来。”
“顺路?香江路到祥芝是顺路?”她拆穿我的谎话拆得毫不留情,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她把剩下半个包子吃完,转身走进铺子,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我面前——一把扳手。她爸留下的旧扳手,手柄磨得锃亮,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蔡”字。
“你上次不是说,下次‘那个人’再来就给你打电话?”她把扳手往我面前推了推,“今天要是他来了,你站我旁边。不用说话。站着就行。”
我把扳手拿起来掂了掂。重量趁手,手柄的磨痕说明它用过无数次。“你爸用的?”
“嗯。以前在船上用的。船不在了,扳手还在。”她说的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不只是扳手。那是她爸存在过的证据,是她撑这个家的底气,是她现在递给我的信任。她以前从不让我插手家里的事。进货不行了就给我打电话是她第一次退让,二叔来闹事她让我假装录音是第二次。现在她把扳手放在我面前,是第三次。
“他今天会来?”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会来。上周末他没来,我总觉得太安静了。”她把笔袋里的笔拿出来,一支一支摆好,好像在做什么重要准备,“他来我也不怕。铺子的营业执照我让我妈去改名字了,改成她的。他拿不了什么把柄。但每次来闹一场,我妈就几天睡不好。她身体刚好一点,经不起折腾。”
话音刚落,门口响起摩托车的声音。不是渔船马达那种突突突,是一辆本田,排气管改装过,声音又闷又响。蔡环环握住笔的手停顿了一秒,然后抬起头,眼神变了——从刚才吃包子时那个微微发软的、带着一点没醒透倦意的眼神,变成了一把扳手。冷的,硬的,有棱有角。
“来了。”她说。
她二叔从摩托车上跨下来。还是那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这次他没带那胖瘦二人组,是一个人来的。这反而让我觉得不对劲——上次带两个人是壮声势,这次不带人,要么是他觉得自己站得住理,要么是他有了更不好对付的东西。
二叔走进铺子,看见我站在柜台旁边,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小同学又来啦?你跟我们家环环关系挺好啊,每次都碰上你。”
“叔叔好。”我说,没多说话。
他不再理我,转向蔡环环。从皮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在玻璃柜台上。“你妈呢?让她出来。”
“我妈在休息。你有什么事先跟我说。”蔡环环没看那张纸,盯着他的脸。
“跟你说也行。你转告你妈——这间铺子的店面,房东已经答应租给我了。”他的手指在纸上弹了一下,“合同签了,下个月生效。”
蔡环环愣了一下,然后拿起那张纸。我在旁边也看到了——是一份租赁合同的复印件,甲方是房东的签名,乙方是她二叔的名字。我看不清条款细节,但我看清了租赁标的——“祥芝镇渔港路17号”。那是阿环五金铺子的地址。
“不可能。”蔡环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在抖,“我家跟房东签了长期合同,到后年才到期。”
“合同可以解除的嘛。我给了房东一笔补偿,人家同意了。”二叔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侄女,二叔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给你们一个月时间搬。一个月,够意思了吧?”
她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指节发白。她的嘴唇紧抿着,下嘴唇咬出一道浅浅的血印。那一刻她不是那个冷静的蔡环环,不是那个把所有事情都拆解成步骤的蔡环环。她是十六年前那个站在码头等爸爸回家、等到天黑船没回来的小女孩。
我把扳手从柜台上拿起来,不是要砸人,是把它握在手里。然后把声音放得很平:“叔叔,你说房东同意解约,那你有没有解除原合同的通知书?光一份你自己签的合同,证明不了什么。你得让房东本人来,当面跟我们说。”
“你谁啊?”二叔终于把目光对准了我,带着不加掩饰的厌烦,“这是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我是环环的同学。”我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扳手垂在身侧,没举起来,“但你没听懂我说的意思。你要人家搬,得拿出合法手续——房东的书面通知、解除合同的原件、补偿金的收据。你什么都没有,就拿一张合同复印件来赶人?在香江路,这种事叫空手套白狼。”
二叔的脸沉了下来。他把那根没点着的烟从嘴里取下来,用两根手指夹着,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
“你小子有点意思。不过你说这么多没用。房东不想得罪人,他不会出面的。我就问你一句——你一个学生,跟我斗,你斗得过吗?”
“斗不过。”我说得很坦然,“但我们可以报警。你也可以走法律途径。上次你来说要请律师,请了吗?”
他没说话。烟在他手指间转了两圈。
“叔叔,我知道你想拿这间铺子。铺子地段好,渔港路边上的店面越来越贵,你眼红。但你用这种方式——”我指了指柜台上的合同复印件,“——不管到哪都站不住脚。”
“你——”
“还有,”我继续说,声音始终没拔高,“之前你每次来闹事,环环都记了时间。你是知道她这个人的,她记性太好——什么时间,带了几个人,说了什么话,吵了多久,全记在笔记本上。万一哪天真的走了法律途径,那个本子就是证据。”
这是真的。蔡环环确实记了。她不是为了告他,是为了保护自己。每次二叔来闹,她都会在铺子的记账本背面用小字记下时间、经过、说了什么。这个习惯跟她记进货价一模一样——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二叔把烟塞回嘴里,腮帮子紧了一下。他看看蔡环环,又看看我,然后伸手把柜台上的合同复印件抽了回去,折好塞进皮夹克。
“侄女,你养了个好同学。”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我说过的话算数。一个月。你们不走也行——到时候看。”
摩托车发动,排气管的闷响震得卷帘门哐哐响,然后那个声音渐渐远去。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后面的隔间传来她妈起床的咳嗽声。我松开扳手,手心全是汗。刚才那个镇定又是装的,装得比上次还用力。
蔡环环扶着柜台,慢慢蹲了下去。
她的背靠着柜台侧面,膝盖蜷起来,把头埋进臂弯里。不是哭,是用力地在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很深,每一次呼气都很慢,好像在重新找回节奏。我蹲到她旁边,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喉咙像被螺丝卡住了。她以前失去过太多东西了。她爸。她爸留下的船。泉州五中的安全感。现在有人要抢她爸留下的最后一间铺子。
“环环。”
“嗯。”声音闷在臂弯里。
“你刚才听到他说的话了。他拿不出房东的通知书,那份合同大概率是他跟房东私下签的,甚至是假的。我妈以前在香江路跟房东打过交道,只要原合同没到期,房东单方面违约是要赔钱的。你家的合同到后年,至少还有一年半。这一年半里,他拿不走。”
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她的眼神不是刚才那种被戳到要害的脆弱了,已经恢复成了那个我熟悉的蔡环环——冷静的、算着账的、在笔记本上一笔一笔记型号的蔡环环。
“如果他拿了,我就去法院。我没钱请律师,但法院有法律援助。”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爸走的时候我没护住他的船。这间铺子,我不会再让它被任何人拿走。”
她说着,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记账本。翻到背面,拿起笔,在最新一行空白处用工工整整的字迹写下:“十月十七日,早上八点十五分,二叔来铺子,拿一份合同复印件声称房东已与他签约。要求我们一个月内搬走。未提供房东书面通知。未出示任何有效法律文件。威胁‘到时候看’。”
写完,把笔搁下,抬头看我。“你刚才说的那些,房东单方面解约要赔钱什么的,是真的?”
“我妈说的。香江路以前有家五金店遇到过类似的事,最后房东赔了三个月房租。”
“好。”她合上记账本,从兜里掏出今天的糖——柠檬味的,黄澄澄的包装纸——放在柜台上,“这个给你。不是谢你。是你刚才表现不错。”
我拿起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柠檬味很酸,酸得我皱了一下眉,但酸过之后是甜的。跟我们的日子一模一样。
“环环,你有没有想过,你二叔为什么突然拿合同来说事?”
“想过。”她靠在柜台上,双手抱在胸前,“他以前是硬来——带人堵门、大声嚷嚷、吓我妈。发现硬的不行,就换软刀子。那份合同不管是真是假,至少说明他花了心思。他真的去找了房东,真的签了东西。说明他对这间铺子的执念比我想的还深。”
“为什么?这铺子值不了多少钱。”
“不是因为钱。”她的目光落在柜台底下那个刻着“蔡”字的扳手上,“是因为这是我爸的东西。他跟我爸从小不对付。我爸是老大,渔船是他自己攒钱买的,铺子也是他一分一分攒出来的。二叔是小的,从小被惯坏了,觉得什么都该是他的。我爸活着的时候他不敢动,我爸走了,他觉得终于轮到他了。”
她说话的语调一直很平,但在说到“我爸活着的时候”时,声音颤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听不出来,但我听到了。
“你恨他吗?”我问。
她想了想。“不恨。恨太花力气。我有那个力气不如多做两道物理题。”
我笑了。这才是蔡环环。她最大的超能力不是聪明,不是勤奋,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换算成等价的行动。难过就做题,委屈就记笔记,愤怒就查法律条文。她不浪费任何一滴眼泪在不能解决问题的事情上。
但我知道她心里有一个地方是计算不到的。那个地方装着她爸留下的扳手,装着她妈咳血的画面,装着她弟不成器的样子,装着这间堆满螺丝和角阀的小铺子。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是她全部的压力,也是她全部的动力。
中午,她妈醒了。蔡环环把早上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尽量淡化了她二叔的威胁,强调我们有合同、不怕他。她妈坐在竹椅上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闽南语。这句话我以前听她说过——“好人有好报。”
然后她妈转头看着我,用普通话说:“小张,你又帮我们家了。中午别走,阿姨煮面。”
我说不麻烦了阿姨,她妈摆摆手说不是麻烦,是应该的。然后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走进隔间,里面很快传来煤气灶打火的声音。蔡环环看着她妈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她很少给别人做饭。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
“嗯。以前我爸活着的时候,有船老大来家里谈事,我妈最多倒杯茶。你是她主动要留吃饭的第一个。”她把这句话扔在这里,就去后面帮她妈了,留我一个人站在柜台旁边,心里有一团暖烘烘的东西往上涌。
午饭是三碗卤面。她妈自己擀的面,卤子里有海蛎、五花肉丁、香菇、白菜,浇在面上冒着热气。我吃了一口,想起我妈做的面。不一样的做法,但都是家的味道。她妈坐在旁边看着我吃,脸上带着很淡很淡的笑——那种被生活磨了大半辈子、难得舒展一下的笑。
“小张,你爸妈身体好吧?”她妈问。
“好。我爸在香江路看铺子,身体硬朗得很,前两天还追了我半条街。”
“为什么追你?”
“因为我说他买的烟花棒是去年的存货,点了三根两根不响。”
蔡环环在旁边差点把面喷出来。她妈也笑了,笑得咳了两声,但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
吃完饭,我帮蔡环环把上午进的货搬进铺子后面的小仓库。仓库不大,但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螺丝按型号分箱,尼龙绳按直径挂墙,密封胶按保质期排成一排。货架上贴着标签,每一个标签都是她手写的,字迹跟笔记本上一样工整。
“这个仓库比以前整齐多了。”我说。
“以前是我爸管的。他不管型号,东西往里面一扔就完事。我妈也不管。后来我接手,花了好几个周末重新整理的。”她拍了拍货架最上面一层,“这个货架的螺丝是我爸留下的最后一批货。卖完就没了。”
“你留着不卖?”
“不卖。留着当个念想。”她把手从货架上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下午还要回学校。”
回泉州的车上,她靠在车窗上睡着了。头歪向窗户那一侧,呼吸缓慢而均匀,马尾被车座靠背压得有点散开。公交车在沿海公路上颠簸,夕阳从西边的车窗照进来,把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染成金色。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好像在说什么梦话。我没听清,也不需要听清。我只是把车窗关小了一点,不让海风吹到她脸上。
到了泉州,她醒来的时候眨了眨眼,有点迷糊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迅速恢复了清醒。“到了?几点了?”
“快六点了。”
“还行,赶得上晚自习。”她站起来拿书包,发现身上多了一件校服外套——是我的。她愣了一下,然后把它拿下来递给我。“你什么时候给我盖的?”
“你睡得太香了,我怕你感冒。”
“车上有空调,不冷。”
“你睡着的时候缩了一下。人冷的时候会缩。”
她把校服外套塞进我怀里,转身往车门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凶巴巴的,不是冷静的,不是算着账的。是软的,像祥芝港清晨退潮后留在滩涂上的海水,浅浅的、亮亮的。
“谢谢。”她说。然后就下车了。
这声“谢谢”跟以前所有的“谢谢”都不一样。它没有破破烂烂,也不是随口说说。它很完整,很轻,但落在我心里很重。
十一月初,泉州五中举办了校运会。
泉州五中的校运会在全市都算有排面的——三天时间,正规田径场,电子计时,每个班都有统一的班服。高一的时候因为刚入学,校运会的气氛被摸底考试冲淡了。但到了高二,大家都熟了,班级荣誉感也强了,校运会忽然就变成了一件大事。
五班的体育委员是一个叫刘子豪的男生,长得高高壮壮,说话嗓门很大。他在班会课上把报名表往讲台上一拍,说这次校运会五班要拿团体总分前三,大家都给我报名。男生一千米和四乘一百米接力最缺人,问了好几个人都不愿意跑。他说你们怎么回事,一个个成绩那么好,跑个步能死?李志鹏已经从石光转学过来了——对,他爸托了关系把他弄进了泉州五中,说是“跟汉钦有个照应”。他坐在最后一排,翘着椅子喊了一句:“张汉钦跑得快!他初三一千米进步了一分多钟,练出来的!”
刘子豪的目光就锁定在我身上。我说我不行,我体育中考都没满分。刘子豪说不在乎满分,能跑就行。我说我跑得慢。他说慢也没关系,重在参与。我说我怕拖班级后腿。他说你他妈成绩那么好,跑个步怎么这么多废话。
我最终还是报了名。不是因为刘子豪激将,是因为蔡环环也报了名。三班的八百米和四乘一百米接力都有她的名字。她报名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她在体育委员的报名表上签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然后在八百米那一栏打了个勾。体育委员是个短头发的女生,在旁边鼓劲说环环你体育好,这次给咱班拿个名次。蔡环环说尽量,然后抬头看见了我。
“你报了吗?”
“还没。”
“报。”
“为什么?”
“跑给我看。”她把笔递给我。
我接过笔,在报名表上签了名。就冲她那句话——“跑给我看”。校运会那天操场上的阳光很好。十一月上旬的泉州不冷不热,阳光铺在红色塑胶跑道上,亮得有点晃眼。操场四周插满了彩旗,主席台上的音响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看台上坐满了人,有些家长也来了,举着手机在拍。
我站在一千米起跑线上,穿着五班的白色班服,胸前别着一张号码布,上面写着“0508”。我的旁边是七个其他班的选手,有高一的也有高二的,都在原地蹦蹦跳跳地热身。我的余光在看台边上搜索,然后找到了——三班的班服是天蓝色的,蔡环环站在跑道边上的铁栅栏外面,手里攥着一瓶水。她没有喊加油,只是站在那里,跟体育中考那天一模一样。
发令枪响。
第一圈,我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没有被前面的快节奏带偏。这是我初三那半年练出来的经验——长跑不是跑第一圈,是跑全程。直道加速,弯道调整呼吸,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第二圈中段,我开始超过前面的人。一个。两个。三个。到第三圈弯道的时候,我的肺开始疼了——那种熟悉的、像被锈铁丝刷过的疼,从胸口蔓延到喉咙。但这一年半在泉州五中的训练没有白费。我的腿比初三的时候更有力,呼吸节奏也比以前更稳。
最后一百米直道,我在第四位。前面有一个高一的选手在掉速,我咬住牙在弯道出口超过了他。终点线前五十米,第三名。我听见看台上有五班的人喊我的名字,李志鹏喊得最响——“张汉钦你他妈跑快点!”
然后我听见另一个声音。从天蓝色的方向传来的。
“汉钦!冲!”
是蔡环环。她在喊我。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喊,是那种用尽全力但仍然保持干净利落的喊。她的声音在一群男生的嘶吼里格外清晰,像不锈钢螺丝掉在水泥地上,清脆、利落、不容忽视。
我冲了。第三名的位置保持到了终点线。计时器显示三分四十二秒——比中考快了六秒,离满分线差两秒。但没有人在乎满分了。五班的人把我从跑道上捞起来,刘子豪拍着我的背说“第三名你他妈的太牛了”。我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汗水滴在跑道上一滴一滴洇开。然后我看到一双白色帆布鞋出现在我面前。鞋面干干净净,鞋底纹路还很深——是开学才买的那双。我抬起头,蔡环环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那瓶拧开的水递到我嘴边。
“喝。”
我接过水瓶灌了一大口。水是温的,不冰不烫,刚好能润过被海风吹干的喉咙。她站在我面前,阳光在她背后打出一圈柔和的逆光,把散下来的碎发染成了金棕色。她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刚才也跑完了八百米预赛。但她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了,眼睛里带着一种很难得见到的亮光。
“你刚才喊我了。”我说。
“嗯。”
“你以前从来不喊的。你只会举拳头。”
“今天想喊。”她把水瓶从我手里拿回去,拧紧盖子,“你跑了第三名。中考体育你没满分,今天跑赢了。我喊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我直起腰,用校服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你喊得比李志鹏响。他嗓子都劈了。”
她嘴角翘起来,然后迅速抿回去。“别得意。接力赛还没跑。”
下午的接力赛,三班和五班都进了决赛。四乘一百米,蔡环环跑三班最后一棒,我跑五班第三棒。女子组先跑,蔡环环接棒的时候三班排在第二名,落后第一名大概三个身位。她起跑的时候我站在跑道边上,看见她的马尾甩成一条直线,步频快得惊人——不是那种女生跑步的小碎步,是她自己特有的那种节奏——步幅不大但频率极高,上身前倾,双臂摆动幅度刚好。她在弯道超过了第一名,直道上把差距拉到了一个身位。
冲线。
三班女子四乘一百米冠军。
她在终点线那边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朝天蓝色的看台方向举起右手,攥紧拳头。跟以前一模一样的姿势。三班那边炸了锅,尖叫声比男子组还响。
男子接力紧随其后。我站在第三棒起跑区,等陈铭宇从第二棒把棒交到我手里。我们是第四名,落后前三有两个身位。接力棒触到我手心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有风的声音和脚下的跑道。跑道上被阳光晒得发软,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橡胶的回弹。我感觉自己不是在跑,是在追什么东西——不是前面的选手,是一种从我十五岁就开始追的东西。是泉州五中的录取通知书,是年级排行榜上的名次,是祥芝港那个穿磨平底帆布鞋的女孩子眼里那盏不灭的灯。
我把棒交到刘子豪手里的时候,五班已经追到了第三名。
最终成绩——五班男子接力第三,女子接力没进决赛,但靠着个人项目的积分,团体总分第三名。这是五班在校运会上拿过的最好成绩。刘子豪高兴得把整箱矿泉水往天上洒,陈铭宇在旁边躲水躲得跟猴子一样,李志鹏搂着我的脖子说咱俩以后就是运动健将了。
蔡环环从三班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块奖牌——她的金牌和我们班的铜牌。她把铜牌递给我,说这是她刚才在器材室帮老师整理的时候顺手拿的。我说你又不是我们班的人,她说路过器材室顺便帮你拿了,有意见吗。
“没意见。”我把铜牌挂在脖子上。金属贴着皮肤凉凉的,但很轻。比起初三那年她给我的第一颗糖,这块铜牌的重量反而更虚一些。但意义不一样。这是我在泉州五中拿的第一块体育奖牌,是她喊了我的名字之后拿的。
“你八百米决赛跑了多少?”我问她。
“两分五十八。个人第二名。”她把金牌挂回自己脖子上,“冠军是高二的一个体育生,比我快三秒。我追不上。”
“第二名也很好了。”
“嗯。我满意。”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以前说“还行”一样平淡。但她说的是“满意”——不是“还行”,不是“不够”,是“满意”。这是我认识她两年多以来第一次听她说出这两个字。以前考了年级前列她说不够,竞赛落选了她说不够,连中考考上泉州五中她都没说过满意。但校运会的八百米第二名,她说满意。
“你为什么满意?”我问。
“因为尽力了。”她把金牌塞进校服口袋里,“冠军是体育生,每天训练四个小时。我每天练二十分钟,跑了第二名。这是合理的。初三的时候我不懂合理,觉得只要努力就能赢所有人。现在我知道,努力有边界,天赋有边界。在边界之内做到最好,就是满意。”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上,靠着同一棵桉树。她的金牌在月光下偶尔反射一点微光,我的铜牌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月光明亮而安静地铺在跑道上,远处的宿舍楼灯火通明,偶尔有人推开窗户大声喊一句什么,然后被风吹散。她把头靠在桉树粗糙的树干上,闭上眼睛。睫毛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慢而均匀。
“你在想什么?”她问。
“想初三那年你陪我练一千米。”我说,“那时候你穿着那双起毛球的运动鞋,每天下午在操场上跑变速。我问你为什么不喊累,你说泉州五中才是魔鬼。现在我们在泉州五中,跑了一千五,拿了奖牌。魔鬼被我们驯服了。”
“还没驯服。”她睁开眼睛,嘴角翘起来,“期中考试还没考。”
“你能不能让我感动超过三秒?”
“不能。三秒到了。明天早上自习室,老位置。”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对了,期中考我要超过你。”
“你上次已经超过了。”
“那就拉开差距。”
她转身往宿舍楼走,马尾在路灯下一甩一甩。背挺得很直,步伐迈得又大又快。我从地上爬起来,手指碰了碰脖子上的铜牌,又碰了碰兜里的钥匙扣和上面那颗冷镦螺纹的不锈钢螺丝。这两样东西,一个是新的,一个是旧的。旧的比新的重。
期中考前一周,她妈又住院了。
这次不是咳血,是感冒引起的肺部感染。阿海叔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比上次急——“环环你快回来,医生说要住院,你妈不肯,说怕花你的学费。”蔡环环在自习室接的电话,接完之后把手机放进口袋,深呼吸了两下,然后开始收拾书包。
“我回去一趟。”她说的语气好像只是出去买一瓶水。
“我陪你。”
“明天有物理课,你别翘课。”她把物理课本从桌上拿起来,犹豫了一下,塞进书包里,“晚上我把作业做完,明天早上坐最早一班车回来赶物理课。”
“环环,你这样会垮掉。”
“垮不掉。”她把书包甩到肩上,“我爸走了以后我就没垮过。”
她转身走出自习室。陈铭宇从旁边探过头来,看着她的背影,压低声音说:“你同桌又怎么了?”我说没事,她妈住院。陈铭宇愣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你陪她吧。物理笔记我帮你记。”
我追出教学楼,在操场上追上了她。月光照得操场亮堂堂的,她的影子在跑道上拖得很长。我走上去跟她并肩,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我们就这么沉默地走过了整个操场,走到校门口。门卫大叔认识我们,没多问,只是说了句“早点回来”。
回石狮的公交车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眼睛睁着,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夜景。沿海公路上的路灯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远处漆黑一片,只有偶尔驶过的渔船灯火在海面上忽明忽灭。
“明天物理讲电磁感应。你帮我记好笔记。”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很轻。
“好。”
“如果有不会的题,你记下来,回来教我。”
“好。”
“还有——你别跟我妈说我这学期又瘦了。她老担心我吃不饱。”
“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头从玻璃上移开,转向我。月光的碎片在车窗外快速掠过,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交替。“汉钦,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那就再说一次。”她伸出手,把一颗糖放在我手心里。今天是葡萄味的,紫色包装纸。然后她把头转回去,重新靠在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到了石狮医院,她妈的病房在一楼。这次是四人间,靠窗的床位。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她妈靠在枕头上,正在跟隔壁床的大妈聊天。气色看着还好,但说话的时候能听见胸腔里有明显的呼噜声,像风吹过泡了水的渔网。看见环环进门,她妈先是一愣,然后就开始说“不是让你别回来吗”,但脸上的表情是藏不住的——看到女儿,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蔡环环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是她来之前在宿舍灌好的热水,还泡了几片红枣——放在床头柜上。“妈,红枣水。喝了好得快。”
她妈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小张也来了。这么晚不耽误你们学习?”
“不耽误,阿姨。”我在旁边站着,把从学校门口面包店买的点心放在床头柜上,“环环非要回来,我陪她。”
“你这孩子。”她妈看看环环又看看我,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看着女儿和一个男孩子站在一起、既欣慰又心酸的眼神。
蔡环环问了她妈的病情,跟主治医生通了电话,把医嘱从头到尾问了一遍——用的什么药、每天输多少、血常规的指标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出院。她拿着笔记本一项一项地记,把医生的回答逐条写在纸上。然后她又去护士站问住院费的事,护士说预缴了两千,是阿海叔垫的。她在笔记本上写下“阿海叔2000”,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面写了一个日期——她大概在心里盘算什么时候能还上。
全部处理完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妈睡着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蔡环环坐在病床边上的塑料椅上,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借着床头灯的光检查了一遍所有记录。
“你今晚住哪?”我问。
“医院有陪护床,租一晚二十块。”
“你带够钱了吗?”
“够了。”她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十块钱,“开学带的生活费还剩一点。加上明天的车费也够。”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块,放在她的笔记本上。“借你的。以后还。”
她看着那张一百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它折好收进口袋里。“记账上了。加上之前的,以后一起还。”
“不急。”
“我急。”她低下头,继续看笔记本,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我妈这次的住院费比上次多。铺子这个月的收入还不够付药费。阿海叔垫的钱我得尽快还。”
“你二叔还来闹吗?”
“上个月来过一次。我给他看了我们的原合同,让他回去问房东要解约通知。他没再来过。”她合上笔记本,“但我总觉得他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我妈身体撑不住。等我撑不住。”她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我不会让他等的。”
第二天早上我陪她去住院部一楼办手续。她妈的情况稳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蔡环环跟护士确认了三遍出院手续和时间,然后我们坐最早一班车回泉州。车驶过石狮界牌的时候,她忽然转头往后看,看了很久。那条沿海公路在晨光里笔直地延伸向远方,海面上有渔船归港,桅杆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水面上。
“每次离开石狮,我都怕下一通电话会更糟。”她的声音在早晨的阳光里显得很轻,“阿海叔的电话一来,我就觉得心往下沉。”
“但你每次都回来了。”
“嗯。回来比不回来难,但不回来更难。”她转回头,靠在椅背上,“总有一天,我会让我妈住进不用吹海风的房子。不用每天闻柴油味,不用怕台风天。”
“你已经让她住了一次院了。”
“那是治病。我说的是家。”
她说完这句话,把一颗糖放进嘴里,咬得嘎嘣响,然后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从石狮到泉州的车程四十分钟,她背了三十个单词。一分没浪费。
期中考试在十一月下旬。考完最后一科化学出来,天上飘着零星小雨,冷得人直缩脖子。成绩公布前的那几天,泉州五中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低气压——每个人都在互相问“你考得怎么样”又都不敢听答案。陈铭宇在宿舍里失眠了好几天,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念叨他的物理大题可能算错了单位。
而蔡环环一如既往地冷静。别人在走廊上讨论答案,她从来不凑过去。有人问她考得怎么样,她只回一句“还行”。她的“还行”永远是最高级的敷衍。
成绩贴出来的那天下午,公告栏前面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我被挤在外面进不去,就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看。陈铭宇凭借身高优势挤到了前面,看完之后回头冲我喊——“汉钦,年级第五!”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又喊了一句——“你同桌年级第二!”
第二。
蔡环环——年级第二。
我从人群中退出来,往三班方向走。她正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成绩条。看见我走过来,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喜悦,有意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知所措。好像连她自己都还没消化这个数字。
“第二。”我说。
“嗯。”她低头看着成绩条上的数字,“我也没想到。”
“你想到过。你说过‘我想进前三’。”
“那是目标。目标是用来追的。”她把成绩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笔袋,“汉钦,这是我第一次考到这么好。不是班级排名,是年级。泉州五中全年级第二。”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压低了一点,像是怕说太大声会把什么惊醒,“在我爸出事之前,我在祥芝中学考过年级第一。那时候我觉得考第一很容易。后来家里出事,成绩退步,到了泉州五中又发现天外有天。我以为我再也不可能考到那个位置了。”
“你考到了。”
“是。而且——”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次考得好?”
“因为你拼。”
“因为我妈住院那几天,你在自习室帮我记了所有物理笔记。”她从笔袋里抽出那张成绩条,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物理 94”。“以前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总是扣分。这次物理考了94,因为电磁感应那章,你的笔记比我课本上的还详细。”
我愣了一下。那些笔记是我在她回石狮那几天帮她整理的,每节课我都多抄了一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她。抄的时候没想过别的,只觉得她回来肯定要补课。
“那是我该做的。”
“没有什么是该做的。”她把成绩条收回去,“你对别人好,别人不一定领情。你对我好,我一直记着。”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走廊湿漉漉的栏杆上,反射出一排亮晶晶的光点。她的校服袖口有一点湿——刚才雨丝飘的。她伸手把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细瘦的手腕。手腕上有两根细细的青筋,皮肤薄得能看见脉搏在跳动。
“汉钦。”
“嗯?”
“我们高二了。”她把手放下来,袖口又掉下去盖住了手腕,“还有一年多高考。高考完以后,你想去哪?”
“你想去哪?”
“厦门大学。我查过了,厦大国际贸易专业全省前两千名能进。我要做贸易,把石狮的五金卖到外面去。”她说得很具体,“你呢?”
“我也想去厦门。”
“什么学校?”
“厦门理工。机械工程。”我说,“你卖五金,我给你造更好的五金。304不锈钢,冷镦螺纹,质量比批发市场的好一百倍。”
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矜持的微笑,是真正被逗乐的笑。嘴角弯到一个罕见的弧度,露出了那颗藏在嘴唇后面的虎牙。她没有说“那你得加油”,也没有说“厦门理工不难考”。她只说了一句:“好。那就厦门。”
这句话很轻,但它是一个约定。跟高一那场暴雨里勾小拇指一样,跟中考前榕树下说“成绩出来我们在这儿碰头”一样。我们的每一个约定都不浪漫,都没有鲜花和巧克力,都像五金配件一样朴素——但每一个约定,我们都兑现了。
十二月的石狮,海风变冷了。
高二上学期的最后一个月,蔡环环的生活进入了一种高强度的平衡状态。每周六早上坐车回石狮看铺子、照顾她妈,周日中午赶回学校,下午补作业,晚上自习。她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月考成绩稳稳保持在年级前五。她二叔没有再出现过——不知道是真的放弃了,还是在等下一个时机。她妈的身体慢慢恢复,铺子的生意靠着阿海叔和她弟的帮忙勉强维持着,虽然赚不了多少钱,但至少没有断。
元旦前夕,学校放了一天假。我没有回石狮——我爸说铺子年底盘点,他跟几个老客户吃饭没空理我。蔡环环也没有回去,因为她弟阿杰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三门不及格。
她在自习室里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好几分钟。然后她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天台透透气。”
我跟了上去。
泉州五中的天台在实验楼六楼,要爬一段很窄的铁梯,翻过一个写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铁门——这扇铁门常年不锁,成了历届学生心照不宣的秘密据点。天台上有一个废弃的水箱,锈迹斑斑,旁边散落着几把破椅子。从栏杆边望出去能看到整个校园,再往远处看,能看到泉州港的塔吊和海岸线。
她站在栏杆边上,海风吹得她的马尾散开,碎发糊在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但没有说话。
“阿杰考得不好?”我站到她旁边。
“三门不及格。语文五十多分,英语四十多分,数学——二十八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声音在海风里有点失真,“我每周回去教他,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他宁愿去隔壁阿海叔那里修渔船马达,也不愿意坐下来做一道数学题。”
“修马达也是一门手艺。”
“我知道。但他起码得把初中读完。我爸走的时候他才多大?八岁。他记不得我爸长什么样了。我妈身体又不好,我管不了他。我管铺子、管进货、管我妈的药,但管不了他。”她的声音不抖,但语速越来越快,像一颗螺丝被扳手拧得越来越紧,“我不求他考泉州五中,也不求他考石光,只求他别垫底。可他现在这样,连职校都难上。”
“环环——”
“有时候我在想,”她打断我,双手扶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是不是因为我太要强了,把所有力气都花在自己身上,才没管好他。”
风吹过来,把教学楼顶的五星红旗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有学生在操场上踢球,喊叫声被风切成零散的片段飘过来,拼不成完整的句子。她站在栏杆边上,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在抖——不是冷,是那种拼命压抑情绪的抖。我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握住了她抓着栏杆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很凉,比生锈的铁栏杆还凉。她没有缩回去,只是僵了一下,然后把脸转向另一侧,不让我看到她的表情。但她的手在我的掌心里慢慢松开了——从攥着栏杆变成了轻轻搭着。她的皮肤很粗糙,指节上有一些细小的茧,那是常年搬货、拧螺丝留下的。不是大小姐那种细嫩的手,是五金铺里长大的手。
这是两年来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肢体接触。不是递糖时指尖碰一下,不是勾小拇指,不是在操场上握手腕。是牵手。在六楼天台上,在十二月的海风里,在她快要被压力和自责压垮的那一刻。
“你可以不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我握紧她的手,“阿杰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你妈不是你一个人的。铺子也不是。你跟我说过,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快一点。那为什么你总是一个人扛?”
她没有回答。海风从泉州港的方向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横飞,几缕发梢扫过我的手背。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边最后一点晚霞被夜色吞没,久到操场上踢球的人散了,久到教学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然后她开口了。
“因为我习惯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爸出事那天,我妈在铺子门口哭,外面围了好多人,我弟吓得躲在柜台底下不敢出来。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些人,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妈已经撑不住了,我弟还小,如果我再哭,这个家就真的没人能站着了。所以我没哭。后来就习惯了。习惯了不哭,习惯了扛,习惯了所有人觉得‘环环撑得住’。有时候——”她停了一下,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缝,“——我也想有人跟我说,你不用撑。”
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那你现在听到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眼眶里蓄了很久很久的液体照得发亮。不是眼泪——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始终没有泪掉下来。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冷静,不是硬气,不是算计。是松。那种绷了太久太久、突然松了一下的松。像一根被扳手拧到极限的螺丝,终于有人反方向拧了一圈。
我们就这样站在天台上,手握着手。没有接吻,没有拥抱,没有任何超出“牵手”的动作。但对我来说,这一个动作比什么都重。这是蔡环环第一次把她的脆弱交出来。不是用语言——她的语言永远是“没事”“还行”“习惯了”。她不会说“我累了”“我怕”“我需要你”。她只会把手放在你的掌心里,让你攥着。
“汉钦。”
“嗯。”
“你知道吗,每次你来祥芝找我,我爸留下的那间铺子就不那么冷了。每次你陪我回石狮,那个医院走廊的灯就不那么刺眼了。每次你在对面坐着自习,那些题就不那么难了。”她转过身,正对着我,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然后握住了我的两只手腕,“你说得很对,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快一点。所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不要让自己掉队。”
“我不会。”
“那你期末考进年级前三。”
“你呢?”
“我当然是年级前三。我比你更不可能掉队。”她松开我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铁栏杆上。她的嘴角翘起来,那个弧度很小,但比任何一个表情都真实。“好了,下天台吧。这儿风太大,再吹下去脸都僵了。还得回去做物理题。”
她转身走下天台,铁梯子被她踩得哐哐响。我站在天台上多留了几秒钟。远处泉州港的塔吊亮着红色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像海平面上长出来的星星。海风从我手指间穿过——就是刚才她握着的那几根手指。我把手揣进兜里,摸到了那个钥匙扣和上面挂着的螺丝。
期末考试在一月下旬。泉州五中的期末考比期中难了一个档次,理科卷子每科都有一两道压轴题是高考真题的改编,故意拿来测学生的上限。考完最后一科,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被拧干的抹布。
成绩在大年二十八公布。短信发到我手机上,我打开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张汉钦,年级第三。蔡环环,年级第二。
她又一次比我高了一个名次。
我打电话给她,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那边很安静,只有海风呼呼地吹——她大概在祥芝铺子门口。我说你第二我第三,她说我知道,刚收到短信。我说你又比我高,她说少废话,下学期继续。我说你就不能让着我一次,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让你了,你就该难过了。
她说得对。如果有一天她让我了,那就不是蔡环环了。我之所以能跑到今天,从一个班级三十二名到泉州五中年级第三,就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让过我。她跑在前面,我在后面追,追着追着,我自己也变快了。我们之间从来不是谁拉着谁往前跑,而是并排往前冲,你超我一次我超你一次,谁都不肯慢下来。
“过年打算怎么过?”我问她。
“看店。帮我妈做年货。给阿杰补数学。”她顿了顿,“你呢?”
“看店。帮我爸贴春联。跟我妈学做年夜饭。等你给我打电话。”
“我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
“因为除夕夜有烟花。你不能来现场看,我只能给你直播。”
她在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到时候再说”,挂了。
除夕夜,石狮下了一点小雨。
香江路上的铺子全贴了春联,我爸写的字还是一如既往地难看——“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金粉被雨丝打得晕开了,他说这是“水墨效果”。我妈做了一大桌菜,炸五香卷、蒸石斑鱼、卤猪脚、海蛎煎,摆得满满当当。我爸倒了两杯米酒,一杯给我一杯给自己,碰了一下,说:“今年表现不错。继续保持。”
“不摆三桌了?”
“等你考上厦门理工再摆三桌。不,五桌。”他仰头喝完米酒,又低头夹了一块猪脚,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差点噎着的话——“那个祥芝的女孩子,期末考了多少?”
“年级第二。”
“比你还高?”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筷子放下来,看着我说:“你要追她,得比她强才行。”
“爸——”
“别解释。你爸开五金店二十年,看人不会看走眼。那是个好女孩。”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在我碗里,“好好追。追不上别回来见我。”
我妈在旁边打了他一下,说大过年的说什么呢。我爸嘿嘿笑了两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吃完饭,我走到香江路边上,拿出我爸从市场批来的烟花棒,一根一根地点。雨已经停了,地上的水洼反射着街灯的光,烟花棒的火星溅在水面上发出嗤嗤的响声。我点了一根烟花棒,举起来对着夜空画了一个圈,然后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蔡环环。
“新年快乐。这是今年第一根烟花。”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了一张照片。是祥芝渔港的夜景——她站在铺子门口,手里举着一根烟花棒,跟去年一模一样的姿势。背后是黑漆漆的海面,远处有渔船桅杆的影子,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大概是新买的,颜色很正,像鞭炮炸碎后的纸屑。
“新年快乐。”她打了三个字,然后又加了一句,“下学期我继续第一。”
“你第二。”
“那就冲到第一。你也冲。”
“冲到第一然后呢?”
“然后考厦大。”
“然后呢?”
“然后做贸易。”
“然后呢?”
她停了好一会儿。屏幕上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输了很久很久,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五个字。
“然后还你钱。”
我站在香江路边上,烟花棒在我手里燃尽了最后一截,火星掉在水洼里灭了。我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很久。
她还是她。永远不会说什么肉麻的话。她的浪漫是一颗M6×30的不锈钢螺丝,冷镦螺纹,攥在手心里不会生锈。
远处祥芝港的方向有烟花升起,砰砰砰地炸开,映在海面上。我听不到那边的声音,但我知道她站在铺子门口,穿着红棉袄,手里举着烟花棒。跟去年一样。
不一样的是,去年我们在中考前许愿。今年我们在高考前许愿。
而我们的愿望,一个比一个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