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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五金爱情

      第五章海风不说话

      高一下学期开学的时候,石狮的春天还没来。

      二月末的沿海公路上,海风还是冷的,裹着冬天最后的湿气往骨头缝里钻。我爸开着那辆破面包车送我回学校,后座塞了两编织袋的东西——一床新棉被,我妈说泉州的春天比石狮冷,宿舍的被子不够厚;一箱泡面,我妈说晚上学习饿了泡着吃;还有一罐她新腌的咸菜,说上一罐已经吃完了。

      车到泉州五中门口,我爸把编织袋从后备箱拎出来搁在路边,然后站在车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跟上次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次他没说“好好学”,他说的是——“上次期末考得不错。继续。”

      他说的“上次期末”是高一上学期期末。成绩是在过年之前出来的——我年级第五,蔡环环年级第七。我们俩都进了前十。我爸知道成绩那天晚上,一个人在铺子门口坐到半夜。我妈叫他进来睡觉,他说“再坐一会儿”。后来我妈跟我说,你爸那天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睛红了,拿袖子擦了两下,然后继续抽烟。

      我不信。我活了十六年,没见过我爸哭。但我知道我妈不会骗我。

      蔡环环的期末成绩出来之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进前十了”。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但我能想象她打字时嘴角翘起来的样子。她说到做到。从年级第十一到第七,她用了半个学期。而我清楚那半个学期她是怎么过的——每天比我早十分钟到教室,晚十分钟回宿舍,熄灯后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多做一套卷子。她的“一点点额外的物理题”,是半本习题集。

      开学那天下午,我在宿舍收拾完床铺,去三班门口等她。她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新学期的课程表,正在用一支红笔在上面圈什么东西。她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冲我晃了晃手里的课程表。

      “这学期多了生物和政治。”

      “我知道。”

      “生物有实验课。实验课在实验室上,实验室在教学楼后面那栋楼,从教室走过去要五分钟。”她的笔尖在课程表上点了一下,“课间只有十分钟,来回就要十分钟,等于没有课间。”

      “所以?”

      “所以生物课那天,中午要多做一套题,把课间浪费的时间补回来。”她把课程表折好塞进口袋,动作干脆利落,“你呢?你们班课程表出来了没?”

      “出来了。”我说,“但我还没来得及想那么细。”

      “那现在想。”

      这就是蔡环环新学期的打开方式。不是“新年快乐”不是“寒假过得怎么样”,而是“课间十分钟怎么利用”。她的脑子永远在跑,比她的脚快得多。我在她对面坐下来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在一起了,她大概会用Excel表格来规划约会时间。

      但我没说出来。我怕她真的会做。

      高一下学期比上学期更忙了。九门功课同步推进,每一科都在赶进度,老师们嘴上说着“高一是打基础”,手上的教学计划却跟打仗一样。数学讲到了立体几何,物理开始学力学综合,英语的阅读理解文章长了一倍,生词量从每篇十几个变成了二三十个。

      我继续沿用上学期的时间表,但做了一些调整——早上提前十分钟起床,把英语听力练习加进来;晚上自习室关门之后,回宿舍再做半个小时的数学错题整理。蔡环环知道以后,从她的时间表里挤出了十五分钟,用来跟我对英语口语。我们约好每天中午吃完饭,在操场角落的那棵桉树下面,用英语对话十五分钟。不是做题,就是说——用嘴说,用耳朵听。她说“英语不光是考卷上的分数,将来真用得上”。我问她将来是什么将来,她说“走出石狮的将来”。

      她的口语比我差——祥芝中学的英语教学底子薄,她初中没怎么练过听力和口语,发音带着浓重的中式口音,有些单词重音总是放错位置。但她敢说。错了就错了,脸不红心不跳,把正确的发音记在笔记本上,下次再也不犯。我们第一次在桉树下对话的时候,她说了一句“I want to go to a place where the sea is different”,我说你说的是“不同的海”吗,她点了点头。我说你为什么总想去看不同的海,她说因为祥芝的海太苦了。

      祥芝的海太苦了。这句话她说完就低头翻单词本去了,好像只是随口一说。但我记住了。祥芝的海是渔船和柴油味,是锚链和滩涂,是她爸翻掉的船和还不上的债。她想去的地方,是没有这些的海。不是逃避,是向往。

      三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社会实践活动。活动内容是去泉州港参观,听港口的工作人员讲泉州港的历史和现代物流。大部分同学把这当成一次春游——不用上课,可以出去玩,大巴车上零食带了一大堆。蔡环环带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到了港口,别人在拍照、吃东西、三三两两地聊天,她站在讲解员旁边,一边听一边记。港口吞吐量、集装箱种类、航线分布、通关流程——她记了满满三页纸。

      回来的大巴车上,她坐在我旁边,把那三页笔记翻了一遍,忽然说了一句:“泉州港的货,大部分是从东南亚来的。五金配件也有。石狮批发市场很多东西就是从这里卸的。”

      “所以?”

      “所以如果我们家的铺子直接从港口拿货,不走批发市场的中间商,成本能再低一成。”

      我愣了一下。我们来泉州港是学校组织的社会实践,她把它变成了一次市场调研。别人看的是风景,她看的是供应链。

      “环环,你以后想干什么?”我问她。

      她把笔记本合上,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海岸线,想了想说:“我想做贸易。不是开一间小五金店那种。是大的。把石狮的五金卖到外面去,也把外面的东西带回来。不只是螺丝和角阀,什么都可以。我家那个铺子太小了,小到翻不了身。但贸易可以做大。做大了,就能翻身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在批发市场算报价一模一样——冷静、平稳、不带一丝煽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扳手拧紧的,结结实实。窗外的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密的阴影,眼睛里映着远处海面的碎光。

      就是那一刻,我确定了一件事。蔡环环以后会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不是“可能”,是“会”。她的脑子、她的执行力、她把一切事情都拆解成具体步骤的能力,早晚会把她带出祥芝港,带到比泉州港更远的地方。而我必须跑得够快,才能一直站在她旁边。

      四月,期中考试。

      我考了年级第四,蔡环环年级第五。

      这是我们第一次同时进入年级前五。公告栏前面,她站在我旁边,从上往下把名单扫了一遍,然后转头看着我,伸出手。我以为她要握手,结果她把一颗糖放在我手心里——今天的是可乐味的,我以前没吃过可乐味的硬糖。

      “第四名,”她说,“你比我高了。”

      “就高一个名次。”

      “一个名次也是高。”她把糖塞进嘴里,咬得嘎嘣响,“期末我要超回来。”

      “那你试试。”

      她瞪了我一眼。那个瞪法我太熟悉了——嘴角抿着,眉毛微微往下压,眼睛却亮得吓人。不是生气,是应战。从批发市场第一天她就这么瞪我,瞪了一年半了,每次瞪完她就会更拼命。我有时候觉得,我的存在对她来说,可能不只是“一个男同学”那么简单。我是她的标尺,是她的镜子,是她用来衡量自己跑得够不够快的参照物。反过来也一样。她的排名每往上挪一名,我就觉得自己的后背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这种关系很难定义。不是暧昧——至少不全是。是竞争,但不是互相撕咬的那种竞争。是两根并排往上爬的藤蔓,各长各的,但缠在一起的地方会互相借力。泉州五中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连我们自己都不太清楚我们的关系。我们从来没说过“在一起”这种话。没有牵过手,没有任何超出“同学”范畴的接触。但我们每天一起吃午饭,每天在自习室面对面坐着,每周日下午一起去学校外面的旧书店淘书。她的时间表里有我的十五分钟英语对话,我的时间表里有她圈出来的生物实验课间的补偿做题时间。我们像两颗螺丝,型号不同,但螺纹咬得很紧。

      李志鹏有一次来泉州找我玩,在校门口看见我和蔡环环一起走出来,等蔡环环走了之后他搂着我的脖子说:“兄弟,你们两个到底什么关系?谈了没有?”我说没有。他说那你他妈图什么,我说我不图什么,我就觉得这样挺好。他说你是不是傻,我说你以前就说过了。他摇了摇头,说泉州五中把你读傻了。

      我没读傻。我很清醒。我知道我对蔡环环是什么感觉——我想每天看见她,我想让她考得好,我想让她以后做她想做的贸易,我想在她需要的时候第一个出现在她旁边。这些感觉加在一起,用李志鹏的话说就是“你他妈就是喜欢她”。我不否认。但我不想在高一说。

      因为高一说这些太早了。我们连高二的立体几何都还没学完,连泉州五中的年级排名都还没站稳,连自己想要去的大学都还没想清楚。现在就谈“在一起”,是对她的不负责,也是对我自己的不负责。蔡环环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她对我有没有同样的感觉?我猜有。她会把唯一的猪肉白菜包子给我,自己吃豆沙的。她会在自习室走神的时候看着我这边发呆。她会在物理考满分的时候第一个发消息给我——“满分了”。她会在我考第四名的时候说“你比我高了”,语气里有不服,但底下藏着一丝只有我能听出来的高兴。这些细节加在一起,我觉得我猜得没错。但我不问。她也不说。我们保持着一种默契的沉默,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同一件事上——往上爬。

      五月,学校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泉州五中要选拔学生参加福建省高中生数学竞赛。竞赛成绩在高考自主招生中加分,全校只选十个人,由数学教研组的组长亲自带队集训。选拔方式是考试——全校高一高二的学生自愿报名,考一场数学,取前十名。

      陈铭宇第一个报了名。他数学一直是强项,期中考试数学单科年级第二。他报名的时候还拉了我一把,说汉钦你也报,你数学不差。我犹豫了一下——我的数学在泉州五中只能算中上,年级前十的排名主要靠语文和物理拉分。但我想起蔡环环说过的那句话——“平凡的人也可以做不平凡的梦”。我报了。

      蔡环环也报了。她的数学成绩跟我差不多,甚至比我稍低一点——她的强项是物理和化学,数学反而是几科里最拖后腿的。但她报了。没有任何犹豫。我问她你哪来的信心,她说没有信心,但不报肯定没机会,报了至少有机会。这是她在批发市场学会的哲学——你不上去问价,永远不知道对方最低能给你多少。

      选拔考试在一个周六的上午。数学教研组出了一个半小时的卷子,题量不大,但难度极高。选择题五道,填空题五道,解答题三道——最后一道是证明题,我连题目都没完全读懂。考完出来,我的衬衫后背湿了一片。陈铭宇在我旁边一直念叨“最后一道你做出来了吗”,我说没有,他说他也没做出来,写了一半卡住了。我说你写了一半已经很厉害了。

      蔡环环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我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会做的都做了,不会做的也没办法”。我说这不是废话吗,她说废话也是真话。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两颗糖,一颗给我一颗自己留着,说“不管结果怎么样,考完了就完了。下午还要做物理作业”。

      成绩第二天就公布了。公告栏上贴了入选名单,十个名字。陈铭宇在第五名。我看了两遍,没找到自己的名字,也没找到蔡环环的。我们都没选上。

      陈铭宇请客去食堂二楼吃小炒庆祝,点了上次一样的四菜一汤。他吃得眉飞色舞,王海潮和林勇在一旁起哄说“铭宇以后拿省一等奖请我们吃海鲜大餐”。我坐在旁边,筷子动得很慢。不是不高兴——陈铭宇是我兄弟,他选上我真心高兴。但我心里有一块是空的。没选上就是没选上。不管怎么安慰自己“对手是高二的”“题目超纲了”,事实就是我没选上。我离“最好”还差一截。

      蔡环环在食堂一楼等我。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份饭——一份是她的,一份是给我打的。糖醋排骨,我的最爱。她看见我走过来,把那份饭推到我面前,说了一句:“吃吧,还热的。”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没说话。她也没说话。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她把筷子放下,看着我。

      “没选上就没选上。你数学本来就不是最强项。”

      “我知道。”

      “那你拉个脸干什么?”

      “我——”我停了停,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我在想,如果我再努力一点,是不是就能选上了。”

      “你说的是废话。”她的语气很直接,“你已经在努力了。努力不是无限加法,加到一定程度就会遇到天花板。你的数学天花板就是比陈铭宇低一点,这是天赋决定的,不是努力能改变的。”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但你的语文比他好,你的物理也不比他差。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一样。你不需要在所有项目上都赢过他。”

      “那你呢?”我问她。

      “我?我数学更差。落选是意料之中。”她说得很坦然,“我报名不是为了选上,是为了看看差距有多大。差距我看清楚了,接下来就知道该补哪里。”

      她永远在用结果反推行动。没选上不是因为运气不好,是因为实力不够。实力不够就补实力,没什么好沮丧的。跟蔡环环在一起,你很难陷入情绪内耗——她会用最冷静的方式把你从情绪里拽出来,然后告诉你下一步该做什么。

      “汉钦,”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什么?”

      “你总觉得自己不够好。初三的时候你觉得考不上泉州五中,结果你考上了。上学期你觉得进不了年级前十,结果你第四名。你现在又觉得没选上数学竞赛就是失败。你一直在往上爬,但你从来没庆祝过。你爸给你摆了三桌,你自己呢?你有没有对自己说过一句‘我做得不错’?”

      我沉默了。她说得对。我一直在追求下一个目标、下一个名次,从来没有停下来对自己说一句“你已经爬了很远了”。从班级三十二名到年级第四,从香江路到泉州五中,我走了这么远,却没有回头看过一次自己的脚印。

      “对自己说一句。”她说。

      “什么?”

      “说一句‘我做得不错’。现在就说。”

      “……太傻了。”

      “又没有别人。我帮你听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温热的、稳定的、像灯塔一样的亮。我咬了咬牙,说了一句:“我做得不错。”

      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再来一遍。大声点。”

      “我做得不错。”

      “嗯。”她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你确实做得不错。”

      食堂窗外,五月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洒在香樟树上,叶子被照得发亮。我低头扒饭,把排骨和米饭一起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被她说中了。我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这句话。每次考了好成绩,我都只是看一眼排名,然后想“下次要更好”。从来没想过“这次已经很好了”。蔡环环逼着我说出来,不是为了安慰我,是为了让我看见自己。

      这就是蔡环环。她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五月的第二件事发生在月底。

      那是一个周五的傍晚。我下午放学后去三班找她,发现她不在教室里。她的书包还在座位上,桌上摊着物理课本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搁在本子中间,像是临时走开的。我问她同桌,同桌说她接了一个电话,然后急匆匆地出去了,脸色不太好。

      我在教室门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打她手机,响了几声被挂断了。我心里有点不安,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托宿管阿姨帮忙叫一下。宿管阿姨用对讲机喊了半天,回话说蔡环环不在宿舍。我又绕回教学楼,在三班门口又等了半个小时,天都黑了,她还是没回来。

      我沿着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路走了一遍,然后去了操场,去了食堂,去了自习室,去了旧书店——所有我们平时会去的地方,都没有她。最后我在操场角落那棵桉树下面找到了她。她坐在树根上,膝盖蜷起来,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在抖。手机搁在脚边,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通话记录——“阿海叔”,时长十一分钟。

      “环环。”我在她旁边蹲下来。

      她没抬头。她的肩膀又抖了一下,然后她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膝盖挡住,我差点没听清。

      “我妈住院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情况?”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阿海叔打电话来说,我妈今天下午在铺子里咳血了。他骑车送她去了石狮医院。医生说——”她的声音终于撑不住,裂了一条缝,“——医生说是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要住院观察。”

      “慢性支气管炎”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像是用很大的力气才挤出来的。我知道她妈一直咳嗽,初三那年就咳得很厉害,去年冬天也断断续续地犯,但从没住过院。咳血这两个字太吓人了,不管是不是大病,光是那个画面就够让人腿软的。

      “我要回去。”她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但眼泪始终没掉下来,“明天请假回去。”

      “我陪你。”

      “不用——”

      “我陪你。”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她低下头,额头顶在膝盖上,手指攥着校服裤子的膝盖部位,攥得指节发白。桉树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啦啦响,操场上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张汉钦。”她的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

      “我在。”

      “是不是我太好强了,老天爷才一直给我找事。”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我胸口拉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闷闷的、不锐利但很深的感觉。她说“是不是我太好强了”,好像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好像她爸出事是她的错,她妈生病是她的错,铺子被二叔惦记是她的错,连老天爷的安排都是因为她的性格。

      “环环,你妈的病是吹海风吹出来的,跟你没关系。你二叔不是东西,也跟你没关系。你爸的事——那更跟你没关系。你不是太好强了,你是太喜欢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她没有说话。风吹得她的头发散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泪水沾湿了。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钥匙扣,那颗不锈钢螺丝。我把它掏出来,放在她手心里。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给我糖是哪天?”

      她抬起头,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螺丝,“记得。你往我桌肚里放了肉包和豆浆。”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的话?你说‘以后我有钱了,请你吃牛排’。”

      “嗯。”

      “你现在还没请我吃牛排。所以你得好好的,以后请我。”我把螺丝从她手心里拿起来,挂回钥匙扣上,“你妈也会好好的。明天我陪你回去看她。现在先去吃饭,然后我送你去自习室——”

      “今天不去自习室了。”她打断我,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今天我想一个人坐一会儿。”

      “那我陪你坐。”

      “不用——”

      “环环。”

      她停住了。

      “你不需要所有事都自己扛。有些时候,你可以说‘好’。”

      她没有再反驳。她低下头,把手缩回去,抱着膝盖,沉默了很久。我坐在她旁边,背靠着桉树粗糙的树干,看着操场上的跑道慢慢被夜色吞没。远处的宿舍楼亮起一排排灯火,有人在走廊上弹吉他,是周杰伦的《晴天》,断断续续的,跑调跑得一塌糊涂。海风从泉州港的方向吹过来,比石狮的风温柔,没有柴油味,只有樟树的清苦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汉钦。”她突然开口。

      “嗯。”

      “你说过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快一点。还算数吗?”

      “永远算数。”

      她侧过头看着我,眼睛在路灯的余光里亮得惊人。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但最终只是把那颗从不离身的水果硬糖放在我手心里——今天是薄荷味的,白色的。

      “薄荷糖,”她说,“能提神。明天早上六点校门口碰头,坐最早一班车回石狮。”

      “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树皮屑和泥土,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她弯腰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一边往操场外走一边对着话筒说——“阿海叔,谢谢你送我妈去医院。明天我回来,你先帮我照顾一下。嗯。我知道。谢谢阿海叔。”声音还很哑,但语气已经恢复成了那个冷静的、能扛事的蔡环环。

      我在桉树下坐了一会儿,把那颗薄荷糖塞进嘴里。薄荷的味道很冲,从鼻腔一路凉到喉咙,让人脑子发麻。我把那颗螺丝从钥匙扣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直到它被捂得温热。

      第二天早上六点,校门口。蔡环环已经到了,背了一个双肩包,里面大概是给她妈带的换洗衣物和住院用品。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团很淡的青色,昨晚大概没睡好,但头发扎得很整齐,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任何哭过的痕迹。

      “坐六点二十那班车,七点到石狮,然后去石狮医院。”她说,把一张手写的时间表递给我,“下午三点最晚一班车回来。如果情况严重,就多待一天,明天再回来。”

      “你已经做了plan B。”

      “还有plan C。如果住院时间超过三天,我就请假一周回来照顾她。学校那边我已经给班主任发了消息,她说可以批。”

      我看着那张时间表,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了好几行——公交线路、发车时间、预计到达时间、医院地址、住院部电话、她弟阿杰的电话、阿海叔的电话。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连医院门口哪家快餐店便宜都标在旁边。

      “你昨晚几点睡的?”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把时间表从我手里抽回去折好放进口袋,“走了。车不等人。”

      从泉州回石狮的早班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沿海公路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海面灰蒙蒙的,潮水退得很远,露出大片的滩涂。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盯着窗外看。车速快的时候海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我把车窗关小了一点,她说谢谢。

      到了石狮医院,我们在住院部三楼找到了她妈的病房。是六人间,最靠门的那张床。她妈躺在病床上,脸色很白,嘴唇有点发紫,手背上扎着输液针。看见我们进来,她妈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挣扎着坐起来——“环环你怎么回来了?妈说了不让你回来,你好好读书——”

      “妈。”蔡环环把背包放在床头柜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握住她妈那只没扎针的手,“医生怎么说?”

      “没事,就是老毛病。打几天点滴就好了,你不用担心。”她妈说话的时候还在喘,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

      “检查做了吗?”

      “做了。拍了片子。”

      “片子给我看。”

      她妈拗不过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蔡环环抽出X光片,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会儿。我不懂医学,也看不懂片子,但我知道她在看——她皱着眉头,把片子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放回袋子里,问她妈:“医生开的什么药?”

      “消炎的,还有化痰的,还有——”

      “药单呢?”

      她妈又去翻抽屉。我看着蔡环环一项一项地核对药单,问她妈每天吃几次、每次吃几粒、有没有不良反应。她不是医生,但她在做她最擅长的事——收集信息,核对细节,确保每一个环节都没出错。她在用管理五金店的方式管理她妈的病。

      问完之后,她又去找了主治医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上面记了医生的手机号和复查日期。然后她坐在病床边,从背包里拿出一盒切好的水果——是她早上在学校门口的水果店买的——放在床头柜上。

      “妈,水果我买好了,你每天吃一点。药按时吃,不舒服就找护士。阿海叔的电话你记着,实在不行给他打电话。我周末回来。”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稳,不是那种压抑着情绪的稳,是真正的稳——已经把情绪处理完了,现在在处理事情。

      她妈拉着她的手,没说话,只是点头。眼睛很红。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中午了。石狮的阳光很刺眼,海风从沿海公路灌过来,裹着熟悉的柴油和铁锈味。蔡环环站在医院门口,仰起头闭了一下眼睛,太阳照在她脸上,把她下眼睑的青灰色照得清清楚楚。

      “下午的车还有好几个小时,”我说,“你要不要回家看看?”

      她摇了摇头,“铺子有阿海叔帮忙看着,我弟也在家,回去一趟时间不够。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批发市场。”

      我愣了一下。“你去批发市场干嘛?”

      “去看货。”她把背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迈开步子往公交站走,“我妈住院这段时间,铺子的生意不能断。她以前住院的时候就是这样——我周五晚上回来帮她进货,周末看两天铺子,周日晚上回学校。现在我在泉州,只能周末回来。进货的节奏要调一下,我得先去市场看看最近的行情。”

      我跟上去,“你现在还在想你妈住院的事吗?”

      “想。”她没回头,“想也没用。把该做的事做好,才是对她最大的帮助。”

      批发市场的铁皮棚子还是老样子。周末上午,市场里人来人往,柴油三轮车突突突地进出,档口老板们扯着嗓子报价格。鱼丸摊子的老板娘看到我们,又惊又喜:“小弟小妹回来了?泉州读书怎么样?”蔡环环说挺好的,老板娘又多送了我们一串鱼丸。

      她拿着那本熟悉的笔记本,一家一家地逛档口。不锈钢螺丝、尼龙绳、防水密封胶、船用黄油——跟一年半以前一模一样的品类,不同的是她现在已经不需要一家一家比价了。她认识大部分档口老板,知道谁家的货质量好,谁家的价格有水分。她跟老板们打招呼的时候用的是闽南语,带着祥芝口音,语速快而精准,讨价还价的时候笑眯眯的,但价格一分不让。

      “这个卸扣上次拿是两块二,今天两块五?涨了三毛?”她把一个M8卸扣翻过来看底部的标号,“老板,你这个货是冷镦的还是冲压的?冲压的我不要。”

      老板被她问住了,讪讪地降了价。

      我在旁边帮她拎袋子。袋子越来越重,我换了一只手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累不累?累了就放下来歇会儿。”我说不累。她说你额头都出汗了。我说热的。她从兜里掏出第二颗薄荷糖递给我,说含着能凉快点。

      把货搬上三轮车的后斗之后,她在阿环五金那个蓝色招牌下面站了一会儿。铺子的卷帘门开着,里面有她弟阿杰在看店。阿杰又长高了一点,还是一张没心没肺的脸,看见我们回来,叼着一根冰棍迎出来:“姐!汉钦哥!”蔡环环把两包卸扣放到柜台上,检查了一下账本,问了阿杰几句店里的情况。阿杰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她叹了口气,把账本合上,说:“我下周回来再教你记账。你这样记,妈回来都看不懂。”

      阿杰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下午三点,我们坐上回泉州的最后一班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转向窗外,海面上退潮后的滩涂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车子沿着沿海公路突突地开着,她看着窗外,我看着她的侧脸。

      “汉钦。”她没转头。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回来。”

      “不用谢。”

      “不是因为你在医院帮我拎东西。是因为你在,我就不那么怕了。”她转过头看着我,夕阳从车窗照进来,把她的眼珠染成了琥珀色,“我在车上一直在想,如果今天是我一个人回来,我会是什么样。大概会在医院门口站很久,在批发市场跟老板讨价还价的时候手会抖。但你在旁边站着,我就觉得——有人撑着。”

      “我没撑什么。我就站那儿。”

      “你站在那里就够了。”

      她说这句话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不是那种柔弱的、撒娇的轻,是那种认认真真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经过考虑的轻。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钥匙扣和上面挂着的螺丝。不锈钢在掌心被体温捂得温热,螺纹的纹路清晰可辨。

      “环环,你有没有想过,”我说,“你妈年纪越来越大了,铺子的事也不可能一直这样两头跑。”

      “想过。”她把头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我跟我妈商量过。等我考上大学,铺子就不开了。让她歇着。”

      “那你家的收入怎么办?”

      “我上大学可以拿奖学金,可以做兼职。我弟到时候也大了,能打工。日子总能过下去。”她睁开眼睛,看着车顶,“但我妈不同意。她说铺子是我爸留下来的,不能关。”

      “那你怎么想?”

      “我说不关也行,但以后不能让她一个人撑。我毕业了赚钱了,把铺子做成网店,不用天天守在渔港路上,在家也能接单。这样她就不用每天风吹日晒地看店了。”她顿了顿,“这个方案她接受了。她说等我的网店开起来,她就只负责打包。”

      我笑了。“你已经想好了?”

      “早就想好了。”她侧过头看着我,“你以为我每天晚上只做物理题吗?我还在学电商运营。旧书店有一本二手的《电子商务基础》,三块钱买的,我已经看完了。”

      这就是蔡环环。她的大脑永远在同时跑好几条线——学习、铺子、未来、她妈的身体。每一条线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每一个细节都提前考虑到。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完之后,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人以后一定会成功。不是那种“考上好大学”的成功,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把命运翻过来的成功。而我,何其幸运,能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一步一步游过去。

      五月在忙碌和奔波中结束了。

      六月初,她妈出了院,身体慢慢恢复,铺子暂时由她弟和阿海叔轮流照看。蔡环环恢复了正常的学习节奏,但周末回家的频率从两周一次变成了一周一次。每周六早上坐最早一班车回石狮,帮铺子补货、整理账目、检查她弟的功课,周日中午坐车回学校。她从来没喊过累,但我看到她眼底下那团青色一直没消,中午在食堂吃饭的速度也更快了——吃完就走,挤出半个小时做额外的作业。

      我有时候会故意多打一个菜,趁她不注意夹到她碗里。她发现了就说“你自己吃”,我说我吃不完,她说你每次都吃不完,你家是开养猪场的吗。然后她把菜吃掉。她骂我的时候,语气跟骂阿杰一模一样——凶巴巴的,但句句都是关心。

      期末考试前两周,学校里的气氛又紧张起来。自习室的座位开始供不应求,有人为了占座早上六点就来了,比我还早。蔡环环把她的时间表又调整了一次——每天早起的时间不变,但中午的英语对话从十五分钟压缩到了十分钟,内容从自由对话改成了互相考这学期的高频词汇。她说期末不能丢英语,但也不能花太多时间,十分钟够用。

      “你永远能挤出时间。”我说。

      “时间不是挤出来的,是算出来的。”她把英语词汇本翻开,“你把每天的时间拆成二十分钟的小块,就会发现有很多小块被浪费了——走路去食堂、排队打饭、课间发呆。把这些小块用起来,一天能多出一个半小时。”

      “你管课间休息叫‘发呆’?”

      “你不发呆的话,可以用来背五个单词。五个单词一天,一周就是三十五个,一个学期——”她顿了顿,大概在心里算了一下,“——够背完高中英语词汇表。”

      我无话可说。她说得对。而且她自己就是这么做的。她走路去食堂的时候口袋里永远装着单词本,排队打饭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连上厕所都在背古诗。我有时候觉得她的大脑是一台永不关机的机器,只要有电,就在运算。

      但我也知道,这台机器偶尔会出故障。

      考前一天晚上,我在自习室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埋在臂弯里,马尾垂在桌面上,呼吸又慢又深。笔还握在手里,笔帽那一端抵着嘴唇——她咬着笔帽睡着的。一本物理习题集摊开在面前,做到了最后几页。

      这是她第一次在自习室睡着。

      我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叫醒她。陈铭宇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小声说:“你同桌?”我说是。他说让她睡吧,她这段时间太拼了。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全年级都知道三班有个女的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拎着书包走了。

      自习室里人越来越少,灯光被一盏一盏地关掉。最后只剩下我们这张桌子上的那一盏。窗外的香樟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月光透过树叶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肩膀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额前散下来几缕碎发,被风扇吹得轻轻晃动。

      我轻轻从她手里把笔抽出来。她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醒。我把她的练习册合上,整理好笔袋,把她的书包拉链拉好。然后我在她对面坐下来,翻开自己的化学笔记本,继续复习。不是不困,是我想等她醒了再走。一个人趴着睡冷,醒了发现自习室全黑、只有自己一个人,那种感觉不会太好。

      她睡了大概二十分钟。醒来的时候,她缓慢地眨了眨眼,抬起头,脸上被袖子压出一道红印。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我睡了多久?”

      “二十分钟左右。”

      “你为什么不叫我?”她赶紧坐直,伸手去摸笔,发现笔已经被我收进笔袋里了。她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介于感动和责怪之间——感动是因为我没让她一个人留在黑暗里,责怪是因为我浪费了二十分钟。

      “你在心疼我吗?”她问。

      “没有。”

      “你说谎。”

      “你以前说过——不许我做傻事。”我把她的笔袋递给她,“让你睡二十分钟不是傻事。让你累倒了才是。”

      她接过笔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很意外的话。

      “那你的呢?”她说。

      “什么我的?”

      “你会不会累?”

      我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初三那年我从三十二名冲到年级前列,没有人问我累不累。每天五点四十起床学到十二点,没有人问我累不累。体育中考跑一千米,没有人问我累不累。所有人都只关心我的成绩、我的排名、我能不能考上好高中。连我自己都不问自己这个问题。因为我觉得我不配问——我们家不富裕,我没有资格喊累。

      “我还行。”我说。

      “还行就是累。”她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肚,从兜里掏出今天的糖放在我手心里。不是一颗,是两颗。两颗薄荷糖。“一颗现在的,一颗明天的。期末考完我要进前三,你不许掉出前五。”

      “要求真多。”

      “对你要求不多。”她把书包背上,“因为我知道你做得到。”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把她眼眶底下那团青色照得格外清楚。但她笑了。不是那种绷到极点突然松了的笑,是那种很轻、很淡、但真真切切的微笑。

      “汉钦。”

      “嗯?”

      “我会注意身体的。你也是。”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自习室。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我把那两颗薄荷糖放在桌面上,拿起其中一颗剥开塞进嘴里,薄荷味冲上来,从鼻腔一路凉到脑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上铺的床上,听着陈铭宇在对面磨牙,想着她问我的那句话——“你会不会累?”然后我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一年多来,蔡环环在改变我的同时,我也在改变她。以前她不会睡着的。她把自己绷得太紧,紧到连睡觉都觉得是浪费时间。但今晚她睡着了,在我面前睡着了。不是因为她松懈了,是因为她觉得安全。觉得有一个人在旁边守着,就算睡着了也没关系。

      这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变化。但我比任何一次考试排名都更珍惜它。

      期末考试在六月底。考完最后一科那天下午,泉州下了一场暴雨。雨下得又急又猛,校园里的香樟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地上的积水漫过了鞋底。我和蔡环环被困在教学楼大厅里,跟一群没带伞的同学挤在一起等雨停。有人冲进雨里,有人打电话叫家长开车来接,有人骂骂咧咧地说天气预报全是骗人的。

      她靠在大厅的柱子上,看着外面的雨幕,说了一句:“好像祥芝的台风天。”

      “祥芝台风天是什么样?”

      “渔船全部回港,缆绳绑得死死的。风大得能把人吹跑,雨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侧面打过来的。”她的眼睛望着远方,好像能穿透雨幕看到那个渔港,“小时候我最怕台风天。台风一来,我爸就得出海去绑船。我妈在家里抱着我跟我弟,听着房顶的铁皮瓦被风吹得哐哐响,怕它飞走。后来我爸不在了,台风天就只剩我妈和我俩。铁皮瓦还是哐哐响,但没人出海了。”

      大厅里人声嘈杂,她的声音被雨声和人声压得很低,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我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憋了很久的话。

      “环环,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吧。”

      雨声很大。大到我差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我知道她听见了。因为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来看着我。她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害羞,不是生气。是那种“你终于说了”的表情。

      “我知道。”她说,声音在雨声里几乎要被淹没,“从你骑电动车来祥芝找我那天就知道。”

      “那你——”

      “我也喜欢你。”她打断我。这四个字说得很快,快得像怕慢了就会被什么东西卡住。然后她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平时那个冷静的语气——“但现在不是时候。”

      “为什么?”

      “因为现在是高一升高二的暑假。因为我们还有两年高考。因为我想考厦门大学,你大概也有你想去的学校。因为我们还太小,连自己将来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她把每一个“因为”都说得清清楚楚,像在列一份不容反驳的清单,“我不是不答应你。我是想把这件事放到高考以后再说。等我们都能为自己负责的时候。”

      我看着她。雨声铺天盖地,大厅里有人从我们身边跑过,踩了一脚水溅在我的裤腿上。我什么都没说。

      她等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微微皱了一下眉,“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我尊重你的意思。”我说,“高中毕业。那就高中毕业。”

      “你不劝我?”

      “不劝。你做的决定,从来都有道理。”

      她的嘴唇动了动,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低下头,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糖,是一支笔。她的笔。最普通的那种黑色水笔,笔帽被她咬得全是牙印。

      “这支笔你拿着,”她把它放在我手心里,“不是当定情信物。是给你写暑假作业用的。你的笔上次在自习室摔坏了,一直没换。”

      我低头看着那支笔。笔身上贴了一张小小的标签纸,上面是她用铅笔写的四个字——“继续加油”。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蔡环环。”

      “嗯?”

      “高中毕业以后,我不会再问了。我会直接牵你的手。”

      她看着我的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弧度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大,大到露出了一颗虎牙——我以前从来没发现她有一颗虎牙。

      “那你得先考赢我期末。”她说。

      “等着。”

      雨在一个小时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樟树气息,地面的积水映着天上散开的云层,亮晶晶的一片。我们踩着积水走回宿舍楼,她的帆布鞋湿透了,每一步都嘎吱嘎吱响。到了分岔路口,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张汉钦,我说话算话。高中毕业,你想说什么,我听着。”

      “一言为定。”

      她伸出手。不是让我牵,是小拇指。我愣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她的。她的手指很凉,被雨水淋过的缘故,但勾得很紧。我们用最幼稚的方式签了一份最认真的约定。

      她松开手,转身进了女生宿舍楼。背影在楼道灯光里拉得很长,帆布鞋踩在湿地上留下两行印子,马尾散了一点,碎发贴在修长的后颈上。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攥紧拳头,在空中停了一秒。

      跟以前一模一样。

      暑假回到石狮,我把那支笔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笔身上“继续加油”四个铅笔字随着时间慢慢变淡了,我就用透明胶带把它裹了一圈,把字封在里面。封得死死的,擦不掉。

      七月中旬,期末成绩出来了。

      我年级第三。蔡环环年级第四。

      全校的排名通过短信发到家长手机上。我爸在楼下铺子里打开短信,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跑到楼梯口朝二楼喊:“你考了第三名你知不知道?年级第三!不是班级第三!”我从房间里探出头说知道了。他说你怎么不激动,我说我在做题。他站在楼梯口,手撑着墙壁,忽然就笑了一声——很短,像被呛了一下,然后转身回铺子了,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太清。

      蔡环环的消息在三分钟后发过来:“第三。你赢了。”

      我回:“第四也很高。”

      她回了一个白眼的表情。然后又加了一句:“暑假什么安排?”

      “帮家里看店。看高一高二的课。你呢?”

      “一样。不过我这周要带我妈去泉州复查。你有空的话,陪我去一趟。”

      “哪天?”

      “周六。”

      “有空。”

      “谢谢。”

      我盯着“谢谢”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说的“谢谢”越来越自然了。从最早那个破破烂烂的“谢谢”,到中考前榕树下的“谢谢”,到现在这个随口说出来的“谢谢”。她不再把接受帮助当成欠人情,而是慢慢开始允许自己依赖一个人。这个人是我。

      周六早上,我在石狮医院门口等她。她和她妈从公交车上下来,她妈的气色比住院时好了一些,嘴唇还是有点发白,但走路不喘了。她一只手搀着她妈,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布袋,里面大概是病历和检查报告。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还是旧衣服,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看到我站在门口,她冲我点了点头,“来了?走吧。”

      复查很快。医生看了片子,说恢复得不错,药继续吃,注意别感冒,别吹太多海风。蔡环环在旁边把医嘱逐条记在笔记本上,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从医院出来,她妈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歇脚。蔡环环站在长椅旁边,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我想去泉州五中看看。”

      “现在?暑假学校没人。”

      “就是想去看看。在外面看看也行。”

      我们坐公交车到了泉州五中门口。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大门紧闭,门口的香樟树在午后的阳光里纹丝不动。她站在校门口的铁栅栏外面,双手握着栅栏的铁条,往里看了很久。教学楼、操场、图书馆、食堂——所有建筑都安安静静地立在阳光里,蝉鸣一浪高过一浪。

      “一年了。”她说,目光穿过铁栅栏落在那条通往教学楼的林荫路上,“去年这个时候,我刚收到录取通知书。那时候觉得,考进泉州五中就是终点。现在站在这里往回看——那只是起点。”

      “你后悔选这条跑道吗?”

      “不后悔。”她松开栅栏,转过身靠在上面,仰头看着樟树的树冠,“以前在祥芝,我觉得石狮就是整个世界。后来上了初中,觉得泉州五中是终点。现在我知道,泉州五中只是一个小站。以后还有大学,还有工作,还有更大的地方。我想要的不是一所学校,是一条能让我妈不用再看五金店的路。”

      阳光穿过樟树叶,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睛望着远处,那里有泉州的天空和云层,再往东就是海。看不见,但我知道她知道海在那里。

      我从兜里掏出那支笔。笔身上的透明胶带被磨得有点起毛了,但裹在里面的“继续加油”四个字还清清楚楚。我把笔举到她面前。

      “你写的那四个字,我留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从兜里掏出两颗糖,一颗给我一颗自己留着。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她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支笔用完再还我。”

      “用完是什么时候?”

      “写到你不用再加油的时候。”

      “那就没有还的日子了。”

      她咬着嘴里的糖,侧过头看着我。蝉鸣在头顶吵翻了天,阳光炽烈地打在水泥地上。她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

      “那就不还。”她说。

      高二开学的第一天,学校里多了一条横幅——“欢迎新同学”。泉州五中的高一新生们背着新书包,在父母的陪同下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脸上写满了新鲜和期待。我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上往下看,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也是这副模样——白底蓝边的校服偏大一号,手里拎着两个编织袋,爸爸开着破面包车送我到门口就走了,我一个人扛着行李找宿舍楼,心里又兴奋又不安。

      一年了。

      “看什么呢?”蔡环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手里抱着新学期的课本——她已经提前领了书,每一本都用旧挂历纸包了书皮,边角服服帖帖。

      “看新生。”我说。

      “哦。”她靠在栏杆上,往下看了一眼,“去年我们也是这样的。”

      “去年你可不这样。去年你在批发市场问报价。”

      她笑了一下,“你还记得。”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那你说,去年我第一次见你,你拿了几颗螺丝?”

      “一把。具体几颗没数。”

      “六颗。”她说,“M6×30,304不锈钢,冷镦螺纹。你给了我一颗,我留了大半年,后来还给你了。”

      “现在在我钥匙扣上。”我把钥匙扣从兜里掏出来给她看,“你摸过的螺丝,比我自己买的值钱。”

      “你说话越来越肉麻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肉麻了?”

      “你没教。但你让我变的。”我把钥匙扣收回兜里,靠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新生人群,“我以前是个很糙的人。在香江路搬货、骑电动车、跟我爸互吼。是你让我知道了什么是把一件事放在心上。把一个人放在心上。”

      她没有说话。走廊上有人从我们身边经过,是陈铭宇。他看了我们一眼,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比了一个大拇指。蔡环环看见了,耳朵尖有一点红,但表情纹丝不动。

      “汉钦,高二了。”她把课本往怀里抱了抱,“这学期分文理科。你选理对吧?”

      “嗯。你呢?”

      “我也是。理科三班,理科五班。还是隔一个班。”她停了一下,“但自习室还是同一个。老位置。”

      “你还愿意坐我对面?”

      “我什么时候不愿意了?”她反问,然后抱着课本转身朝教室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我一眼,“对了,这学期物理要学电磁学。比力学难。你暑假预习了没?”

      “预习了前三章。”

      “我只预习了两章。”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扔给我,“你又比我快了。等着,下个月超过你。”

      我接住糖,剥开糖纸。橘子味的。跟第一次在批发市场她递给我的那颗不一样——第一颗是草莓味的。但橘子味也很好。

      我看着她的背影走进三班教室,马尾在门框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我把那支笔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指间转了转。“继续加油”四个字在透明胶带下面安静地躺着。我把笔芯按出来,在手掌心里划了一下,墨水顺滑地流出,划出一道淡蓝色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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