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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五金爱情 ...

  •   五金爱情

      第四章高中第一课

      泉州五中的录取通知书寄到香江路那天,我爸真的摆了酒。

      三桌,就摆在香江大排档。大排档在香江路最热闹的那一段,铁皮棚子搭的,塑料桌椅摆到人行道上,炒菜的油烟从后厨窗户里滚滚地往外冒。我爸包了靠街的三桌,红塑料桌布一铺,啤酒一箱一箱往上摞。亲戚朋友来了二十几个,有些我一年见不到一回,有些连名字都叫不全。隔壁五金店的、对面建材行的、批发市场常打交道的几个老板全来了,见我就拍肩膀——“汉钦有出息!”“香江路出状元了!”“老张你儿子给你长脸了!”

      我爸端着啤酒杯满场跑,脸红得像烧红的铁,嗓门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有人敬酒他就喝,喝到后面说话都大舌头了,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我儿子,泉州五中!比那个什么厦门一中都不差的!卖五金怎么了?卖五金的儿子照样考状元!”我妈在旁边拽了他好几次,拽不住,索性由他去了。

      蔡环环也来了。她妈身体不好没出门,她弟阿杰倒是跟来了,一坐下就开始埋头吃菜,筷子快得像打架。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短袖,不是新的,但洗得很干净,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橙汁。我爸非要敬她一杯,说“环环啊你也是好样的,以后跟我家汉钦在泉州互相照应”。她站起来端了橙汁跟我爸碰了一下,说了句“谢谢叔叔”,语气不卑不亢,有礼貌但不过分热络。我在旁边看着她,心想这个人不管在什么场合都稳得住,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料。

      李志鹏也来了。他没考上泉州五中,去了石光,但心态好得很,一个人干了半箱啤酒,搂着我的脖子说了半天胡话——“兄弟,你以后当大官了别忘了我,我跟你混。”我说你他妈先把自己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酒席散了之后,我送蔡环环到公交站。八月的石狮热得像蒸笼,晚上也不凉快,海风都是温的。她的淡蓝色短袖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伸手扯了扯领口,然后从兜里掏出两颗糖,一颗给我一颗自己留着。

      “开学还有一个多月,”她说,“你有什么打算?”

      “帮家里看店。你呢?”

      “一样。不过我已经借了高一的课本了,想提前预习一下。泉州五中都是尖子生,我怕跟不上。”

      她说“怕跟不上”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需要提前解决的技术问题。我就欣赏她这一点——她从来不在情绪上浪费时间,她的担心全都直接转化成行动。

      “你看完借我看看。”我说。

      “嗯。”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之前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汉钦,高中三年,不许再为我做任何傻事。”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看了我两秒钟,大概是想确认我这次是不是真心点头的,然后转身上了车。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公交车往祥芝方向开去,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我想起一年前她蹲在批发市场门口记型号的样子,想起她那双磨平底的帆布鞋,想起她说“我们这种人可能真的翻不了身”时那个平静的语气。现在的她已经不是一年前的她了。她考上泉州五中了。她眼睛里那盏灯不但没灭,反而更亮了。

      我答应她不做傻事。但我在心里偷偷留了一句话没说出来——如果有一天非做不可,我还是会做的。

      暑假剩下的日子过得飞快。我白天在铺子里帮我爸看店,搬货、点库存、招呼客人,晚上缩在房间里预习高一课本。蔡环环借给我的,数理化各一本,封面上印着“普通高中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纸张还带着新书的油墨味。她每本都用旧挂历纸包了书皮,包得整整齐齐,边角折得服服帖帖。我翻开来,里面有些地方她用铅笔轻轻地画了线,旁边写着几个字的问题——不是乱画,是预习的时候记下的疑问,字迹工工整整。我看她的问题,有些我能想明白,有些我也看不懂,就拿红笔在旁边画个圈,写上“开学问老师”。

      李志鹏说我暑假过得像坐牢。别人考上好高中都是出去旅游、打游戏、睡大觉,我倒好,还没开学就开始啃课本。我说你不懂,泉州五中那地方,全市的尖子生都往里面挤,我不提前学,开学就是垫底的命。他说你他妈都考上泉州五中了还这么拼,你是不是有病。我说可能吧。

      八月底,蔡环环发来一条消息:“高一课本看完了吗?开学前见一面,交换一下笔记。”

      我们约在批发市场门口——老地方。那个鱼丸摊子还在,老板娘看见我们俩一起出现,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小弟小妹又来了?今天不拿货,光吃鱼丸?”我说来两串,老板娘多送了一串,说考上好学校了阿姨请你们的。蔡环环在旁边说了声谢谢,耳朵尖有一点红。

      我们坐在市场门口的花坛边上吃鱼丸。海风很大,吹得市场铁皮棚子的顶哗啦啦响。她把一本笔记本递给我,里面是她暑假预习整理的笔记——高一物理第一章的公式整理、化学前两章的知识点框架、数学集合与函数的题型归类。字迹跟以前一样工整,但比初三那时候更成熟了,条理更清晰。我翻了翻,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个人的脑子真的是被五金配件耽误的工程师脑子。

      我把我的笔记也给了她。我的笔记没有她的工整,但胜在量大——我把高一英语课本前五个单元的单词全背了,整理了一本生词本,每个单词后面都配了一个例句,例句大多是从字典上抄的,有些是我自己编的,编得不太像样,但好歹能用。

      她翻着我的英语笔记,嘴角动了动,“你这个例句写的——‘I have a dream that one day I will not sell screws’——什么叫‘不卖螺丝’?你就这么嫌弃你家铺子?”

      “不是嫌弃,是梦想。”

      “梦想就是不卖螺丝?”

      “梦想是有选择权。”我把最后一个鱼丸吃完,签子往垃圾桶里一扔,“想卖就卖,不想卖就不卖。不是被铺子选,是我选铺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了。开学见。”

      “开学见。”

      九月一号,泉州五中开学。

      泉州五中在泉州市区,离石狮大概四十分钟车程。我爸妈一起送我去报到。我爸穿了一件新衬衫,领子硬邦邦的,一看就是平时不穿、专门为今天买的。我妈提了两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着被褥、枕头、洗漱用品,还有一罐她自己腌的咸菜,说怕学校食堂的菜不合我口味。

      车开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妈突然不说话了。她站在车旁边,抬头看着泉州五中的大门——大理石门柱,烫金校名,门口两排香樟树整整齐齐。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只是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然后弯腰去拎编织袋。我把袋子从她手里接过来,说妈我自己拎。她点了点头,松开手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鼓了一下。

      我爸没进校门。他说校门口停不下车,其实我知道他是觉得自己的面包车太破了,停在那些私家车中间不好看。他站在车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冲我扬了扬下巴:“进去吧。好好学。”然后他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面包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我看着那辆破面包车混进车流里,尾灯闪了两下就不见了,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铁架床,床板上铺一张凉席。我来得早,挑了一个靠窗的下铺。其他五个室友陆续也到了——一个泉州市区的,一个晋江的,一个南安的,两个惠安的。自我介绍的时候我说我是石狮的,家里开五金店。泉州那个室友叫陈铭宇,戴一副银框眼镜,听说我家开五金店,眼睛亮了一下,“你家有没有那种不锈钢的桌面书架?我想买一个放宿舍。”我说有倒是有,但你要什么尺寸的。他比划了一下,我说行,下次回家给你带一个。他笑着拍我肩膀,说你这个室友交得值。

      惠安来的两个室友一个叫王海潮一个叫林勇,两个人从进宿舍开始就没停过嘴,一个说惠安话一个说普通话,吵吵闹闹地收拾床铺。王海潮从包里掏出一袋惠安鱼卷,说特产,大家尝尝。我接过一根咬了一口,味道不错,但不如祥芝港的新鲜。

      安顿好之后,我拿出手机给蔡环环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几班?”

      她秒回:“高一三班。你呢?”

      “五班。”

      “隔了一个班。”

      “那也不远。”

      “嗯。下午开学典礼见。”

      泉州五中的开学典礼在大礼堂举行。礼堂比我们初中那个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台上挂着红色横幅——“欢迎新同学”,校长讲话的内容也跟初中不一样,不是“人生第一个转折点”了,改成了“高中三年决定你上什么样的大学,上什么样的大学决定你走什么样的人生路”。我坐在下面听着,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里的每个人都曾是各自初中的尖子生,都是考上了泉州最好高中的天之骄子。我不再是那个从班级三十二名逆袭的黑马了,我只是这里最普通的一个学生。

      这个认知让我后背微微发凉,但也让我更清醒。

      开学典礼散场的时候,我在人群里看见了蔡环环。她站在三班的队列里,穿着泉州五中统一的白底蓝边校服。新校服有点大,袖子长了一点,被她往上卷了两圈。她的头发剪短了一点,刚好到肩膀,还是用黑色皮筋扎着,但这次的皮筋是新买的——那种带弹力布的,扎得紧,不会动不动就散开。脚上穿的也不是那双磨平底的帆布鞋了,换了一双新的白色帆布鞋,鞋底的花纹还很深,大概是暑假新买的。

      她也在人群中看见了我。我们对视了一眼,隔着攒动的人头,她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翘了一点点。就一点点。然后她跟着三班的队伍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礼堂门口,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就是泉州五中。我们终于到了。

      开学第一周是各科的摸底考试。泉州五中的传统——新生入学先考一轮,摸摸底,分层次教学用的。考试不记入正式成绩,但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分量:这是你在泉州五中的第一次亮相。

      语文考完出来,我觉得还行。英语有点吃力,泉州五中的英语卷子比中考难了一大截,阅读理解的文章长了三分之一,生词量也大了不少。数学最让我头疼——集合与函数的题倒不难,但卷子最后压轴的是一道我没见过的题型,我硬着头皮写了几步,自己都不知道对不对。

      考完数学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铁架床咯吱咯吱响,上铺的陈铭宇翻了个身,小声说:“汉钦你是不是也没做出最后那道题?”我说是。他说他也做不出来,问了一圈室友,全宿舍没一个人做出来。我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心里还是悬着——总有人做得出来吧?这可是泉州五中。

      蔡环环的消息在十一点多发过来:“数学最后一道你做出来了吗?”

      “没有。”

      “我做了一半。”

      “一半已经很厉害了。”

      “不厉害。那道题是高二数列的变形题,超纲的。老师故意出的,想看看有没有人提前学了高二的内容。”

      “你怎么知道是高二的?”

      “我刚才去问了一个高二的学姐。”

      我盯着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这就是蔡环环。别人考完试把卷子往书包里一塞等着出分,她考完试跑去找学姐对答案。她不是不怕考砸,她是把怕的力气全都花在了找答案上。

      “别想了,睡吧。”她发完这条就下线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泉州的风跟石狮不一样——石狮的风是咸的,带着海腥味和柴油味。泉州的风是潮的,带着樟树叶子清苦的香气。我闻着这个陌生的味道,慢慢睡着了。

      摸底考试的成绩三天后贴在了各班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

      我考了班级第十五名。

      全班四十五个人,第十五名,正好在三分之一的位置。这个名次不算差,但也绝对不算好。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身后不断有人挤过来看成绩,有人高兴有人叹气。陈铭宇考了第八,王海潮第二十一,林勇垫底。宿舍六个人,最好的第八,最差的垫底,我夹在中间。

      下课后我去三班门口等蔡环环。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成绩单,表情很平,看不出喜怒。我把她的成绩单拿过来看了一眼——班级第八名。

      “厉害。”我说。

      “厉害什么。满分一百五的数学我考了一百二十三,最后那道题扣了十二分。”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你呢?”

      “十五名。”

      她点了点头,没安慰我,也没说“不错”。她只是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书包里,然后说:“吃午饭。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

      这就是蔡环环式的反应。她不给你灌鸡汤,她只告诉你下一顿饭吃什么。但我知道她的意思——“十五名没什么大不了的,饭还是要吃,吃了饭继续学。”她觉得没必要说出来,因为她觉得我一定能懂。

      我确实懂。

      食堂在教学楼后面,一栋两层的大楼,一楼是普通窗口,二楼是小炒和面食。我们在一楼打了饭,端着托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食堂的糖醋排骨做得一般,面糊裹得有点厚,但糖醋汁的味道还行。蔡环环吃饭的速度还是很快,一口接一口,效率极高。我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忽然想起初三那年她在学校食堂只打一个青菜啃馒头的画面。现在她在泉州五中的食堂里吃糖醋排骨,打了两个菜一个汤,饭盆里的饭堆得冒尖。

      她自己大概也想到了。她嚼完一口饭,忽然说了一句:“以前在初中,一顿饭超过五块钱我就舍不得。”

      “现在呢?”

      “现在也是。但这个食堂最便宜的菜也要四块五。”她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所以我干脆多打一个菜。反正都贵。”

      我笑了。蔡环环的消费逻辑——既然已经贵了,不如多吃点。

      “你家铺子最近怎么样?”我问她。

      “还行。我妈一个人撑着,我弟偶尔帮忙。暑假进了一批新的防水密封胶,卖得不错。不过开学了我就帮不了了,只能周末回去。”她喝了口汤,“你家呢?”

      “老样子。我爸说上了泉州五中就是光宗耀祖,以后铺子交给我他都放心了。”

      “他还是在指望你回去接班?”

      “嗯。不过他现在不说‘读书没用’了。上次还跟隔壁卖电线的吹牛,说我儿子在泉州五中。”

      “大人就是这样。你不行的时候说读书没用,你行了就到处吹。”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你爸算好的。至少他承认你行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爸已经不在了。她爸活着的时候,有没有说过“我女儿行”这种话?她从帆布鞋到运动鞋,从祥芝中学到泉州五中,她爸都没看见。她嘴上从来不说这些,但我每次看到她一个人走在校园里、背挺得很直的样子,我就知道她心里在跟谁证明自己。

      “下午自习室去吗?”我岔开话题。

      “去。你帮我占座。靠窗那个位置光线好。”

      “行。”

      泉州五中有专门的自习室,在教学楼四楼,从下午放学到晚上十点半开放。座位先到先得,去晚了就只能回宿舍学。我从开学第一天就盯上了那个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棵大樟树,下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桌面上,斑斑驳驳,不刺眼也不暗。蔡环环喜欢那个位置,我就每天下午放了学第一个冲过去占座。

      下午四点五十,下课铃一响我就抱着书包往四楼跑。跑上四楼的时候自习室刚开门,我抢到了那个靠窗的位置,把一本笔记本放在对面的座位上,算是给蔡环环占的。然后我坐下来,打开数学课本,开始消化今天新课的内容。

      她五点十分才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

      “晚饭,”她把一个包子放在我面前,“猪肉白菜的。另一个是豆沙的,我的。”

      “你晚饭就吃一个豆沙包?”

      “中午吃多了。而且猪肉白菜的给你了。”

      “你这是虐待自己还是虐待我?”

      “你有意见?”她坐下来,拆开豆沙包的塑料袋,咬了一口,“有意见还我。”

      我把猪肉白菜的包子三口吃完,没还她。

      自习室里慢慢坐满了人。泉州五中的自习室有一种特别的气氛——安静,但不是死寂的那种安静。你能听到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有人压低嗓子问同桌一句话的声音。所有人都在学,没有人玩手机,没有人聊天。这种安静是有密度的,压在你的肩膀上,让你不好意思不学。我在这种氛围里很快就沉进去了,把数学课本上今天讲的那一节看了两遍,又把配套的习题集做了三道。

      蔡环环坐在对面,正在做物理题。她的物理底子比我好,但她的目标是满分。她做物理题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做完一遍会用不同的方法验算一遍。她说这是她在批发市场学会的,“进货的时候一家报价不算数,得多问几家。”她把物理题当成螺丝的报价来核对。

      晚上九点半的时候,我做完了一套英语阅读,伸了个懒腰。抬起头,发现蔡环环正在看我。不是那种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里还握着笔,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这边,但焦距好像不在我身上。

      “你干嘛?”

      她眨了眨眼,回过神来,“没干嘛。走神了。”

      “你蔡环环也会走神?”

      “我也是人。”她低下头继续写题,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琢磨了很久的话——“汉钦,你有没有觉得,来这里以后,一切都变快了?”

      “什么变快了?”

      “时间。老师讲课的节奏。作业的进度。所有的事都在加速。好像我们之前在石狮过的是慢镜头,到了泉州突然按了快进。”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我有时候怕自己跟不上。”

      “你?班级第八名?跟不上?”

      “班级第八只是摸底。期中考、期末考、学年排名,后面还有无数的考试。摸底第八不代表永远第八。”她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我初中的时候觉得自己够努力了。来了这里才发现,这里的人比我更努力。那个考班级第一的女生,她每天五点起来背单词。住校生六点才能出宿舍楼,她就在床上打着手电筒背。你不是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去问学姐数学题那天早上碰见她了。她在楼道里,坐在台阶上,借走廊灯看书。”

      我沉默了一会儿。泉州五中确实是这样。每个人都有点疯。而且是那种不声不响的疯——白天该笑还笑,该打球还打球,但背后全部在拼命。这种氛围比初三那种全民冲刺更让人窒息。初三的紧张是喊出来的,是倒计时牌上的红字,是老师敲黑板说“中考来了”。泉州五中的紧张是沉默的,是自习室里沙沙的笔声,是凌晨五点走廊灯下坐着的人影。

      “环环,”我说,“你觉得累吗?”

      她想了想,“累。但我不怕累。我怕的是累了还跟不上。”

      “你跟上了。摸底第八就是跟上了。”

      “嗯。”她把笔重新拿起来,“但我想进前三。”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在批发市场问报价一模一样——冷静,精准,不带情绪。好像“班级前三”不是梦想,只是一个待完成的任务节点。

      “那我们期中考试一起进前十。”我说。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你摸底是十五。”

      “那就进前十。有问题吗?”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钟,然后嘴角翘了一下,“没有。”

      那天晚上自习室十点半关门。我们收拾书包走下楼,秋夜的凉风迎面扑来,香樟树的气息在夜色里更浓了。操场上还有几个跑步的人影,远处的宿舍楼灯火通明。她背着书包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帆布鞋踩在水泥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汉钦。”

      “嗯?”

      “泉州五中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到了这里就会松一口气。以为考上了就是终点。结果发现——”她顿了顿,“——只是换了一条更难的跑道。”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跑道越难,跑完越值。”

      她说完这句话,加快了脚步,走到我前面去了。马尾在路灯下一甩一甩的,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祥芝港的那个傍晚,她说“我想去看海”,我说“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快一点”。现在我们在同一条跑道上——不是沿海公路,不是操场跑道,是泉州五中这条更难的跑道。她跑在我前面半个身位,跟初三练体育时一模一样。

      我快走两步追上她。

      “那你带带我,”我说,“就像以前带我跑一千米那样。”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路灯把她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你还需要我带?你自己跑得挺快的。”

      “没你快。”

      “那就跑快点。”她笑了一下,“别掉队。”

      宿舍楼到了。女生宿舍在左边,男生在右边。我们在岔路口分开。她走了两步,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朝我扔过来。我伸手接住——一颗糖。橘子味的。

      “早点睡。”她说,然后转身进了女生宿舍楼。

      我站在原地,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酸酸甜甜。我含着糖往男生宿舍走,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已经不见了,只有女生宿舍楼亮着一排排窗户,每扇窗户里都有人在灯下伏案。

      这就是泉州五中。跑道更难了,但我们还在跑。

      九月下旬,高中第一次月考。考试前一周,整个年级的气氛都变了。自习室的座位开始供不应求,去晚了连走廊的窗台都有人坐。熄灯之后宿舍里还有人打着手电筒看书,被宿管抓了好几次,但抓了又犯,犯了又抓。

      我已经适应了这种节奏。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床,六点十分到教室,背英语到七点。上午四节课,下午两节课加一个自习,晚饭后去自习室,学到十点半熄灯。周末回石狮帮家里看一天店,然后回学校继续学。我的时间表跟蔡环环的基本一致,只在少数细节上有差异——她早上比我早十分钟到教室,晚上比我晚十分钟回宿舍。每天十分钟,日积月累就是一节课的时间。

      月考成绩出来的时候,我站在公告栏前面,从上往下数。

      第七名。

      陈铭宇第四,王海潮第十八,林勇勉强脱离了倒数后十名。宿舍里陈铭宇请客去食堂二楼吃小炒,点了四菜一汤,花了小一百块。他说庆祝我们宿舍全员进步,其实我知道他是庆祝自己考了第四。但他人确实不错,出手也大方,对宿舍里最穷的我从来没有任何看不起的意思。

      三班的成绩我也去看了。蔡环环班级第五。她的排名也在进步,但她的表情还是不满意。

      “说好的一起前十,你第七我第五,算达标。”她在食堂里翻着我的数学卷子,指着一道错题说,“这道题你过程全对,最后一步计算错了。三分白丢。”

      “粗心了。”

      “你每次都粗心。这个毛病不改,期末还得丢分。”她把卷子还给我,“从今天开始,每道题做完验算一遍。不验算不许交。”

      “你又不是老师——”

      “我是你同桌。”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因为我们不是同桌,她在三班我在五班。但她很快补了一句,“自习室同桌。一样的。”

      我没拆穿她。自习室同桌。从开学到现在,我们每天在自习室面对面坐着,坐了一个多月。她在我对面做物理题,我在她对面背英语单词。她头发长了一点,扎起来的时候发尾会扫到肩膀。她做题的时候咬笔帽的习惯还没改,塑料笔帽被她咬得全是牙印。她给我讲题的时候喜欢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图,画完把纸推过来,指尖在关键步骤上点一下,然后抬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上了。

      我们之间的距离,从祥芝到香江路的八公里,变成了自习室里一张桌子的宽度。

      十月中旬,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自习时间,我去三班找她借一本化学参考书。走到三班门口,看见她站在走廊上跟一个男生说话。那个男生高高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讲话的时候手势很多,看起来是个开朗的人。他说了什么,蔡环环摇了摇头。他又说了什么,蔡环环又摇了摇头。他的表情有点急,声音拔高了一点,走廊上几个人回头看了一下。然后蔡环环说了一句话,那个男生的脸僵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拐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转头的时候看见了我,朝我走过来,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你站这儿干嘛?”

      “来借化学参考书。”

      “哦。走吧,我拿给你。”她走进教室,从课桌里抽出那本参考书,出来递给我。书的封面还是用旧挂历纸包着,四个角服服帖帖。

      “刚才那个人是谁?”我还是没忍住问了。

      “学生会的一个学长,高二的。”

      “他找你干嘛?”

      “问我愿不愿意参加学生会宣传部。说他们缺一个会写文章的。”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我没时间。”

      “就这个?”

      “就这个。”她看着我,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以为是别的?”

      “没有。”

      “你脸上的表情就是‘有’。”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张汉钦,你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

      “你再说一遍。”

      “……有一点。”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跳了一下。她没有笑,但她的眼神变了——从那个冷静的、算报价的眼神,变成了某种更软的东西。她低下头,把参考书往我怀里推了一下,“别乱想了。有时间想这些不如多做两道题。回去自习。”

      我抱着书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三班门口,手里拿着笔,已经低下头在看什么了。风吹得走廊尽头的窗帘鼓起来,她的马尾轻轻晃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金色。

      那天晚上在自习室,她突然放下笔,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不锈钢的螺丝——M6×30,304不锈钢,螺纹是冷镦的。跟我第一次在批发市场递给她的那把一模一样。

      “给你的。”她说。

      我拿起那个钥匙扣,螺丝在指间凉凉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不是新的,是被用了很久的那种——被人一直攥在手里、揣在兜里、反复触摸的那种光滑。

      “这是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递给我的那颗螺丝。我拿回家洗干净了,一直放在笔袋里。”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不看我,只盯着桌面上的草稿纸,“现在给你。算是——物归原主。”

      我握着那颗螺丝,忽然觉得掌心很烫。大半年前在批发市场,我从兜里掏出一把螺丝,说“美女,你家拿货价多少?我家的便宜五分”。那颗螺丝是我随手从兜里摸出来的,递到她面前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没在意。她拿起来看了看,又还给了我。我以为她还了,结果她没还——她留了一颗。

      一颗M6×30的不锈钢螺丝,冷镦螺纹,她放在笔袋里,从石狮带到了泉州五中。大半年。

      “环环——”

      “别说话。”她打断我,耳朵尖红了,“做题。期中考要进前十。”

      我把那颗螺丝挂在钥匙扣上,揣进兜里。不锈钢贴着大腿外侧,凉凉的,慢慢被体温焐热。

      十月底,期中考试。

      这是高中第一次大考,整个年级都憋着一股劲。考前那一周,自习室灯火通明到十二点都有人赖着不走,宿管老师来赶了两遍才清场。蔡环环的眼底下出现了熟悉的青色——就是初三那年她妈生病时她熬夜熬出来的那种。我说你又在熬夜,她说没有,我说你有,她说做了一点点额外的物理题而已。她的“一点点”,我后来听她室友说,是每天熄灯后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多做一套卷子。

      “你这样身体会垮。”我说。

      “垮不了。我心里有数。”她把今天的糖塞到我手里,草莓味的,“你管好你自己。这次你要是跌出前十,我拿扳手敲你。”

      “你家铺子离学校这么远,你上哪找扳手?”

      “五金店到处都有。”她说完自己笑了,笑完马上板起脸,“做题。”

      期中考试考了两天。第二天下午考完最后一科物理,我走出考场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拧干的抹布。物理卷子很难,最后一道大题是电磁综合,我只做了一半。我在考场门口等蔡环环,她出来的时候嘴唇抿着,眉头微锁——不是考砸了的表情,是还在想题的表情。

      “最后一道你做完了吗?”我问。

      “做完了。但第二问的磁场方向我不确定。你呢?”

      “做了一半。”

      “那道题是超纲的,高三的内容。”她把笔袋往书包里一塞,语气很平,“泉州五中的老师太狠了,每次考试都插一道超纲题,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人提前学。”

      “那你怎么做出来的?”

      “我暑假预习的时候顺便翻了一下高二高三的目录,记住了几个公式。没想到真用上了。”她说完瞥了我一眼,“你不是暑假也预习了?”

      “我预习的是高一的内容。”

      “那你该预习高二了。”她把书包甩到肩上,“走了,吃饭。今天食堂有红烧鱼。”

      期中考试的成绩在十一月上旬公布。

      年级排名贴在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上,大红纸黑字,从第一名到最后一名,整整齐齐地排了八列。公告栏前面挤满了人,我挤了好一会儿才钻到前面。从上面往下找——第一名不是我们班的,第二名也不是,第三名是陈铭宇。我继续往下看。第四名,第五名,第六名——张汉钦。

      第六名。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手指戳在“张汉钦”三个字上,反复确认了两遍。班级第三,年级第六。摸底考试班级第十五,月考第七,期中第六。每一步都在往上爬,不快,但很稳。

      我再往下找蔡环环。她不在前十。我的心提了一下,继续往下看——第十一名。班级第三,年级第十一。只差一个名次就进年级前十。

      我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三班门口。她正站在走廊上看自己的成绩单,侧脸很安静。我走过去,还没开口,她先说话了——“十一名。差一点。”

      “就差一点。”

      “就差那道物理题的磁场方向。”她把成绩单折起来,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我,“你考了第几?”

      “第六。”

      她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一闪而过的意外,是持续的、稳定的光芒——好像在黑夜里走了很远的路,忽然看见前面有人举着一盏灯。“第六名。班级第三。”她念了一遍,然后伸出手,在我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有进步。”

      “你每次都说‘有进步’。”

      “因为你每次都有进步。”她把手收回去,从兜里掏出两颗糖,一颗给我一颗自己留着。今天是苹果味的。“期中考完了,接下来是期末。期末我要进前十。”

      “你要不要给自己放松一天?”

      “不要。”

      “半天?”

      “不要。”她把糖咬得嘎嘣响,靠在走廊栏杆上,看着教学楼下面的操场,“汉钦,我发现了一件事。在泉州五中,没有人会停下来等你。你停在原地,后面的人就会超过你。所以不能停。”

      “我没让你停。我只是说,你已经连着拼了两个多月了,歇一个下午不会怎么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那就今天下午。就一个下午。”

      “你想干嘛?”

      “去学校外面走走。我来了两个多月,连校门口那条街有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十一月的泉州不冷不热,秋天的阳光薄薄地铺在石板路上,踩上去都有温度。我们走出校门,沿着学校前面的学府路慢慢走。学府路两边种着羊蹄甲,不是花期,树叶却很茂盛,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路边有奶茶店、文具店、一家旧书店、一家卖沙县小吃的苍蝇馆子。

      蔡环环在旧书店门口停下来。那是一间很小的店,门面不到三米宽,门口堆着旧杂志和过期教辅,招牌褪色褪得看不清字。她蹲下来,在门口那一堆旧书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平凡的世界》,封面缺了一个角。

      “这本多少钱?”她问坐在门口打瞌睡的老头。

      “一块。”

      她掏出一个硬币放在老头手边,把书塞进书包里。

      “你喜欢看小说?”我问她。

      “不怎么看。但这本书的名字好。”她把书包背好,继续往前走,“‘平凡的世界’。我们过的就是平凡的世界。但平凡的人也可以做不平凡的梦。”

      她说完这句话,走在羊蹄甲的树荫下,帆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脆响。我走在她旁边,忽然很想牵她的手。

      但我没牵。

      不是不敢。是觉得还不到时候。她刚才说“在泉州五中没有人会停下来等你”,这句话不只适用于学习。她还在跑,我也还在跑。在跑道上牵手,会绊倒的。

      我们在学府路尽头的小公园里坐了一会儿。公园很旧,铁质的长椅漆面斑驳,对面是一个荷花池,秋天荷花早谢了,只剩几片枯黄的荷叶耷拉在水面上。她坐在长椅上,翻开那本一块钱买来的《平凡的世界》,看了第一页。

      “‘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她念出声,然后停下来,“这个开头好。”

      “哪里好?”

      “平平常常的日子。最不平常的故事,都是从最平常的日子开始的。”她把书合上,放进书包里,“就像我们在批发市场那天。那天也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

      她很少说这种话。蔡环环的浪漫都藏在五金配件底下,偶尔冒出来一句,就让我愣半天。

      那个下午我们没有学习,没有做题,没有讨论排名和分数线。我们只是在学府路上走了一个来回,在旧书店花了一块钱,在公园里坐了一刻钟。太阳西斜的时候,我们走回学校,在校门口她停下来,说了一句:“谢谢。我今天很开心。”

      “开心什么?什么都没干。”

      “就是什么都没干才开心。”她冲我摆了摆手,“走了。晚上自习室见。”

      我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校门,白底蓝边的校服在香樟树的阴影里明明暗暗。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个钥匙扣,那颗冷镦螺纹的不锈钢螺丝被体温焐得温热。

      晚上自习室,她还是五点十分到。手里的塑料袋装着两个包子,猪肉白菜的放在我面前,豆沙的留给自己。

      “明天开始恢复正常。”她说,咬了一口豆沙包,“期末的目标——年级前五。”

      “你说的‘我们’。”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对,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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