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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五金爱情 ...

  •   五金爱情

      第三章不锈钢焊条

      初三下学期开学那天,石狮下了一场冻雨。

      雨不大,但密,像从天上撒下来的绣花针,扎在脸上又冷又疼。我骑着电动车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的榕树被雨淋得湿漉漉的,气根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教学楼大厅里的中考倒计时牌重新换过了,红底白字写着——“距中考 118 天”。

      一百一十八天。三个多月。我站在大厅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雨水从我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校服肩膀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旁边不断有人走过,有说有笑的,没人注意到我。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期末考试我年级排名八十二,蔡环环六十一。泉州五中在我们初中的录取名额,往年稳定在两个左右——去年是两个,前年是一个,大前年是三个。取个平均数,两个。这意味着我需要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从八十二名冲到年级前两名。

      这笔账算出来,说好听点是雄心壮志,说难听点是异想天开。

      但我不信命。或者说,我不信香江路五金店老板的儿子就只能考石光。我爸那间铺子里的每一颗螺丝都有它的用处,M6的螺丝不会因为它是M6就觉得不如M8的值钱。人也一样。我张汉钦的成绩单上写的是八十二,不代表我就是八十二的料。

      开学典礼在大礼堂举行。校长在上面讲话,说的还是那些套话——“初三是最关键的一年”“人生第一个转折点”“努力拼搏不负青春”。我在下面坐着,手里翻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嘴唇无声地动着,一个一个地背单词。旁边的李志鹏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小声说:“你他妈开学典礼都不放过?”

      “闭嘴。”

      “你是不是中邪了?从去年到现在,中邪了半年了。”

      我懒得理他,继续背我的单词。中邪就中邪吧。如果中邪能让我考进年级前两名,那我愿意一辈子不醒。

      散会之后我特意绕到了三班门口。蔡环环已经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右手握笔左手按着草稿纸,嘴咬着笔帽,眉头皱成一个浅浅的川字。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袖口有一块不太明显的补丁——针脚很细,线色也配得差不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我看出来了。因为我妈也会做这种事,在磨破的地方打一块补丁,让一件校服能多穿一年。

      她的课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着某个银行的logo,大概是别人送的赠品。杯子里冒着热气,应该是她妈给她灌的热水。穷人家的孩子没有奶茶喝,但有一杯热水也是好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她没发现我。她在做题,专注得像是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咬着笔帽想几秒钟,然后又沙沙地继续。那个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课间走廊里,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打扰她。转身回了五班。

      从那天起,我和蔡环环之间有了一个不成文的约定。每天中午,我们一起在食堂吃饭——不是为了约会,是为了互相考对方。她考我英语单词,我考她数学公式。她把单词写在小纸条上,正面是英文反面是中文,吃完饭的十几分钟里快速抽查。我把数学公式整理成一个小本子,每顿饭随机翻一页,翻到哪个考哪个。答不上来的,当天晚上回去抄十遍,第二天中午检查。

      这个约定的效果立竿见影。开学的第一次月考,我英语阅读题多拿了十二分,年级排名从八十二跳到了四十七。蔡环环也进步了,她的二次函数终于不再是拖后腿的板块,年级排名从六十一升到了三十八。

      成绩出来那天中午,她坐在食堂的塑料椅上,把我的英语单词纸条一张一张翻完,全对。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说:“有进步。”

      就三个字。没有“厉害”,没有“真棒”,只有“有进步”。但我听得出来,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你也有进步,”我说,“三十八名。”

      “不够。”她把纸条收起来,从兜里掏出那颗每天都会带的便宜水果硬糖,今天的是黄色柠檬味的,放在我面前,“三十八名离泉州五中还差三十六个人。”

      “那下次进前三十。”

      “嗯。”她顿了一下,抬眼看着我,“你呢?下次能不能进前三十?”

      “能。”

      她没有追问“你确定?”或者“你凭什么这么有信心?”。她只是点了一下头,把糖往我面前又推了推。这就是蔡环环——她从来不质疑我,也从来不轻易鼓励我。她只会把一颗最便宜的水果硬糖放在我面前,用行动告诉我:我相信你能。

      那颗糖我没吃。我揣进了兜里,跟之前攒的那几张糖纸放在一起。

      但三月中旬的一件事,差点把我们的节奏全部打乱。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我放学后照例骑车去祥芝,快到渔港路的时候,远远看见阿环五金门口围了几个人。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拧了一把油门冲过去。电动车还没停稳我就跳了下来,挤开围观的人往里走。

      铺子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是蔡环环二叔的。他站在柜台前面,身后还跟着两个男的,一个胖子一个瘦子,都穿着那种廉价皮夹克,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蔡环环站在柜台后面,手撑着玻璃台面,脸色发白,嘴唇紧抿。她妈站在她旁边,捂着胸口喘粗气,脸上的表情是愤怒和恐惧交织在一起的。

      “嫂子,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二叔的声音很大,显然是故意要让外面的人也听到,“这间铺子的营业执照上,法人的名字还是我哥。我哥人没了,这铺子按道理就该归我们家。你们孤儿寡母的霸着不放,说出去不好听吧?”

      “你放屁!”蔡环环的声音尖了起来,尖到有点破,但每个字都硬得像用扳手拧紧的螺丝,“这铺子是我爸和我妈一起开的,进货的钱是我妈出的,房租是我妈交的,你除了隔三差五来闹事,你对这个铺子做过什么?”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二叔瞪了她一眼,转而看着她妈,“嫂子,我今天不是来闹的。我带了两位朋友来做个见证。你要是愿意谈,我们好好谈个价钱。你要是不愿意——”他顿了顿,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那我只能走法律途径了。到时候你们母女俩连这个铺子都进不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蔡环环她妈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开口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捂着胸口弯下腰,咳得整个人都在抖。蔡环环赶紧去扶她,眼眶已经红了,但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跨进了铺子。

      “叔叔,”我站在二叔面前,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刚才说这铺子的法人是谁?”

      二叔转过头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不屑,“你谁啊?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我是环环的同学。”我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那是一部很旧的手机,屏幕裂了一条缝,是去年被我摔的,但还能用。“叔叔,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二叔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说这铺子的法人是她爸,她爸不在了就归你。但据我所知——”我故意停顿了一下,其实我并不知道,我只是在赌,“——个体工商户的营业执照,经营者死亡后,配偶和子女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你不是第一顺位。你要走法律途径?正好。环环她妈的身体被你气成这样,到时候法庭上不光要算铺子的继承权,还得算你的责任。”

      这段话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转过好几圈才吐出来。其实我对继承法一窍不通,都是平时看新闻的时候零零碎碎记住的。但我知道这种人怕什么——他们不怕闹,怕的是“法律”两个字。因为他们的闹法经不起法律推敲,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

      果然,二叔的笑容僵住了。他身后的胖子和瘦子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不怀好意收敛了几分。

      “小朋友,”二叔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你一个外人,掺和别人的家事,不太合适吧?”

      “我没掺和家事。”我迎着他的目光,一步都没退,“我只是路过,听见有人在大声吵闹,拿出手机录了个音。这不算掺和吧?”

      二叔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欺软怕硬。在香江路上,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他们嗓门大、架势足,但只要发现你比他硬,跑得比谁都快。

      “行。”他往后退了一步,指着蔡环环她妈说,“嫂子,我今天给你面子。但这事没完。”

      “走。”他朝胖子和瘦子一挥手,三个人挤出铺子,骑上摩托车突突突地走了。

      围观的人慢慢散了。铺子里安静下来。蔡环环她妈坐在竹椅上,咳得弯着腰,肩膀一抽一抽的。蔡环环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拳头。她的指关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掌心全是汗。刚才那个镇定是装出来的,我的心跳现在才恢复正常。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三个人走了。

      “阿姨,要不要去医院?”我蹲下来问。

      她妈摇了摇头,喘着气说:“不用……老毛病……歇一会儿就好。”

      蔡环环把她妈扶进了后面的隔间,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她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苍白的、紧张的、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而是一种很冷很冷的表情。冷得让我想起她用扳手敲柜台的那一下——表面是硬的,底下全是被压住的情绪。

      “你是不是傻?”她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我哪里傻了?”

      “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人?他在祥芝混了多少年?你一个学生,你跟他逞什么能?”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吼,“你刚才要是真跟他动手了,你被打伤了怎么办?你中考怎么办?”

      “我没动手。”

      “你有没有想过后果?你——”

      “环环。”我打断她。

      她停住了。

      “他不敢动手。”我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这种人在街上混了一辈子,最会的就是看人下菜碟。你看他带的那两个人,胖的瘦的,站在后面连句整话都没说过。真敢动手的人不是这样的。他们就是来吓人的。你越怕,他们越嚣张。你硬一点,他们就软了。”

      “你又不了解他——”

      “我不了解他,”我说,“但我了解我爸。我爸在香江路开了二十年五金店,被收保护费的堵过门,被同行抢过客户,被喝醉酒的民工砸过柜台。这种事他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他教过我,对付这种人,你只要比他更不怕,他就怕了。”

      她盯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铺子里很安静,只有后面隔间传来的咳嗽声。海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头顶的灯泡轻轻晃动,光影在她脸上摇晃。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她咬着下唇,力道大得嘴唇都发白了。

      然后她朝我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她走到我面前,抬起手,我以为她要打我——她上次就是这么打我的。但她没有。她攥紧的拳头举到半空中,停住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低着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汉钦。”

      “嗯。”

      “你有没有被吓到?”

      “没有。”

      “说谎。”

      “……有一点。手到现在还在抖。”我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给她看。手掌心全是汗,手指尖确实在微微发抖。

      她看着我的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冷,冷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但握得很紧,紧到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手抖的样子,”她说,“跟你在批发市场第一次找我搭话的时候差不多。”

      “你怎么知道我那会儿手抖?”

      “因为我看到了。”她松开手,转过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台面上。

      是她的手机。屏幕也裂了,比我的还惨,从右上角到左下角一条大裂缝,用透明胶带贴着。

      “报警的话,”她看着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说,“你那段录音就能当证据。”

      “我没录。”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手机刚才根本没开录音,”我挠了挠头,“我就是吓他的。”

      她愣了整整三秒钟,然后——“张汉钦!”——她抄起柜台上的一卷电工胶带朝我砸过来。我一偏头躲过去了,胶带砸在身后的货架上,撞掉了两包螺丝,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你疯了!万一他真要你放录音怎么办?”

      “那我就说文件损坏了。”

      “你——!”她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指着我,手指都在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还行吧。”

      “行个屁!”她吼完这一句,突然就笑了。笑得莫名其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柜台,一只手捂着嘴,肩膀抖个不停。她笑得声音不大,但很用力,像是把刚才憋着的所有东西——紧张、恐惧、愤怒、担心——全部笑出来。

      我蹲下来,开始捡掉在地上的螺丝。一颗一颗地捡,M4的自攻螺丝,304不锈钢的。捡到第三颗的时候,她不笑了。她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也伸手去捡。我们两个蹲在五金铺的地上,把散落一地的螺丝一颗一颗捡回塑料袋里。

      “汉钦。”

      “嗯。”

      “以后别这么干了。”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如果他再来,我还这么干。”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头看着我。灯泡在我们头顶轻轻晃着,光一明一暗地扫过她的脸。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灯的反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里被点燃了,火苗不大,但很稳,风吹不灭。

      “你是不是傻子?”她问。

      “你问过很多次了。答案都一样——是。”

      她没再说话。她把最后一颗螺丝放进塑料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今天的第二颗糖,放在柜台上。

      “给你的。”她说,然后转身走进了后面的隔间,去看她妈。

      我拿起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是草莓味的,跟第一次她给我的那颗一样。粉红色的,很甜,甜得有点腻。

      我把糖纸折好,揣进兜里。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在阿环五金待到了快十一点。她妈的咳嗽终于平复下来,沉沉地睡着了。她弟阿杰也睡了。铺子里只剩下我和蔡环环两个人。我们把折叠桌支在后间,两盏台灯一盏照着她一盏照着我,中间堆着各科的练习册和真题卷。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但两个人挤在小隔间里,居然不觉得冷。

      她做了一套英语真题,我批改。错了四道,比上次少了两道。我做了一套数学模拟卷,她批改。最后一道大题我用了新学的方法,比她以前教我的快了三分钟。她看了看解题步骤,又看了看我,说了一句“还行”。

      从蔡环环嘴里说出来的“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

      我十点五十从祥芝骑车回香江路。沿海公路上几乎没车了,路灯昏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灯塔在一闪一闪地发光。海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直哆嗦,但我心里是暖的。因为兜里有她给的两颗糖——虽然一颗已经吃了,但糖纸还在。还因为她今天握住了我的手腕。

      虽然只有几秒钟。虽然她握的不是我的手。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握了。

      ---

      三月下旬,中考体育考试的消息下来了。

      体育占中考总分三十分,项目是固定的——男子一千米、女子八百米,加上立定跳远和实心球。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三十分是送分题,只要不是体育特别差,稍微练练都能拿个二十七八。但对我来说,一千米是个大问题。

      我的身体素质不算差——从小在五金店搬货,胳膊上有劲,实心球和立定跳远都能拿满分。但长跑不行。我有轻微的哮喘,小时候被石狮的海风吹出来的,平时不碍事,但一跑长跑就喘不上气,跑个四五百米就感觉肺里像塞了一团铁锈,吸不进呼不出。

      第一次模拟测试,我一千米跑了四分五十秒。满分线是三分四十秒。整整差了一分多钟。体育老师掐着秒表,看着我弯着腰在跑道边上喘,摇了摇头说:“张汉钦,你这个速度,体育分最多拿十二分。”

      十二分。换句话说,光是体育这一项,我就要比别人少拿将近二十分。对于要考泉州五中的人来说,二十分是致命的。去年泉州五中的录取线比石光高了十九分,也就是说,我的体育如果只拿了十二分,那我就得在文化课上比别人多考将近二十分才能把差距拉回来。

      从体育老师办公室出来,我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把脸埋进手掌里。李志鹏在旁边拍我的背,说兄弟别难过,大不了考石光呗。我说滚。他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倔呢,泉州五中是你家开的啊非得去?我没理他。

      不是泉州五中是我家开的。是蔡环环要去。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把体育测试的结果告诉了蔡环环。她听完,筷子停在半空中,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从明天开始,每天放学后我陪你练。”

      “你陪我练?”

      “八百米和一千米的训练方法差不多,”她说的语气很平淡,好像这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你一个人跑没动力,我陪你。正好我也要练,中考体育我要拿满分。”

      她说“满分”的时候,语气跟说“我今天吃了两个馒头”差不多。不是炫耀,不是吹牛,是陈述一个她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实。这就是蔡环环。做任何事,只要做了,就奔着最好去。

      第二天下午放学,我到操场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跑道边上了。她换掉了校服外套,穿一件深绿色的长袖T恤——还是那件领口有点变形的——脚上的帆布鞋换成了她唯一的一双运动鞋。那双运动鞋也有点旧了,鞋面的网布起了一些毛球,鞋底的纹路倒是还行,应该是她特意留着体育考试用的。

      “热身,”她说,把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小教练,“慢跑两圈,然后拉伸。别偷懒,拉伸不到位,跑起来容易受伤。”

      我跟在她后面绕着操场慢跑。夕阳把跑道染成了橘红色,海风从祥芝港的方向吹过来,吹得操场边上的桉树哗啦啦响。她跑步的姿势很好看,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她跑在我前面半个身位,呼吸很均匀,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没有掉队。

      两圈热身跑完,她带我做了拉伸。她的身体柔韧性很好,压腿的时候上半身能贴到膝盖,我在旁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我的柔韧性差远了,压腿的时候手只能摸到小腿,腰弯得像一只僵硬的虾米。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天天搬货,胳膊有力,但腰和腿的柔韧性太差了。跑步不光靠腿,核心力量和柔韧性都很重要。”

      “你怎么懂这么多?”

      “体育课认真听讲。”

      “……你连体育课都记笔记?”

      “不记笔记,记在脑子里。”

      这就是蔡环环。什么课都认真。连体育课都不放过。

      拉伸完,开始正式的耐力训练。她的训练方法很直接——变速跑。直道冲刺,弯道慢跑,一圈四百米,跑完一圈歇一分钟,然后继续。她说这是最快提升耐力的方法。我跑了三圈就感觉肺要炸了,弯着腰撑着膝盖在跑道边上大口喘气,喉咙里有一股铁锈的味道往上涌,耳朵里嗡嗡地响。她站在我旁边,没有说“加油”,也没有说“你能行”。她只是站在那里,把我的水杯递给我,等我喘够了,说一句:“还跑吗?”

      “跑。”

      第四圈。第五圈。第六圈。到第七圈的时候,我已经分不清脸上的水是汗还是海风带来的水汽。我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踩下去都觉得跑道在往下陷。但她在前面跑着,马尾一甩一甩的,那个背影让我咬住了牙。

      她也很累。她跑的是八百米节奏,速度比我快,量也不比我少。她的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深绿色的布料变成了墨绿色,贴在肩胛骨上。她的呼吸不像一开始那么均匀了,带着一点喘,但她的步子一点没慢。她从头到尾没有喊过一句累。

      天黑的时候我们才停下来。操场边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跑道上,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瘫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仰面朝天,胸口剧烈起伏,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她在我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银行logo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递给我。

      “用我的杯子?”我接过来,有点犹豫。

      “你嫌我脏?”

      “不是——”

      “不是就喝。”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润嗓子。喝完我才意识到这是间接接吻——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差点被水呛到。我把杯子还给她,假装什么都没想。她接过杯子,也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地像是根本不在意。

      “明天继续。”她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周末。”

      “周末也练。周末练三组,早上下午晚上各一组。”

      “……你是魔鬼吗?”

      “泉州五中才是魔鬼。”她把书包甩到肩上,头也不回地走了,“你想考泉州五中,就得比魔鬼还魔鬼。”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操场门口,躺在台阶上,对着夜空笑了半天。

      从那天起,每天下午放学后的四十分钟长跑训练成了雷打不动的固定项目。她陪我练了整整一个半月。从三月下旬到五月初,从春寒料峭跑到海风变暖,从穿着长袖校服跑到短袖校服。我的成绩从四分五十秒跑到了四分二十秒,再跑到四分零五秒,最后在市模拟测试中跑到了三分五十五秒。离满分线还差十五秒,但加上立定跳远和实心球的双满分,我的体育总分已经能拿到二十六分了。

      二十六分。比最初的十二分多了十四分。这十四分是蔡环环陪我一步一步跑出来的。不是用嘴说的“加油”,是用她那双起了毛球的旧运动鞋,在操场上一圈一圈量出来的。

      体育中考那天是五月上旬的一个周六。地点在石狮体育中心,标准四百米跑道。天气很好,晴空万里,海风不大不小,刚好能吹散身上的汗。跑一千米的时候,我站在起跑线上,看见蔡环环站在跑道边上的铁栅栏外面。八百米的考试在半小时后,她是专门提前来给我加油的。

      她没有喊“加油”。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铁栅栏,冲我举了一下拳头。

      那个动作只有一秒钟。但我在起跑枪响之后,脑子里一直回放着那个画面。她举拳头的姿势——不是那种夸张的、充满表演感的加油姿势,而是很收敛、很有力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腕微弯,举到肩膀的高度。像是一个在暗处给你递信号的人——不需要喊,不需要挥手,只需要让你知道她在那儿。

      我跑出了三分四十八秒。

      满分线是三分四十,差八秒,没拿到满分。但这是我跑过的最好成绩。过线的时候我的肺疼得像被铁丝刷过,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体育老师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提起来,说不错不错,进步太大了。我喘着粗气,回头看向跑道边上的铁栅栏——她已经不在那儿了,去准备八百米了。

      我坐在场边灌了大半瓶水,等呼吸平复下来,然后挪到八百米的起点附近。蔡环环已经站在起跑线上了,跟其他女生一起做热身。她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打了个双结,马尾扎得比平时更高,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干练。她在一群女生中间不算高,也不算壮,但站在那里有一种特别的气场——不是咄咄逼人的那种,是那种很稳、很专注、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的气场。

      发令枪一响,她就蹿了出去。

      我不懂八百米的战术,但我能看出来她跑得很聪明。第一圈她不在最前面,稳稳地排在第三位,跟第二名差了不到一个身位,节奏控制得很好,呼吸均匀,步子轻快。第二圈弯道,她加速了。那个加速不是突然的爆发,是一种很顺畅的、水到渠成的过渡,像是把蓄了一整圈的力气在弯道上缓缓释放出来。她超过了第二名,追平了第一名,然后在最后一百米的直道上拉开了一个身位的差距。

      冲线。

      三分十二秒。

      满分。

      她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走到场边。她的脸上全是汗,碎发贴在额头上,嘴唇有点发白,但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我赢了”的得意,是那种“任务完成”的淡然。好像满分不是目标,只是计划中的一个步骤。

      她走到我旁边坐下,从我手里拿过水瓶喝了一口,然后说:“你呢?跑了多少?”

      “三分四十八。没满分。”

      “还行。”

      “没满分也叫还行?”

      “你一个半月前还是四分五十。”她把水瓶还给我,从兜里掏出今天的水果硬糖——紫色包装的,葡萄味——放在我手心里,“进步了一分钟,当然是还行。”

      我把糖攥在手心里,低头笑了。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汗珠在她颧骨上亮晶晶的。海风从体育中心外面的沿海公路吹过来,带着熟悉的咸腥味。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分数已经不重要了。我能坐在这里,跟她在同一片阳光下、同一阵海风里,这本身就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满分了。

      但我没说出口。这话太肉麻了。我只是把那颗葡萄味的糖剥开,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她。

      “干嘛给我一半?”

      “一个人吃不完。”

      “一颗糖你吃不完?”她瞪我一眼,“你是不是又把我当小孩子哄?”

      “没有没有——”

      但她还是接过那半颗糖,塞进嘴里。她的嘴唇动了动,大概是尝到了葡萄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太甜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回去做题。”

      “今天考完体育,不能休息一天?”

      “离中考还有三十九天。”

      “……走吧。”

      我们并排走出体育中心。阳光很亮,影子很短,海风温柔地吹着。她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低头看了看她的鞋——鞋底的花纹又浅了一点,这一个半月的训练把她的旧运动鞋磨得差不多了。

      “环环。”

      “嗯?”

      “你那双鞋该换了。”

      “不用,还能穿。”

      “中考体育都考完了,你可以放松一点了。”

      “我说的不是体育。”她迈开步子往前走,马尾在阳光下甩出一道弧线,“还有三十九天就中考了。考完再说。”

      我跟上去,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她是对的。体育只是一个节点,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三十九天,五门课,两个年级前两名的名额。时间紧得像我爸用扳手拧螺丝——每一圈螺纹都咬得死死的,一点空隙都没有。

      ---

      五月中旬,最后一次模拟考。

      这次模拟考的意义跟之前的所有考试都不一样。它是中考前最后一次全区统考,成绩和排名基本能反映中考的格局。学校把这场考试看得很重,提前一周就开始动员,各个科目的老师轮番上阵敲黑板——语文说要重点复习文言文虚词,数学说最后一道大题必考二次函数综合,英语说听力要提前练耳朵,理化说实验题不能再丢分。

      那段时间我每天的睡眠时间压缩到了五个小时。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六点到六点四十背英语和语文,七点到学校上早自习,白天上课加做题,下午放学后不跑步了,改成了在教室里多做一套试卷,晚上回家继续刷题到十二点。我爸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房间灯还亮着,推门进来,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什么也没说,转身下楼了。过了一会儿他端上来一碗泡面,放在我桌上,说:“别学太晚。”

      那是他第一次在学习这件事上主动给我东西。

      蔡环环的状态也差不多。她比我还拼。她的英语是弱项,词汇量不够,阅读题经常因为看不懂关键单词而丢分。她的解决办法是——把初中三年的英语课本后面附的单词表全部撕下来,订成一个小册子,装在兜里,随时随地掏出来背。看店的时候背,做饭的时候背,陪她妈去诊所打针的时候在候诊室里背。她弟阿杰说有一次半夜醒来上厕所,看见蔡环环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英语卷子,嘴里念念有词,跟做法一样。

      我问她:“你不困吗?”

      她说:“困。但闭上眼睛就想到了泉州五中,然后就不困了。”

      模拟考的成绩在五月底出来了。

      我考了班级第七,年级二十九。

      蔡环环考了班级第五,年级二十二。

      这个成绩如果放在去年九月,我会觉得是天方夜谭。但现在,我看着成绩单上“29”这个数字,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还不够。年级二十九离泉州五中的录取线还有距离。去年我们初中考上泉州五中的两个人,年级排名分别是第一名和第三名。今年就算名额多一两个,底线也得在前五名以内。

      我跟蔡环环在中考倒计时牌下面碰了个头。牌子上写着——“距中考 21 天”。

      “二十九名,”她念着我的排名,然后念了自己的,“二十二名。”

      “不够。”

      “嗯。”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兜里,“还有三个星期。三个星期能做的事情很多。”

      “比如?”

      “比如你的化学。这次化学你才考了八十一,后面几道推断题扣了大分。我的英语,阅读题错了四道,词汇量还是不够。”她顿了顿,眼睛在倒计时牌上扫了一下,“二十一天,每天背二十个单词就是四百二十个,够把中考高频词过两遍了。化学推断题就那么几个套路,整理出来反复练,一个星期就能提十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批发市场算报价一模一样——冷静、精准、不讲废话。她没有说“没关系还有机会”或者“我们一定能行”这种虚头巴脑的安慰话。她在分析。把二十一天拆解成具体可执行的任务,把每一分都当成螺丝一样拧紧。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不该在五金铺里长大。她应该去当工程师,当科学家,当那种能坐在大桌子前面规划事情的人。她的大脑天生就是用来做计划的——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战略,是那种落地到每一个螺丝型号的战术。

      不过没关系。五金铺长大的工程师也是工程师。

      “汉钦,”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这二十一天,我们不见面了。”

      “为什么?”

      “因为我每次看到你都会想说话。”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跟你说话很舒服,但说话浪费时间。二十一天,四舍五入就是三个星期,每天浪费十分钟就是三个多小时。三个小时能做一套理综真题了。”

      我沉默了。她说得对。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哪怕是在学习,也总有那么一些时间是浪费掉的——互相看一眼,笑一下,分一颗糖,斗几句嘴。那些时刻很好,但中考不会因为那些时刻很好就多给你一分。

      “行,”我说,“二十一天。中考前一天,我在校门口等你。”

      “嗯。”

      “电话也别打。”

      “嗯。”

      “QQ也别发。”

      “……你要求还挺多。”

      “你提的,我做到底。”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好像想笑,但忍住了。她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两颗糖放在我手心里。一颗是橘子味的,一颗是苹果味的。

      “二十一天的份,”她说,“省着点吃。”

      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还是迈得很大很快,马尾甩在脑后,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两颗糖,站了很久。

      二十一天。不见面。不说话。不打字。

      好。那就用这二十一天,把最后一点距离跑完。

      从那天起,我进入了人生中最疯狂的学习状态。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晚上十二点半睡觉,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所有时间都在学习。学校的课我照常上,但课间休息全部用来做题。我把化学推断题的类型整理成了一张表格,一共七大类,每类的解题思路和常见陷阱都列在上面,贴在床头,睡前看一遍,醒来再看一遍。英语单词按照蔡环环说的,每天二十个,不是背拼写,是背“看到能认出来”——中考英语主要是阅读和完形,拼写题占比不大,性价比最高的背法就是扩大阅读词汇量。

      李志鹏说我疯了。他说你现在这个成绩石光稳稳的,干嘛非得拼泉州五中?我说你不懂。他说我是不懂,你他妈的为了个女孩子把自己往死里逼。我说不只是为了她。他说那还为了谁?我说为了我自己。

      这是真话。如果最初去批发市场找她是因为她好看,后来想考泉州五中是因为想跟她在一起,那么现在——在经历了这大半年的一切之后——我已经不单单是为了她了。我想证明,一个香江路五金店老板的儿子,一个闻着铁锈和机油味长大的穷小子,也能考进泉州最好的高中。我想让我爸摆那三桌。想让我妈不用再悄悄叹气。想让所有觉得“卖五金的儿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的人闭嘴。最重要的是——我想在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站在蔡环环面前,告诉她:你改变了我。而我也在努力,努力配得上被你改变。

      六月,石狮进入了梅雨季。

      天像是漏了一样,雨下个不停。香江路上的积水漫过了人行道,我爸把铺子里的货架最底层全部清空,怕进水。海风裹着雨丝从沿海公路一路灌进来,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我每天骑车上下学都要披一件雨衣,但不管怎么披,到学校的时候裤腿都是湿的。教室里的风扇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风又潮又闷,考卷被空气里的湿气洇得有点发软,笔尖戳上去会有轻微的洇墨。

      中考前一个礼拜,学校放了温书假。我不再去学校,每天就在家里复习。我爸难得地安静了几天,连抗日神剧都不看了,电视机关了一整个礼拜。我妈每天给我煮一锅绿豆汤,说是清热解暑。我喝了一锅又一锅,整个人的血液里流淌的都是绿豆汤。

      温书假的第三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小事。

      我做完一套数学模拟卷,对完答案,错了三道——两道选择一道填空,大题全对。总分估了一下,大概在九十五分左右。我把错题整理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发现雨停了。香江路的路灯亮着,路面湿漉漉地反光,偶尔有一辆摩托车压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蔡环环发来的QQ消息。这是我们约定不见面之后,她第一次主动发消息。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她的书桌,桌上摊着一套英语真题,旁边放着那个银行logo的保温杯。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阅读题只错了一道。”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她跟我一样在拼命。而且她拼得有成果——阅读题只错了一道,对于她这个英语短板的人来说,几乎是奇迹。

      我没有回复。不是不想,是她说过的——不要说话,不要浪费时间。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做下一套卷子。

      但心里有一团暖烘烘的东西在烧。不是烈火,是那种持续的文火,不烫人,但很持久。

      中考前最后一天,六月十七号。

      我没有待在家里。我怕自己胡思乱想。早上我骑车去了学校,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了一会儿,翻了翻错题本,又把化学那张推断题表格过了一遍。中午回家吃了顿饭,我妈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全有,我爸还破天荒地倒了一杯米酒放在我面前。

      “喝一口,”他说,“壮壮胆。”

      “我又不是去打架。”

      “考试比打架还难。”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喝了一口。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米酒很甜,不辣,但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我看着坐在对面的爸妈——我爸的头发这一年白了好多,我妈的眼角皱纹也深了。他们从来没说过“我为你骄傲”这种话,闽南人不兴这个。但我爸说“摆三桌”,我妈每天在我桌上放一杯热水,这些就足够了。

      下午,我骑车去了学校。不是去复习,是去赴一个约定。

      六月十七号下午五点,校门口。二十一整天没见面,没打电话,没发消息。我骑到校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暗了,海风很大,吹得校门口的榕树哗啦啦地响。气根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挂挂被吹散的帘子。

      她还没到。

      我把电动车停在榕树下,靠在车座上等。风灌进领口,带来祥芝港的咸腥味。我在心里把化学的七类推断题又过了一遍,过到第四类的时候,我看见她了。

      她从香江路那个方向走过来。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不是校服,是一件新的白衬衫,料子看起来不贵,但洗得很干净,在昏暗的天光下白得有点耀眼。黑色的运动裤,脚上还是那双起了毛球的运动鞋。头发今天没有扎马尾,披散在肩上,被海风吹得往后飘。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我们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你来早了。”她说。

      “是你来晚了。”

      “我五点就到了,去教室拿了个东西。”

      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她把纸袋递到我面前,说:“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双运动鞋。新鞋。鞋盒上的标价还在,不贵,打折后不到一百块,但鞋底的纹路很深,鞋面的网布干干净净,没有起毛球。

      “你——”我抬头看她,“你干嘛给我买鞋?”

      “你的鞋也快磨平了。”她的语气很平淡,“我那双还能穿,你这双是真的不行了。明天考体育——不对,明天不考体育。我的意思是——”她皱了皱眉,似乎在组织语言,“——中考之后还要走路。走很远的路。你鞋底磨平了,怎么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运动鞋。鞋底的纹路确实已经快磨没了,左脚前掌的位置甚至磨出了一个小洞。这一个半月的跑步训练,加上每天骑车来回香江路和祥芝,这双鞋已经被我折腾得快散架了。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码?”

      “你上次跑完步脱鞋倒沙子的时候我看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花了多少钱?那双鞋打折后不到一百块,对她来说,一百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妈要卖多少颗螺丝、多少个角阀?意味着她要省多少顿午饭、攒多少个星期的零花钱?

      “环环,这个太贵了——”

      “不贵。”她打断我,声音很平,“我妈说,你帮了我家那么多忙,过年都没给你买个东西。这双鞋是我和我妈一起挑的。”

      “你妈知道你给我买鞋?”

      “知道。她说买好一点的,我说好的买不起。”她说的很直白,一点都不掩饰,“但她说没关系,心意到了就行。等以后我挣了钱,再给你买更好的。”

      “更好的?”

      “嗯。钢头的。搬货的时候不怕砸脚。”

      我低下头,把鞋盒盖合上,抱在怀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在我十五年的人生里,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自己的钱给我买东西。不是生日礼物,不是过年红包,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六月天,她提着一个纸袋走过来,说“你的鞋磨平了,怎么走路”。

      风吹得榕树哗啦啦地响。她站在风里,新衬衫的领子被吹得翻起来。她的头发比初三刚开学的时候长了一点,发尾有些分叉,但很干净,有洗衣皂的味道。

      “你穿新衣服了,”我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衬衫,“嗯”了一声,“我妈说,明天中考,穿新衣服讨个彩头。”

      “好看。”

      “白色的,很容易脏。”

      “我是说你好看。”

      她愣住了。风正好在这时候突然停了,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秒。榕树不响了,远处的海不响了,连香江路上偶尔路过的摩托车都不响了。她的头发落在肩上,脸颊有一点红——不是那种明显的脸红,是颧骨上浮起了一层很淡的血色。

      “张汉钦,”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明天就要中考了。”

      “我知道。”

      “你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合适吗?”

      “反正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样。”我说,“明天考场见,你又不能在考场上打我。”

      她瞪了我一眼。那个瞪法跟半年前在批发市场一模一样——凶巴巴的,但我知道底下没有刺。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考进了泉州五中再跟你算账,”她说,“走了。”

      她转身往祥芝的方向走。马尾今天没有扎起来,所以她转身的时候头发扫过肩膀,没有甩出那道弧线,而是轻轻地散开。她的背影在香江路的路灯下拉得很长,白衬衫被海风吹得鼓起来。

      “环环!”我冲她喊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举起了右手,攥紧拳头,在空中停了一秒。

      跟体育中考那天在铁栅栏外面一模一样。

      我站在榕树下,抱着那双新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香江路尽头。然后我低头把鞋从盒子里拿出来,脱掉旧鞋,穿上新鞋,系紧鞋带。鞋的尺码刚刚好,不大不小,不紧不松。鞋底很软,踩在地上能感受到橡胶的弹性。

      我站起来,在原地跳了两下,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校门口说了一句——

      “明天见。”

      海风从祥芝港的方向吹过来,把我的话卷走了。但我知道,明天我会在考场见到她。不是因为约好了——我们根本没约。是因为我知道她会在那里,她也知道我会在那里。

      我们不需要约。

      ---

      中考三天。

      那三天在我的记忆里是模糊的。不是因为它平淡,而是因为太紧张了,紧张到我的大脑自动把很多细节屏蔽掉了。我只记得第一天上午考语文,作文题目是《我的青春里有——》,我填了“海风”。我写了香江路,写了五金铺,写了一个蹲在批发市场记型号的女孩,写了一辆破电动车在沿海公路上突突突地跑,写了操场上的变速跑和她举起的拳头。我不知道阅卷老师会不会喜欢,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下午考英语。听力部分还行,阅读题我居然全都读懂了,完形填空里考到了几个蔡环环在小纸条上考过我的单词。我做着做着差点在考场上笑出来,硬憋了回去。

      第二天考数学和理化。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是二次函数,跟刘老师预测的一模一样,我把辅助线画上去的时候手指都在抖。理化合卷的推断题果然考了蔡环环帮我整理的七类套路里的一类,我连题目都没读完就知道答案了。

      第三天考完最后一科,我走出考场的时候,腿是软的。

      不是累的软,是突然松下来的软。像一根绷了三个月的钢丝突然被人松了螺丝,整个人从骨头到肌肉全部卸了力。我在考场外面的台阶上坐了很久,看着考生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着家长又叫又跳。我把脸埋在手掌里,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站起来,走到校门口。

      榕树下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女孩子。

      衣服领子有点皱了,大概是在考场里坐了三天磨的。头发还是没扎马尾,散在肩上,但今天用了一个新皮筋——还是黑色的,但不是那种十块钱一大包的了,是稍微好一点的那种,有一点点弹性,不会扯断。

      她的双手背在身后,背挺得很直。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光。

      “考完了。”她看见我走过来,说。

      “考完了。”

      “你怎么样?”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故意停顿了一下,“——做完了。”

      她的嘴角翘起来。不是那种“嗤”的笑,是真正的笑,弧度不大,但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收住,不让它变成大笑。

      “你呢?”我问。

      “英语阅读全对。”她说,然后从背后把手伸出来——手里攥着两颗糖。一颗红色的,一颗蓝色的。“庆祝一下。”

      我接过红色的那颗,剥开。西瓜味的。很甜。我把糖含在嘴里,靠在榕树的气根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进祥芝港的海平面。她站在我旁边,也靠着树根,把蓝色的那颗塞进嘴里。

      我们就这样站了很久。没有说话。不需要说话。

      远处有渔船归港的马达声,突突突的,跟我那辆破电动车的声音差不多。海风从沿海公路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和柴油味,吹得榕树气根轻轻摇晃。她的白衬衫在风里微微鼓起来,蹭到了我的手臂。我没有躲。她也没有。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开口了。

      “汉钦。”

      “嗯?”

      “成绩出来那天,我们还在这儿碰头。”

      “好。”

      “不管成绩怎么样。”

      “你的成绩不会差。”

      “你也一样。”

      她说完这句话,从树根上直起身,拍了拍白衬衫上的树皮屑。然后她转身往祥芝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谢谢。”她说。

      然后她就走了。脚步声轻快,白衬衫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我靠着榕树,把那颗西瓜味的糖咬碎,咽下去。甜味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暖洋洋的。

      谢谢。这是她第二次对我说谢谢。第一次是去年秋天,她打电话问我进货的事还算不算数,挂电话之前说了一个破破烂烂的“谢谢”。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谢谢”是完整的,不破不烂,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很轻,但落在我心里很重。

      我知道她谢的不是今天的碰头。

      她谢的是这一年。谢的是批发市场的第一面,谢的是骑了无数趟的沿海公路,谢的是操场上的变速跑和她举起拳头的每一次,谢的是那二十一天里的两颗糖,谢的是两颗不甘心的螺丝钉在这个遍地厂房和渔港的小城里,把彼此拧得越来越紧。

      我回到家的时候,我爸坐在铺子门口等我。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着,只是在手指间转来转去。看见我骑车回来,他站起来,把烟往耳朵上一别,问:“考得咋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该准备摆三桌的意思。”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哈地笑起来。他笑的声音很大,整条香江路都能听到。他一把搂住我的肩膀,把我往铺子里推,一边推一边冲里面喊:“孩子他妈!你儿子说考得还行!明天去买菜!买好菜!”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比铺子里那盏日光灯还亮。她没有说话,只是冲我笑了一下,然后又缩回了厨房。

      那是我见过的我妈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

      成绩公布那天,是六月下旬的一个早晨。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不是闹钟吵的,是自己醒的。心里有一根弦绷了一整夜,梦里全是数字——分数、排名、录取线,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从去年九月看到现在,那块水渍的形状我已经能闭着眼画出来了。

      八点出成绩。七点半我就到了学校机房门口,结果发现已经有人在排队了。二三十个同学挤在走廊里,有的跟家长一起来的,有的自己来的,脸上的表情各式各样——紧张的、兴奋的、强装镇定的。李志鹏也在,靠墙站着打哈欠,看见我来了,扬了扬下巴:“你昨晚睡没?”

      “没怎么睡。”

      “我也是。我妈比我还紧张,一晚上进我房间看了三次。”

      “你妈对你成绩还挺上心。”

      “她是怕我考太差丢她的人。”

      机房的门八点准时开了。人群呼啦啦地涌进去,抢占电脑。我找了一台角落里的机器,坐下,手指放在键盘上,深吸了一口气。机房里全是键盘敲击声和压抑的惊呼,空调开得很足,但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输入准考证号。按下回车。页面加载了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钟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三秒钟。

      成绩跳出来了。

      语文 128,数学 139,英语 131,物理 92,化学 89,体育 26。总分 605。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605分。去年泉州五中在石狮的录取线是603分。前年是607分。换句话说,这个分数在泉州五中的录取线上下浮动,能不能上,要看今年的分数线。

      我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像是在胸腔里敲扳手。我把屏幕上的数字逐科看了一遍又一遍——数学和物理比我想象的好,英语正常发挥,体育那扣掉的四分格外刺眼,但整体分数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从班级三十二名到年级二十九名,再到中考605分,这一年我爬了多远,我自己都不敢算。

      我从机房出来,第一件事不是给我爸打电话,是往校门口跑。

      榕树下,一个穿白色短袖的女孩子已经站在那里了。今天她把头发扎起来了,用的是那个新皮筋。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大概是刚查完分。她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喜悦,有紧张,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多少?”她先开口。

      “605。”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下去一个度,“我 602。”

      602。我的心往下沉了一点。去年泉州五中的线是603,如果今年不降分,她就在线外了。

      “602跟605只差三分,”我说,“分数线会有波动的。前年是607,去年是603,说不定今年就是602呢?”

      “也可能今年是606。”

      “你能不能别这么——”我把话咽了回去,“——别这么清醒。”

      “我就是清醒的人。”她靠在榕树上,抬头看着树冠里漏下来的光斑,“605应该稳了。602要看运气。我们可能去同一所学校,也可能——”

      “没有可能。”我打断她,“就算差一分,也是同一个方向。”

      她没有说话。风吹得榕树哗啦啦地响,树影在我们身上晃来晃去。她把手机塞进兜里,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两颗糖,一颗给我一颗自己留。

      “等分数线出来再说。”她把糖塞进嘴里,咬得嘎嘣响。

      ---

      分数线是三天后公布的。

      泉州五中在石狮的录取分数线——601分。

      比去年降了两分。

      我在家里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爸妈都在旁边。我妈捂住了嘴。我爸一拳砸在柜台上,砸得抽屉里的螺丝都跳了起来,然后他扯着嗓子朝门外喊:“三桌!老子说了三桌就三桌!”

      我跑出铺子,骑上电动车,往祥芝冲。沿海公路上的海风呼呼地灌进耳朵,但我满脑子只有一个画面——蔡环环在榕树下说“602要看运气”时那个表情。现在运气来了。分数线比她的分数低了一分。一分。就是少做一道选择题的事。但她过了。

      我骑到渔港路的时候,远远看见阿环五金的蓝色招牌。铺子门口站着一个人。蔡环环。她站在那里,手里举着手机,屏幕朝着我,上面是分数线查询的页面。她的脸上全是眼泪。

      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也不是那种偷偷抹泪。她就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任由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衬衫的领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她咬着嘴唇,嘴角在往上翘——她在笑,她笑的时候在哭。

      我把电动车往路边一扔,三步并两步跑到她面前。

      “601。”她说,声音在抖,但很清楚,“分数线601。”

      “我知道。”

      “我考上了。”

      “我知道。”

      “张汉钦——”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指甲都掐进了我的皮肤,“——我们考上了。”

      “我知道。”

      她抓着我手臂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抖。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最后她放弃了说话,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她在哭。哭出了声。那种压了很久很久、压到几乎要爆炸、终于找到一个可以释放的出口的哭声。不是嚎啕,是闷闷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像被海风吹散的汽笛。

      我站在阿环五金的蓝色招牌下面,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垂在身侧。海风从渔港路上吹过来,带着柴油和咸鱼的味道,吹得头顶的招牌哐哐响。我闻到了她头发上的洗衣皂味,闻到了五金铺里永远散不掉的铁锈味,闻到了祥芝港退潮后滩涂的泥腥味。这些味道加在一起,就是我们的整个青春。

      她哭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她的眼眶红彤彤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哭泣变成了她一贯的那副硬脾气。

      “行了,”她吸了一下鼻子,“不哭了。”

      “你还能说哭就哭说不哭就不哭?”

      “能。”她深呼吸了一下,把剩下那半口气缓缓吐出来,声音恢复了正常,“哭完了就完了。还得准备高中。”

      “你能不能庆祝一下?就今天,一天就行。”

      她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行。今天庆祝。明天开始预习高一。”

      我笑了。这才是蔡环环。哭五分钟,然后继续往前跑。

      她妈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应该是也查到了分数线。她妈的身体这几个月一直不太好,但今天气色出奇地好,脸上有血色,走路也不喘了。她走到门口,看看蔡环环,又看看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张开双臂,把蔡环环抱住了。

      然后她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她妈松开蔡环环,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变形,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污,但那只手搭在我肩上的时候,我觉得比任何奖杯都重。

      “你们两个,”她妈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很稳,“以后的路还长。我家环环脾气硬,你多担待。”

      “妈!”蔡环环的脸红了。

      “阿姨,我知道。”我说。

      她妈笑了一下,拍拍我的肩膀,转身回了铺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闽南语。这句话我听懂了。

      “好人有好报。”

      蔡环环的脸更红了。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假装在看海。她的白衬衫后背还有点湿——是刚才哭的——贴在肩胛骨上,隐约能看见里面背心的轮廓。海风把她的马尾吹得左右摇晃,她伸手按住头发,别到耳后,然后从兜里掏出今天的第三颗糖,反手递给我。

      “你妈说的,”我接过糖,“好人有好报。你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她背对着我说,“我只是一个卖五金的。”

      “巧了,我也是卖五金的。”

      她转过头来,瞪了我一眼。眼泪还没干透,眼眶还是红的,但这个瞪眼已经恢复到了她标准的水平——凶巴巴的,带着一点“你再说废话我就拿扳手敲你”的威慑力。

      但威慑力底下,是藏不住的笑。

      我剥开糖塞进嘴里。牛奶味的,很甜,比之前所有的水果硬糖都甜。

      那天晚上,我爸真的开始准备摆酒的事。他拿出一个皱巴巴的电话本,一个一个地给亲戚朋友打电话,嗓门大得半条香江路都能听见——“我儿子考上泉州五中了!对,就是泉州那个五中!最好的那个!下周六晚上,香江大排档,三桌!你一定要来!”

      我妈在旁边拽他的袖子,说你别那么大声,人家以为你在吵架。我爸说这怎么是吵架,这是光宗耀祖。我从来没在一个人脸上见过这么满的光。那张被海风吹了几十年、被铁锈和机油浸了几十年的脸上,所有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每一道褶子里都装满了骄傲。

      挂了电话,他走进我房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我桌上。

      “里面有两万块钱,”他说,“你高中的学费和生活费。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爸——”

      “别废话。你老子开五金店二十年,供你上个好高中还是供得起的。”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你比你老子强。这是好事。”

      他的脚步声下楼去了。我拿起那张银行卡,翻过来看了看。卡背面签着“张建国”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他写在春联上的字一样难看。

      我把银行卡收好,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香江路安静下来,偶尔有摩托车经过,车灯扫过窗户,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光。那块水渍还在,形状还是老样子,但看着它的时候,我的心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手机震了一下。

      蔡环环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明天见吗?”

      我回:“见。”

      她回:“批发市场?八点?老地方?”

      我回:“老地方。”

      她发了一个白眼的表情。跟去年秋天一模一样的白眼。

      我笑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窗外的海风穿过香江路,穿过渔港路,穿过我们骑过无数次的沿海公路,轻轻吹过这座遍地厂房和五金店的小城。我在这阵风里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片我从没见过的海。没有渔船,没有锚链,没有柴油味。只有蓝色的、安静的、一望无际的水面。

      水面上面,是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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