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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五金爱情

      第二章海风知道答案

      期中考试的成绩贴在走廊公告栏上的那天,石狮刮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大风。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从头到尾扫了两遍,在第二十七名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班级第二十七名,年级排名从三百多蹿到了一百九。这个成绩离泉州五中还有十万八千里,但对我来说已经是从地底爬到地面的距离了。我的数学从不及格蹿到了中等偏上,英语勉强及格,物理最意外——考了七十八分,全班第十一。

      物理试卷发下来的时候,刘老师——就是那个教数学的刘老师,也兼着我们班的物理课——特意在讲台上多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懂,意思是“张汉钦你继续,别停”。

      我没打算停。

      李志鹏的成绩贴在第四十三名,他本人毫不在意,趴在走廊栏杆上一边啃鸡腿一边跟我说风凉话:“二十七名,你这辈子第一次考进前三十吧?你爸是不是得杀鸡还神?”

      “杀什么鸡,他连我考试都不知道。”

      “那你这么拼干嘛?真为了那个三班的谁?”

      我没理他。三班的成绩单贴在隔壁公告栏上,我走过去找。三班前几名里没有蔡环环——她不在前十。我的目光往下移,在第十三名的位置找到了她。总分比我高不少,但跟她自己上次的成绩比,退步了五名。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冒出来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蔡环环不是那种会退步的人。她这种人,把每一分都当成螺丝一样拧在手里,松了就是有事。

      ---

      下午放学,我没骑车回家,拐去了祥芝。

      十一月的海风已经很凉了,灌进校服领口里冷得人打哆嗦。渔港路两边的防风林被吹得哗啦啦响,路边晒的渔网被风鼓起来,像一面面灰色的帆。我把电动车停在阿环五金门口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但铺子里已经亮了灯。

      卷帘门只拉开一半。我弯腰钻进去,看见蔡环环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课本,但她的目光不在课本上。她盯着桌面上的某个点,笔搁在本子上,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

      风扇没开。铺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后面小隔间里传来的咳嗽声——她妈的咳嗽声,比上次我来的时候更重了,带着那种拖泥带水的浊音,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环环。”

      我叫了她一声。她抖了一下,像是被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拽回来。她转过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从恍惚变成意外,然后又变成了那种我熟悉的、淡淡的防备。

      “你怎么又来了?”

      “路过。”我把书包搁在柜台边上,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期中考试的卷子你看了没?我物理考了七十八。”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大约是想起了一个月前她问我的那道浮力题。“七十八,不错。”她说,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得出她不是敷衍。她是真的觉得不错。

      “你呢?你这次——”

      “退步了。”她打断我,语气又快又硬,像用扳手拧螺丝拧到最紧的那一下,“不用问了,我妈病了,我这段时间没怎么学。”

      她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怕慢了就会有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涌出来。然后她低下头,翻开课本,拿起笔,做出要继续学习的样子。但我看见她的笔尖在本子上戳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我没说话。我把塑料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盒饭递到她面前。

      “猪脚饭,路边买的,还热。”

      她看着那个盒饭,没接。

      “张汉钦,”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一点点沙哑,“我说了不用你——”

      “我也说了这是顺便。”我把盒饭往她面前推了推,“我自己也买了,一个人吃无聊,两个人吃算有个伴。”

      这是假话。我只买了一份。但我把筷子掰开,分了两根递给她,自己从书包里摸出早上剩的半个馒头。她看着我手里那个干巴巴的馒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接过了筷子。

      “你吃馒头我吃饭?你当我是什么人。”她把盒饭往我这边推了一半,“一人一半。”

      “我不饿——”

      “张汉钦。”

      她叫我全名的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你谁啊”,现在是“你别跟我犟”。我犹豫了一下,把馒头放下,从她手里接过筷子。

      我们就着那个盒饭,在五金铺昏黄的灯光下吃了起来。猪脚饭是路边摊的水平,米饭有点硬,猪脚炖得不够烂,但热乎乎的,在这个凉飕飕的傍晚吃起来格外香。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扒饭,不像平时做什么事都快得像在赶时间。吃到一半的时候,隔间里她妈又咳了起来,咳得比刚才更厉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蔡环环的筷子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然后又转回来,低头继续吃饭。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祥芝港退潮后的滩涂——什么都有,但全被一层泥浆盖住了。

      “你妈什么病?”我问,声音放得很轻。

      她沉默了一会儿,筷子在饭盒里拨了两下,“肺上的问题。老毛病了,天一冷就犯。”

      “看过医生没?”

      “看了。开了药。吃了能好一阵,然后又犯。”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关系的事,“医生说要休养,但她怎么休养?铺子要人看,货要人拿,我弟还小,指望不上。”

      “你弟多大?”

      “初一。”

      “在哪儿上学?”

      “祥芝中学。”她顿了顿,“成绩不好,整天就知道打游戏。”

      我没接话。我们家没有弟弟妹妹,我没有切身体会过当老大的压力。但我能想象——爸没了,妈病着,弟弟不懂事,铺子的生意要维持,学还得上。一个人分成好几瓣,每一瓣都要顶用。她才多大?十五还是十六?撑这么大的摊子,能不退步吗?

      “泉州五中还考不考?”我问。

      她的筷子停住了。隔间里她妈的咳嗽声终于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重的喘息声,呼哧呼哧的,像老旧风箱。外面的海风吹得卷帘门哐啷哐啷响。她盯着饭盒里剩的半块猪脚,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我听过她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重。

      蔡环环说“我不知道”。那个蹲在批发市场一家一家比价格的蔡环环,那个在笔记本上把每一分成本都算到骨头里的蔡环环,那个眼睛里永远写着“不甘心”三个字的蔡环环——她说了“我不知道”。

      我把筷子放下,看着她。灯光下她的侧脸有点瘦,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了。她头发还是用黑皮筋扎着,但今天扎得不太整齐,有几缕头发散在耳边,她没去管。她的睫毛低垂着,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环环,你记不记得你在批发市场第一次看见我那天?”我问。

      她没想到我会突然说这个,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记得。你拿着一把螺丝凑上来说你家便宜五分。”

      “对。那天你蹲在人家档口前面记型号,我在旁边看了你好一会儿。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这个人跟我一样。她穿磨平底的鞋,用别针扣书包,但她蹲在那里记型号的样子,像是在记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好像她不是在记螺丝的型号,是在记一个能让她走出去的地图。”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我继续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不信。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累了。”

      她低着头,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铺子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我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点点我从来没在她身上听到过的东西——是颤音,很轻很轻,像是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呜咽。

      “汉钦,”她叫我名字的时候没看我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种人,可能真的翻不了身。”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说了“我们”——她第一次把我跟她放在一起。是因为她说了“翻不了身”。蔡环环,那个比谁都硬气、比谁都不服输的蔡环环,她说翻不了身。

      “我爸以前也觉得自己能翻身,”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他跑了十几年船,攒钱买了一条二手渔船,觉得有了自己的船就能翻身了。结果呢?出海遇到台风,船翻了,人没了。保险公司说他的船改装过,不给赔。我妈拿着他留下的那点钱开了这间五金店,觉得做生意能翻身。结果呢?你看到了——铺子半死不活,她累出一身病,连药都舍不得吃好的。我跟我妈一样,以为读书能翻身——”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苦笑,“——可我现在连作业都做不完。”

      她说完这些话,把筷子轻轻搁在饭盒边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渔港路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蓝色招牌上。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海风吹得她马尾散开,黑皮筋终于松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弯腰把皮筋捡起来,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环环。”

      “嗯。”

      “你爸的事,我不知道。你妈的事,我刚才看到了。你弟的事,你刚跟我说了。这些事加在一起,很重,重到谁都扛不住。”我停了一下,把皮筋放在她手心里,“但你记不记得你在我家名片上看到的那个名字?”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皮筋,“张建国?”

      “不是,我。张汉钦。”我说,“汉族钦差。我爸说这个名字当官。我当时跟你说我将来卖螺丝,那是开玩笑的。我现在跟你认真说——我没打算一辈子卖螺丝。你也不应该一辈子卖螺丝。”

      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开。她站在那里,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的眼睛望着远处的海面,那里漆黑一片,只有几盏渔船的灯火在远处忽明忽灭。

      “泉州五中,”我说,“你先别想它远不远。你就想明天。明天你把你不会的题拍给我,我帮你研究。我妈的病也花钱,我家也不富裕,但我能帮你省出来的时间,我帮你省。你妈的身体你看情况,实在不行我骑车过来帮你进货——你别瞪我,我不是可怜你。我是觉得你太他妈的重要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亮得吓人。

      “我重要?”

      “对。你重要。”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憋了好几个月的话一次性倒出来,“你上次在空间里说想去看海。你家就在海边,但你说不一样。我知道哪里不一样。你想看的海不是这个海,不是渔船和锚链的海,是没有柴油味、不用算成本、不用想明天进货多少钱的海。我也想去看那个海。你一个人游过去太难了,我陪你。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快一点。”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和柴油的味道,吹得路边渔网架的绳索啪啪地拍着铁架子。她站在风里,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把手里那个皮筋重新扎到头发上,扎得很慢,一圈一圈地绕,绕完之后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说:“张汉钦,你是不是傻?”

      “是。”我说。

      “你知不知道泉州五中多难考?”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成绩想考泉州五中,基本上不可能?”

      “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你在啊。”

      她咬住下唇,嘴唇在发抖。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起来,又落下去。我以为她在哭,但她转回来的时候,脸上是干的。眼睛很红,但没掉眼泪。她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已经恢复成了那个我熟悉的蔡环环——硬邦邦的,凶巴巴的。

      “好。泉州五中。你说的,两个人一起。你要是到时候考不上,别怪我瞧不起你。”

      我笑了。

      “行。考不上我就是你孙子。”

      “我没你这么傻的孙子。”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了铺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明天物理课讲的电路图我不会,你晚上拍了发我。”

      “好。”

      她钻进了铺子,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到底。

      我站在路灯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蓝色招牌。海风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但我心里那团火还在烧,不但没灭,反而更旺了。

      ---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背英语,七点到学校给蔡环环带早餐。她一开始不肯收,我说你不收我就放你桌上,被你们班主任看见了我不管。她瞪了我一眼,但还是收了。收了一个礼拜之后,她开始在桌肚里放一个空饭盒——是她家里带的那种,不锈钢的,盖子有点瘪——意思是让我把早餐放饭盒里,别再用塑料袋了。

      我懂了。她不是嫌塑料袋寒碜,是她觉得用塑料袋太浪费了,一次性用完了就扔。穷人家的孩子对“浪费”这种事有本能的抵触。

      期中考之后,我调整了学习计划。之前是眉毛胡子一把抓,什么都学什么都学不精。我找到刘老师,让他帮我分析了一下各科的情况。刘老师用红笔在我的成绩单上画了几个圈——数学有进步但基础不牢,英语还是短板,物理有潜力。他说:“张汉钦,你现在这个排名,冲石光有希望,冲泉州五中——说句不好听的,除非接下来半年你每天只睡五个小时。”

      我说行。

      他说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说我认真的。

      他真的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套往年的中考真题集,放在我桌上。“一个星期做一套,做完了拿来给我看。不会的题标出来,我给你讲。”

      “谢谢刘老师。”

      “不用谢我。”他推了推眼镜,“我教书二十年,像你这样突然开窍的学生不多见。你要是真能考上泉州五中,我把你的名字写在教研室黑板上,让以后每一届学生都看看。”

      我拿着那套真题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蔡环环的名字也得写上去。

      周末我又去了一趟祥芝。这次不是“路过”,是提前跟她约好的。周六上午她要去批发市场拿一批货,她妈最近咳得走不动路,没法陪她。我说我陪你去,她说不用,我说我反正也要拿货,她说你家上个礼拜才拿的货,我说我爸记性不好多拿了一趟不行吗。她被我说得不说话了,最后发了个QQ消息:“八点,老地方。”

      老地方。她说的是市场门口那个鱼丸摊子。

      我早上七点四十就到了。鱼丸摊子的老板娘已经认识我了,一见我就说:“小弟,又来等那个小妹啊?”我说什么小妹,我是来拿货的。老板娘笑了笑,往锅里又下了一把丸子,没拆穿我。

      蔡环环今天是坐公交车来的。她从那辆破旧的城乡巴士上跳下来,背了一个很大的编织袋,里面大概是空的,准备装货用。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领口还是有点变形,袖子有点长,被她卷了两圈。头发扎得比平时紧,精神了一点,但眼底下有两团淡淡的青色——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你昨晚几点睡的?”我迎上去问她。

      “一点多。”她说,“我妈昨晚咳了一整夜,我陪她到后半夜。”

      “那你还来拿货?你该在家睡觉。”

      “货不拿,铺子明天就断档。”她背紧编织袋,迈开步子朝市场大门走去,“别啰嗦了,速战速决。”

      我跟在她后面进了市场。今天我们去的档口比上次多,因为冬天快到了,船用的防冻润滑剂、冬季型号的密封胶都要备货。蔡环环拿着她那本笔记本,一项一项地对照清单,跟档口老板讨价还价。她的闽南语比我地道,带着祥芝那边的口音,跟老板们周旋起来有来有回。

      “老板,这个润滑剂你上次给我是十八块一罐,今天怎么变二十了?”

      “涨了嘛小妹,这个厂里出厂价都涨了。”

      “那也不会涨两块,一块顶天了。你给我十九,我拿三罐,下次还来你这儿。”

      老板被她磨得没办法,挥挥手说拿走吧拿走吧。她把三罐润滑剂装进编织袋,在笔记本上记下价格,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被我逮到了。

      “你挺会砍价的。”我说。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砍价了?”

      “你第一次见我就说你家的螺丝比人家便宜五分。”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我后来想,这招挺好用的。”

      我忍不住笑了。她不但记住了,还学了。

      拿完货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太阳升得老高,但海风还是凉飕飕的。她的编织袋装得满满当当,鼓鼓囊囊的快有她半个人高。我伸手想帮她提,她把编织袋往背上一甩,说:“不用,我背得动。”

      “你背得动才怪。”

      “我说背得动就背得动。”她转头瞪了我一眼,“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弱?”

      “没有。”

      “那就别上手。”

      她背着那个大袋子,一步一步往公交站走。袋子确实重,她的肩膀被带子勒得往下沉,但她腰杆挺得很直,脚步不快但很稳。我在旁边推着电动车慢慢跟着,随时准备在她撑不住的时候接一把。但她一直走到公交站,把袋子放下,都没有停下来歇过。

      她把袋子靠在公交站牌上,直起腰,喘了口气,然后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我。还是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硬糖,这次是橙色的。

      “请你吃的,”她说,“今天谢谢你。”

      我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酸得我皱了一下眉,但酸过之后是甜的。我把糖纸折好揣进兜里——跟上次那张糖纸一起。

      公交车来了。她弯腰去拎那个编织袋,袋子太沉,她第一下没拎起来。我伸手从她手里接过来,在她反驳之前把袋子拎上了车,放在车厢地板上。然后我跳下车,站在站台上看着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编织袋搁在脚边。公交车发动的时候,她转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挥了一下手。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不确定该不该挥。

      我也挥了一下。

      公交车开走了,尾气在沿海公路上拖出一道灰白的烟。我骑上电动车,跟在公交车后面跑了一段路,然后在祥芝岔路口拐向了香江路。

      嘴里那颗橘子糖还没化完。

      ---

      十二月,石狮的冬天来了。

      石狮的冬天不像北方那种干冷干冷的,是湿冷,海风裹着潮气往骨头缝里钻。香江路上的五金店都挂起了挡风的塑料帘子,透明的,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我每天早上从热被窝里爬起来的时候都觉得是在受刑,但一想到蔡环环已经在三班教室坐着了,我就有动力掀被子。

      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经过这几个月的磨合,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每天早上我把早餐放在她桌肚里,她不需要回任何东西。中午在食堂,她有时候会坐到我旁边,有时候不会——取决于她那天要不要赶着回去看她妈。晚上回家之后,她会发QQ消息给我,有时候是问题目,有时候是问我某个五金件的型号,有时候什么都不问,就发一个“在吗”,我回一个“在”,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她不说话的时候,我大概知道她在干什么——在陪她妈,在做家务,在看她弟的作业,在忙所有那些她这个年纪不该忙的事。“在吗”两个字不是要聊天的意思,是她想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那儿。

      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十二月中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放学,我骑车去祥芝给她送一本物理参考书——刘老师推荐给我的,我觉得对她有用,就用自己攒的零花钱多买了一本。到了阿环五金门口,我发现铺子的卷帘门关着,但里面亮着灯,有声音传出来。

      是吵架的声音。一个男人在大声说话,闽南语,语速很快,我站在门口听了个大概——

      “嫂子,这间店本来就是大哥留下的,你一个女人撑这么多年也累了,不如转给我,我给你一个公道价——”

      然后是蔡环环妈妈的声音,沙哑的、虚弱的,但很坚定:“这家店是你大哥留给我和环环的,我不转。”

      “不转?你看看你这身体,你看看你还能撑多久?环环一个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这店留给她有什么用?”

      “我嫁不嫁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是蔡环环的声音。冷得像一把没有温度的扳手,硬得让人发怵。我从来没见过她用这种声音说话,即使是第一次在批发市场瞪我的时候,她的声音也是热的——是警惕的热。现在这个声音是冰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冰。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男人又开口了,声音变得阴阳怪气:“行,你们母女俩骨头硬。我就看你们能硬到什么时候。”

      脚步声朝门口传来。我下意识地往旁边闪了一步,躲在一堆渔网架后面。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一股子我在香江路五金市场见惯了的那种精明劲儿。他往地上啐了一口,骑上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走了。

      我站在渔网架后面等了半分钟,然后走进铺子。

      蔡环环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撑在玻璃台面上,肩膀微微在抖。她妈坐在竹椅上,脸色很差,嘴唇发白,手捂着胸口在喘气。铺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妈粗重的喘息声。

      蔡环环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别过脸去。但我已经看见了——她眼眶是红的,下嘴唇咬着一排牙印。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努力保持正常,但尾音有一点破。

      “给你送本书。”我把参考书放在柜台上,没有问她刚才那个人是谁。不是不想问,是我知道她不会说。蔡环环这种人,最恨的就是被人看见狼狈的样子。

      但她妈开口了。

      “那是环环她二叔。”她妈的声音很虚弱,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她爸走了以后,他一直想要这间铺子。说给我们‘公道价’,其实连铺子三成的价都不到。我们不卖,他就隔三差五来闹。”

      “妈,别说了。”蔡环环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调子,但她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在发白。

      “让他来闹。”我说。

      蔡环环和她妈同时看向我。

      “下次他再来,你打我电话。我骑车过来,二十分钟就到。”我看着蔡环环,把声音放得很平,“我不是要打架。我在这儿站着就行。这种人欺软怕硬,看见有别人在,他就不敢太嚣张。”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你不是我家人,他凭什么怕你?”

      “凭我长得凶。”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被我逗笑的嗤笑,是那种绷到极点突然松了的笑,很短,短到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但她的肩膀不抖了。

      “你凶个屁,”她说,把参考书拿起来翻了翻,“你这张脸一看就是好欺负的。”

      “那你错了,我爸拿扳手追我半条街我都没哭。”

      “那是因为你跑得快。”

      她妈在旁边看着我们,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笑呢?疲惫的、欣慰的、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轻轻咳了两声,用手撑着竹椅扶手站起来,说:“小张,你吃饭了没?阿姨去给你下碗面。”

      “不用了阿姨,我——”

      “坐下。”蔡环环说,“你今天帮我看铺子,我去下面。”

      “你会下面?”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连面都不会下?”

      “不是,我以为你只会算螺丝的价钱。”

      她白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后面那个小隔间。我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她妈重新坐回竹椅上,用手揉着胸口,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阿姨,那个——”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环环她二叔,以前经常来吗?”

      她妈叹了口气,“以前不怎么来。今年知道环环爸不在了,我这身体又不好,他就觉得时机到了。人心就是这样,你弱的时候,谁都想来踩一脚。”

      我没有接话。因为她说的是事实。我在香江路长大,这种“趁你弱要你命”的事见得太多了。不光是五金店之间抢生意,街坊邻居之间也一样——你家出了事,有人同情,但也有人觉得这是占便宜的好机会。穷人的世界里,同情和算计往往是同一种表情,区别只在于什么时候露出来。

      “环环这孩子,太硬了。”她妈看着隔间的门,声音很轻,“她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从来不喊累。但我当妈的怎么会不知道她累。她每天晚上学到一两点,早上六点又起来帮我开门。学校里老师说她退步了,她就一个人偷偷哭。她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知道。”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小张,”她妈转过头看着我,眼神疲惫但清明,“你跟环环……你们是同学?”

      “是。”我说,然后补了一句,“也不只是同学。”

      她妈看了我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没再问。那个点头的意思我到现在也没完全读懂——也许是认可,也许是“我猜到了”,也许只是单纯地表示“我知道了”。但她没有反对,也没有继续追问。在那个时刻,这就够了。

      蔡环环从隔间里端出来两碗面。面是普通的挂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汤底是酱油调的,颜色有点深但闻起来很香。她一碗端给她妈,一碗端给我。

      “吃吧,”她说,“别嫌弃。”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有点咸,鸡蛋煎得有一点焦,但热腾腾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我说好吃。她在我对面坐下,手里没端面——就两碗,她自己没有。

      “你不吃?”我问。

      “我不饿。”

      我知道她在说谎。但我没有拆穿。我把碗里的荷包蛋夹成两半,一半搁在碗边上,推到她面前。

      “我也吃不完。你帮我吃一半,别浪费。”

      她看着那半个荷包蛋,嘴唇动了动。我以为她又会说“不用”,但她没有。她拿起筷子,把那半个蛋夹起来,咬了一小口。

      她妈在旁边默默地看着,眼睛里有光在闪,但她低下头吃面,什么都没说。

      ---

      元旦过后,学校的气氛开始变得紧张了。中考倒计时的牌子挂在了教学楼大厅里,红底白字,刺眼得很。每天路过都能看到数字在一天天变小,像一个漏水的铁桶,你想堵住它,但水还是在一滴一滴地流走。

      我的生活完全变成了两点一线。早上六点起床背书,七点到学校,上课、做题、考试,下午放学后骑车去祥芝——这个习惯已经雷打不动了。我去祥芝不只是为了见蔡环环,更多时候是帮她看铺子,让她能腾出两个小时专心学习。她妈的咳嗽到了冬天更严重了,有时候连起床都困难。铺子白天基本靠蔡环环一个人在撑,只有下午放学后我过去,她才能把柜台交给我,自己坐到后面去安心做一套卷子。

      我爸发现了我总往祥芝跑的事。一开始他没说什么,后来有一天晚上我骑车回家,看见他坐在铺子门口抽烟,脚边已经攒了三四个烟头。

      “又去祥芝?”他问。

      “嗯。”

      “那个渔港边上的五金铺?”

      “嗯。”

      他抽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亮了一下。“你帮人家进货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批发市场的老陈跟我说的——说我家小子带着一个祥芝的小妹到处拿货,用的还是咱家的价。”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以为他会发火。但他只是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帮人家,我不拦你。但你自己的事别耽误了。”他往铺子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你要是能考上那个什么五中,老子给你摆三桌。”

      他说的“三桌”是闽南人办喜事的意思——孩子考上好学校,要请亲戚朋友吃饭,摆酒席。三桌不算多,但对于我爸这种抠了一辈子的人来说,能说出“摆三桌”这种话,已经是最大的认可了。

      “你说的,三桌。”我冲他背影喊了一句。

      “我说的。”他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回荡着我爸那句“摆三桌”。我忽然意识到,我拼命想考泉州五中,一开始是为了蔡环环,但现在好像不只是了。我爸嘴上说读书没用,可他心里也在等一个能让他“摆三桌”的结果。我妈也是。她从来没说过希望我考好,但她每次看到我挑灯夜读,都会悄悄在我桌上放一杯热水。

      我一个人考好了,能让好几个人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这个念头让我更睡不着了。

      期末考试是在一月底。那几天石狮特别冷,气温降到了个位数,海风刮在脸上像刀片。考完最后一科那天下午,我从考场出来,在教学楼门口碰见了蔡环环。

      她靠在大厅的柱子上,手里抱着一个热水袋——那种最老式的橡胶热水袋,外面套了一个褪色的毛线套。她看见我出来,朝我点了点头。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英语差点没写完,别的正常发挥。你呢?”

      “数学考砸了。”她说,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最后一道大题没时间做,估计要扣十五分。”

      “十五分也还好——”

      “加上这十五分,我上次期末的年级排名是四十三。这次只会更低。”她把热水袋抱紧了一点,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泉州五中在我们初中的录取名额,往年最多两个。”

      我沉默了。两个名额。全年级五百多人,抢两个名额。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不但要考进年级前两名,还要在所有人都不掉链子的情况下考进去。任何一个失误,任何一道题没做完,都可能让你出局。

      “还有一个学期。”我说。

      “嗯。”

      “我们还没输。”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不是绝望,也不是希望,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像退潮时留在礁石上的海水,既不属于大海也不属于陆地。

      “汉钦,”她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考不上呢?”

      这是她第二次问我这种问题。上一次是在五金铺里,她说“我们这种人可能真的翻不了身”。那一次我回答了她。这一次,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走到她旁边,也靠在柱子上,看着教学楼外面的天空。天色灰蒙蒙的,海风裹着远处祥芝港的腥味吹过来,操场上的旗杆被风吹得嗡嗡响。

      “如果考不上,”我说,“那我们就去石光。石光也不差,考个本科没问题。去了石光再努力三年,照样能考好大学。”

      “那泉州五中呢?”

      “泉州五中是目标,不是终点。”我转过头看着她,“环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们考不上泉州五中,我们也不会一辈子卖螺丝。因为我们已经不一样了。半年以前,我在班级排三十二名,我在课堂上睡觉,我觉得我这辈子就是看铺子的命。是你让我不一样了。你也是。你以前一个人在批发市场拿货,现在你知道有人会陪你。泉州五中是一个学校,去不了也没关系,关键是——”我停了一下,“——我们已经在游了。”

      “已经在游了。”她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声音很轻。

      “对。你生在海边,你知道怎么游。浪打过来的时候不要慌,憋一口气,沉下去,等浪过了再浮上来。我们现在就是在憋气。”

      她沉默了很久。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喊叫声被风吹得零零散散。她把手里的热水袋换了个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又是一颗糖。还是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硬糖。今天是绿色的,苹果味。

      “你哪来这么多糖?”我接过来,剥开扔进嘴里。

      “我妈给我买的。她说我太瘦了,兜里放几颗糖,饿了含一颗。”

      “然后你就给我了?”

      “给你一颗又不会少块肉。别废话,吃了。”

      苹果味的,有一点酸,酸过之后是甜的。我含着糖,在冷风里眯起眼看着她。她的鼻尖被冻得通红,嘴唇有点干裂,睫毛被海风吹得微微颤动。她不是那种惊艳的长相,但她站在风里、抱着热水袋、跟我分一颗最便宜的糖的样子,我觉得比石狮任何一个女孩子都好看。

      “寒假你怎么安排?”我问她。

      “看店。学习。帮我妈熬药。”她掰着手指数,“我弟期末考试三门不及格,还得给他补课。”

      “我给你列个计划表。上午看店的时候背英语单词,下午让你弟看两个小时,你做数学题,晚上我骑车过来帮你看店,你再做一套理综卷。”

      “你寒假不回老家?”

      “我家就在香江路,回哪儿去?”我笑了,“我爸那个铺子又不用我管,过年那几天才忙。其他时间我有的是空。”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谢谢”,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把热水袋往我手里一塞,“拿着,捂捂手。你手指都冻红了。”

      热水袋暖烘烘的,带着她的体温。我双手抱着那个褪色的橡胶热水袋,在教学楼的柱子旁边站了好一会儿。她在旁边翻开一本口袋书,开始背英语单词。风很大,她的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但我能听见她在念——

      “impossible——不可能的。”
      “possible——可能的。”
      “I-m-possible——我有可能。”

      她把“impossible”拆成了“I'm possible”。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但我记住了。

      ---

      寒假真的按我给她列的计划表来了。

      每天早上九点,我骑车到祥芝。阿环五金八点就开门了,蔡环环已经坐在柜台后面背了一个小时的英语。我把当天要做的数学题和物理题拍在她面前,然后接她的班看柜台,让她去后面做题。她妈在旁边熬中药,满屋子都是苦味。她弟阿杰有时候也在——一个瘦瘦的小个子男孩,长得跟蔡环环有几分像,但眼神完全不一样。蔡环环的眼睛是亮的、硬的,她弟的眼睛是散的、软的,一看就是被游戏和短视频养大的那种。蔡环环给他补课的时候,他坐不住十分钟,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上厕所一会儿说肚子疼。蔡环环说他的时候他不耐烦,顶嘴,蔡环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才老实。

      我见过那一巴掌。拍下去的时候整个柜台都在震,她弟缩了一下脖子,乖乖把练习册翻开。蔡环环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那种“我不能让你走我爸的老路”的焦虑。她爸走了,她妈病了,她弟如果再不成器,这个家就真的没有翻身的希望了。她对弟弟的凶,和当初在批发市场对我的凶,是同一种东西——都是怕。怕对方不争气,怕未来没有出路,怕所有的努力最后都打了水漂。

      我越来越了解她了。

      一月底,期末成绩出来了。学校把排名发到了家长的手机上。我爸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铺子里点货,他眯着眼看了半天屏幕,然后把手机递给我妈:“你看看这个,他考了多少名?”

      我妈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眼睛瞪得很大。

      “班级第十一。年级八十二。”

      我爸放下了手里的膨胀螺丝。他看着我,嘴张了张,又闭上了,然后又张开,最后憋出来一句:“三桌就三桌。”

      我笑了。这是我第一次因为成绩好而笑。

      蔡环环的成绩也在进步。她期末考了班级第九,年级六十一。虽然离泉州五中的线还有一段距离,但比起期中的时候已经提升了一大截。她给我发了一条QQ消息,只有一句话——“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还是不会做。”

      没有“高兴”,没有“庆祝”,只有“我还不会做”。这就是蔡环环。她从来不满足于已有的进步,她的眼睛永远盯着那些还没拿到手的分数,像一个在五金市场里死磕报价的人——你给她便宜了五分,她下一个问题永远是“还能不能再便宜”。

      我回了她一句:“不会做就学。明天我教你。”

      第二天我去祥芝的时候,她已经把那道大题工工整整地抄在草稿纸上,旁边列了好几种不同的解法,有的是老师教的,有的是她自己从参考书上看来的。但她都不满意,因为她觉得这些方法都太慢了——“考试的时候只有二十分钟做大题,这个解法要写十五分钟,万一中间卡一下就完蛋了”。

      她不是要“会做”,她是要“做得又快又对”。

      这才是能考上泉州五中的人该有的标准。

      那天下午我们在阿环五金的后间里研究了两个小时数学题。她妈在铺子前面看店,她弟被赶到隔壁阿海渔机维修去帮忙——据说是蔡环环跟阿海叔说好的,让她弟去干点体力活,少打游戏。后间很小,堆满了货箱和杂物,只有一张小折叠桌和两个塑料凳。我俩挤在桌边,草稿纸铺了一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辅助线。

      房间里有一股机油和中药混合的味道。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草稿纸一掀一掀的。她咬着笔帽皱着眉头盯着题目看的时候,额前那几缕碎发又散下来了,她没手去别——一只手压着草稿纸一只手握着笔。我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但她还是愣了一下。

      笔尖在纸上停住了。她侧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意外的底下是另外一种东西——软软的,暖暖的,像热水袋的温度。

      “你头发散了,”我说,“影响视线。”

      “哦。”她低下头继续看题,但我看到她耳朵尖红了。

      那个下午的后来,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她做她的题,我整理我的错题本。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进来,吹得货架上的五金件偶尔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小小的光斑,随着时间慢慢移动。她妈在铺子前面接了一个电话,好像是哪个船老大在订配件,她妈一边咳一边记型号。

      这个画面很平常。平常到不值一提。

      但很多年以后我想起那天下午,想起那个堆满五金配件的小隔间,想起海风和中药混合的味道,想起她耳朵尖上那一点红色,我还是会觉得——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画面。

      不是因为美。是因为真实。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骨头里。

      ---

      除夕那天,石狮下了一点小雨。

      香江路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卖烟花爆竹的小摊还支着,花花绿绿的纸盒子在雨里被塑料布盖着。我妈从下午就开始准备年夜饭,厨房里飘出炸五香卷和蒸鱼的味道。我爸难得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在铺子门口贴春联——红纸上写着“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金粉还没干透,被雨丝打得有点晕开。

      我在屋里帮不上忙,坐在柜台后面翻手机。蔡环环发了一条QQ动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她家铺子门口也贴了春联,写的是“五福临门”,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写的。照片里她妈坐在竹椅上,膝盖上盖了一条毛毯,脸上难得有一点笑容。她弟蹲在旁边,在点一支小烟花,火花四溅,照亮了门口那块蓝色招牌。

      我给那条动态点了个赞,然后发了一条消息给她。

      “春联你写的?”

      过了两分钟她回:“嗯。”

      “字不错。”

      “比你强。”

      “你都没见过我写字。”

      “不用见也知道。”

      我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外面的雨丝越来越密,打在卷帘门上沙沙地响。香江路上偶尔有人骑着摩托车经过,溅起一片水花。我爸贴完春联进来,搓着手说冷死了冷死了,我妈端着一盘炸五香卷从厨房出来,放在柜台上说先吃两个垫垫肚子。

      年夜饭开桌的时候,我爸破天荒地没开电视看春晚。他倒了一杯米酒,跟我碰了一下杯,说了一句让我差点噎着的话——“今年你表现不错。”

      “爸,”我放下筷子,“你是不是喝多了?”

      “放屁,我才喝第一口。”他瞪了我一眼,但瞪完之后嘴角翘了一下,“你继续。你要是能考上那个什么泉州五中,老子说话算话,三桌。”

      “石光也行不?”

      “石光两桌。”

      我妈在旁边笑着打了他一下,说哪有你这样讲价的。我爸哼哼唧唧地说这怎么是讲价,这是按档次来。我低头扒饭,笑了很久。

      吃完饭我出门放烟花。我爸从铺子里拿了一捆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烟花棒,说是在市场批的,便宜。我蹲在香江路边上,一根一根地点。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烟花棒的火星溅在水洼里,发出嗤嗤的响声。

      我点了一根烟花棒,举起来对着夜空画了一个圈。然后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蔡环环。

      她回了一个问号。

      我说:“新年快乐。”

      她回:“新年快乐。”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下学期我要考进年级前三十。”

      我回:“我要考前二十。”

      她发了一个白眼的表情。

      我笑了笑,把烟花棒插在路边的砖缝里,让它自己燃完。火花一截一截地往下掉,在夜色里亮得刺眼。远处祥芝港的方向有烟花升起,砰砰砰地炸开,映在海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我站起来,对着那个方向轻声说了一句:“加油,蔡环环。”

      海风把我的话卷走了,不知道有没有送到。

      但我相信她能听到。因为海风知道所有的答案。它吹过祥芝渔港的桅杆,吹过香江路的招牌,吹过我们骑过的沿海公路,吹过那些堆满螺丝和角阀的铺子,吹过两个穷孩子拼了命想往前游的每一个夜晚。

      海风知道。它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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