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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五金爱情

      第十一章厦门

      九月的厦门,阳光是湿的。

      我从来没在别的地方见过这种阳光——明明是大晴天,空气里的水汽却浓得化不开,阳光穿过水雾照下来,变成一种温柔的、奶白色的光,不像石狮的太阳那么直来直去。石狮的太阳是五金铺子里那种昏黄的灯泡,厦门的太阳是蒙了一层薄纱的日光灯。

      我爸开着那辆破面包车把我送到厦门理工门口。面包车在高速上跑了两个小时,空调坏了,窗户摇下来,灌进来的风都是热的。他穿着一件新衬衫,领口的折痕还在,一看就是出发前才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的。到了校门口,他把车停在路边,这一次没有停得很远——校门口一排私家车中间,他那辆破面包车格外扎眼,但他没有像送我去泉州五中那天一样躲着。他把我的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出来搁在路边,然后站在车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抬头看着厦门理工的校门。那是一扇很普通的大门,没有泉州五中那么气派,但门柱上刻着“明理精工”四个字,被九月的阳光照得发亮。

      “机械工程,”他念了一遍,然后转头看着我,“学造机器的?”

      “学造螺丝也行。”

      “那你得造出比304更好的。”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里——一颗不锈钢螺丝,M6×30,冷镦螺纹,表面磨得锃亮。是我给他的。高一那年我用零花钱在自家铺子里买了一把,挑了一颗品相最好的送给他,说这是你儿子以后要超越的标准。他留了三年。

      “记得。”我把螺丝攥在手心里,上面有他掌心的温度。

      “行了。进去吧。”他转身上车,发动引擎,面包车突突突地响了一阵,然后汇进了车流。尾灯闪了两下,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厦门理工的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比泉州五中的铁架床好了不止一个档次。我来得早,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被褥铺好,把蔡环环给我的那支笔和那个不锈钢小人并排放在书桌上。小人站在笔筒旁边,螺帽脑袋在阳光下泛着哑光,手里捧着的螺母上还缠着那张纸条。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蔡环环。

      “报到完毕。你的小人已经就位。”

      她秒回了一张照片——厦门大学漳州校区的校门,门口拉着欢迎新生的横幅,红底白字写着“自强不息止于至善”。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我也刚到。漳州校区比我想象的大。”

      “比泉州五中大多少?”

      “大概十倍。”

      “那你走路去教室会不会迷路?”

      “已经迷了一次。”

      “蔡环环居然会迷路?”

      “我方向感本来就不怎么样。以前在石狮不迷路是因为石狮太小了,闭着眼都能走。”她发了一个白眼的表情,“你在厦门理工怎么样?”

      “宿舍四个人。一个安徽的,一个江西的,一个福州的。福州那个叫王磊,刚才自我介绍说他家里开电子厂的,我说我家开五金店,他说以后可以合作。”

      “那你告诉他——五金配件电子厂也要用。”

      “你怎么跟人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生意?”

      “习惯了。”她发完这三个字,又发了一张照片——她的书桌。课本还没发,桌上只摆了三样东西:一个笔袋,一本她妈缝的帆布笔记本,还有那个我送她的不锈钢小人。跟我桌上那个是一对——她的那个手里捧着螺母,我的那个手里也捧着螺母。两颗螺母是同一批次同一型号的,M8,镀锌,批发价一毛八一颗。

      “两个小人都在岗位上。”她说,“四年。”

      “四年。”

      我和蔡环环的大学不在同一个城市——甚至不在同一片海岸。厦门理工在厦门岛外的集美区,漳州校区在漳州招商局开发区,中间隔着一条厦漳跨海大桥,直线距离大概三十公里。三十公里,差不多是石狮香江路到祥芝渔港的四倍。但对我们来说,这个距离已经近得奢侈了。从香江路到祥芝是八公里,从香江路到泉州五中是四十公里,从泉州到厦门是一百多公里。现在我们之间只有三十公里,有公交车,有共享单车,有跨海大桥。最重要的是,我们不用再把每一次见面都挤在月考和期中考的夹缝里。

      开学第一周是军训。厦门理工的军训在操场上,九月的太阳晒得塑胶跑道发软,我的脖子晒脱了一层皮,脸黑了好几个色号。站军姿的时候教官挨个纠正姿势,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说这位同学站得不错,以前练过?我说从小在五金店搬货,不会弯腰驼背。教官笑了一下,说你小子有底子。

      休息的时候王磊递给我一瓶水,说汉钦你体力真好,站一个小时都不带晃的。我说这不算什么,以前有人逼着我在跑道上练了半年的变速跑,那才叫真累。他说谁这么狠。我说一个女生。

      蔡环环在漳州校区也在军训。晚上通电话的时候她说她们教官特别严,正步踢了一整天,脚底板磨出两个水泡。我说你怎么不贴创可贴,她说贴了,但创可贴要钱,能省就省。我说你能不能别对自己这么抠,你妈身体好了,铺子的官司也赢了,现在的蔡环环可以对自己好一点。她说这不是抠,是习惯。从小养成的习惯,一时半会改不过来。然后转移话题问我:“你有没有去找你们学校的实验室?”

      “才开学一周,找实验室干嘛?”

      “你是学机械的。实验室才是你的主场。早去早占位置。”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高一帮我规划时间表一模一样——不是商量,是指令。

      九月中旬,蔡环环加入了漳州校区的大学生创业协会。她说这个协会有自己的孵化基地,就是学校给一间小办公室、几百块启动资金,让社团在里面模拟做生意。她在QQ上发来一张照片——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桌子上摊着好几摞资料。她说今年协会有个新项目,是帮漳州本地一家食品企业做电商推广,但协会里没人真正开过店,正发愁。她自告奋勇说家里开过店,懂一点。然后她把阿环五金那些年积累的库存管理、成本核算、客户谈判的经验全部搬了出来,帮这个虚拟项目做了一份完整的运营方案。协会会长看完沉默了,然后问:“你家开的什么店?”

      “五金店。”

      “五金店……你管那叫‘一点’?”

      “小生意。但道理是一样的。”她轻描淡写地说。

      十月,大学生活的第一场硬仗来了——期中考试。大学考试跟高中完全不一样,没有周考月考模拟考,没有倒计时牌,没有班主任在后面盯着。所有的学习全靠自己。很多人从高考的牢笼里放出来,一下子松了劲,大一上学期就挂科。陈铭宇在复旦给我发消息说他们宿舍有个人天天打游戏,高数期中直接交了白卷。李志鹏在福州一所二本学校,说他已经加入了学生会,过上了“天天开会但不知道在忙什么”的大学生活。

      我没有松劲。不是不想松,是松不下来。高中三年的肌肉记忆太深了,每天五点多自然醒,醒过来就想看书。机械工程的课业比我想象的重——高等数学、线性代数、工程图学、机械制图、大学物理。制图课要画各种零件图和装配图,第一次画螺丝的剖视图,画完之后助教在图纸上批了一行字:“螺纹的剖面线画错了。但螺帽的六角形画得很标准——你是不是以前画过?”

      我在图纸背面回了一句:“我家卖螺丝的。从小看到大,不用画也知道六角形长什么样。”

      蔡环环在电话里听到这件事之后笑了很久。她说你看,卖五金出身的人学机械,是带着天赋的。我说你的天赋是什么,她说她国际贸易导论课上老师问有没有人知道进口商品定价的基本公式,她举手说知道——成本加运费加保险费加关税加预期利润率。老师问你怎么知道的,她说她高中的时候自己研究过怎么把石狮的五金卖到外面去。

      “老师什么反应?”

      “他让我下节课给全班讲案例。我已经在准备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出了底下的骄傲。祥芝港那个蹲在批发市场记型号的女孩,现在站在大学课堂上,要给别人讲国际贸易了。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我第一次去漳州校区找她。坐了半个多小时公交车,过了厦漳跨海大桥。桥很长,海面在车窗外面铺展开来,阳光洒在水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锡箔。漳州校区比照片上看着更大,棕榈树和草坪被海风吹得沙沙响。校门口有一棵特别大的香樟树,比泉州五中那棵还粗,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她站在香樟树下等我。头发长了一点,扎起来的马尾垂到肩膀以下。穿了件简单的白色短袖,不是新衣服,但洗得干干净净。脸上的婴儿肥比高中的时候褪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分明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

      “猪肉白菜的,给你的。豆沙的是我的。”她把塑料袋递过来,“食堂的包子没有泉州五中好吃,但比批发市场那家鱼丸摊便宜。”

      “你还记得那家鱼丸摊?”

      “记得。老板娘每次都多送我们一串。”她带着我往校园里走,“你今天来有两件事。第一,帮我搬书。第二,我们协会的电商项目需要做一个产品展示架,木头的就行,但得结实。我第一个想到你——你是学机械的,木工应该也会一点。”

      “木工和机械是两回事。”

      “原理差不多。都是把东西拼在一起。”她说的语气好像在做学术论证。

      创业协会在漳州校区创业孵化基地的一楼,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办公室。推门进去,四面墙上贴着项目进度表和团队分工,桌上堆着样品、包装盒、笔记本电脑、一台老旧的打印机。几个协会成员正在开会,吵得热火朝天——他们在讨论产品定价,有人说成本加三成,有人说加两成才有竞争力。蔡环环走进去,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摊,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你们算成本的时候有没有把运费算进去?快递费按重量阶梯计价,不同的包装方式成本差很多。还有包装盒如果走批发定制,五百个和一千个的单价能差三毛钱。这些都要算。”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后来我知道他就是会长——看着她的笔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说:“环环你以后当我们协会的财务总监吧。”

      “不当,”她说,“我要当会长。明年竞选。”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转着那支咬了三年牙印的笔,语气跟当年在批发市场谈报价一模一样。不是傲慢,是陈述事实。旁边几个大二的学长面面相觑,但没有人反驳她。

      我去看了那个电商项目的产品展示架。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拼成的三层架,结构简单,但设计不合理——重心太高,放满东西容易晃。我说这个架子不稳,得加横撑。蔡环环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卷尺,让我量尺寸。我跟会长说我下周过来帮他改,他说太感谢了请你吃饭。我说不用,是来帮蔡环环的,顺路。会长看看我又看看蔡环环,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傍晚,我们坐在漳州校区海边的防波堤上。这里跟祥芝港完全不一样——没有渔船,没有柴油味,没有锈迹斑斑的锚链。只有干净的沙滩、整齐的防波堤和一大片平静的海面。夕阳正从海平面上沉下去,把整片海染成橘红色,跟祥芝港那个傍晚一模一样的颜色。

      她从书包里掏出两颗糖,椰子味的,一颗给我一颗自己留着。“第一次来漳州校区,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像你说的‘不一样的海’。没有柴油味。”

      “嗯。在这里看海不用想铺子的事,不用想我妈的身体,不用想二叔什么时候又来闹。”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汉钦,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靠做题?”

      她踢了我一脚。“认真点。”

      我认真地想了想。“靠不退。不管是被二叔抢铺子还是高三最后一百天,不管多难你从来都没退过。你给了我十七次勇气,我给了你十八次撑场。加起来,够我们从香江路走到漳州港了。”

      她含着椰子糖,没有再说话。防波堤下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在礁石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膜,被夕阳照得亮晶晶的。她伸手把被海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

      “汉钦,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大二我要竞选创业协会会长。如果选上了,可能会很忙。可能周末不能经常见面。可能——”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可能会变成那种一周只能在图书馆一起待一个下午的状态。”

      “那就一个下午。一个下午也是在一起。”

      她的表情松了一下——那种很细微的、只有我能捕捉到的松动。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手心里。不是糖,是一个新的五金小人。跟她高中焊的那个不一样——这个更高更瘦,手里捧着的不是螺母,是一个很小的铜质齿轮。齿轮是真的能转的那种,齿牙咬合在另一个更小的齿轮上,一转动就两个一起转。

      “工程训练课的作业。用车床车出来的,然后自己装的。”她的语气很平静,“老师说做得不错,可以拿去参加校内的工程训练大赛。但我没报名——这是给你的。两个小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齿轮是你。我在转的时候你也在转。一个停了另一个也转不了。”

      我把小人拿起来,对着夕阳看。齿轮闪着铜色的光泽,手指轻轻一碰就无声地转动,两个齿轮咬合在一起,一个顺时针一个逆时针。转了一圈又一圈,彼此推着彼此往前走。

      “以后每学期做一个。”她把椰子糖咬碎咽下去,“机械系的蔡环环——不对,蔡环环是学贸易的。机械系的张汉钦负责造五金,贸易系的蔡环环负责把五金卖出去。两个小人,一个生产一个销售。供应链闭环。”

      她说到“供应链闭环”的时候嘴角得意地翘了一下,那个弧度跟高一那年她考了年级第二时一模一样。我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手背,手指从她指缝间穿过,在防波堤的夕阳下轻轻交握。海风从漳州港的方向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拂过我的手背。

      十一月,厦门理工的工程训练中心面向大一学生开放申请了。我在公告栏上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想起蔡环环开学时说的那句“早去早占位置”。工程训练中心是机械工程学院最好的资源——激光切割机、数控机床、3D打印机,还有各种传统机床,平时只对高年级和研究生开放,大一新生只能申请“见习学员”,也就是课余时间去打杂,顺便学点东西。名额有限,每个班只收两个。

      我找辅导员报了名。辅导员是个刚毕业的年轻老师,看了我的申请表,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大一就申请工程训练中心,不是不行。但你要想清楚——这里不是社团,是真的要干活。搬材料、清理机床、给学长打下手,都是体力活。”

      我说我是五金店长大的,搬货搬了十几年,最不怕的就是体力活。

      进了工程训练中心之后,我的课余时间就全泡在那里了。从最简单的车床开始学,车外圆、车端面、车螺纹。师傅姓吴,五十多岁,个子不高,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他看了我第一次车的螺丝,拿起来对着光转了转,说螺纹的螺距不均匀,但力道控制得还行——“你是第一次车?”我说是,但以前在家天天摸螺丝。他又看了看那颗螺丝,把它放在一边,然后递给我一块新的钢料:“再车一个。”

      我在工程训练中心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周末蔡环环来厦门找我的时候,我带她去看过我车出来的零件——一个不锈钢轴套,公差控制在正负零点零二毫米以内。她把轴套拿起来对着灯看,说内壁很光滑,可以当镜子用。吴师傅在旁边听见了,说你这女朋友眼光不错,知道看内壁光滑度。她没否认,只是把轴套放回台面上,淡淡地说了一句:“不是眼光好,是我家也卖五金。”

      十二月,蔡环环所在的经济学院和厦门理工机械工程学院联合搞了一次跨校学术交流活动,她做了一个关于中小企业供应链管理的报告。PPT是她自己做的,数据是她暑假在石狮五金批发市场一家一家收集的——她发了问卷,访谈了十几家档口老板,把石狮五金产业从生产到批发的整个链条理得清清楚楚。报告中有一页专门写了一个案例:一家只有四米宽门面的小五金店,如何通过优化进货渠道和库存管理,把利润率提高了三个百分点。

      那家店就是阿环五金。案例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是我家的店。我爸走了以后,我妈一个人撑着。现在我学了供应链管理,知道了它的问题在哪里。等我毕业了,我要把它做成网店,让祥芝的五金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讲完之后,台下有个教授举手问:“这位同学,你说你要把家里的五金店做成网店。但五金配件是低附加值产品,利润很薄,你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她几乎没有犹豫:“五金配件确实利润薄。但利润薄不代表不赚钱,量大就能赚钱。低附加值产品走跨境电商是一条路——东南亚和非洲的基建市场对基础五金配件的需求量很大,而石狮的供应链成本优势是别的地方没有的。一颗螺丝在中国的出厂价是几分钱,到了那边可以翻好几倍。薄利多销,销到全球就是厚利。”

      教授点了点头,说希望有一天能在国际贸易期刊上看到她的名字。散会后走在漳州校区的棕榈树大道上,她忽然停下来——“汉钦,我想好了。毕业后不做国内贸易,做跨境电商。把石狮的五金卖到东南亚、中东、非洲。那些地方正在搞基建,缺的就是螺丝和角阀。”

      “那你需要供应商。”

      “对。所以你要好好学习。以后你的工厂就是我的第一供应商。”她伸手点了点我的肩膀,“304不锈钢,冷镦螺纹,质量比批发市场好一百倍。这是你说的。”

      “我说的。说到做到。”

      十二月的海风吹过漳州校区的棕榈树,把她的马尾吹得左右摇晃。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两颗不锈钢螺丝——不贵重,但掰不弯。

      大一上学期结束了。期末考试成绩公布——蔡环环绩点全系前三。厦门理工机械工程系我的绩点也在前列,工程图学拿了满分,制图老师在我的期末大作业——一套完整的螺栓连接装配图——旁边批了一行字:“比例准确,标注规范。建议保留为下一届范图。”

      寒假回到石狮,沿海公路上的海风还是老味道。我爸的顺发五金商行招牌还是掉了一半金漆,他懒得补,说反正整条街都知道顺发就是页发。我妈的气色很好,厨房里永远飘着卤面的香气。阿环五金的蓝色招牌在过年前被蔡环环她弟重新漆了一遍,跟新的一样。铺子里也重新整理过了,货架重新分类,库存清单全部录入电脑。隔间的墙上还贴了她大一上学期的成绩单——她妈贴的。

      除夕那天晚上,香江路上照例放起了烟花。我站在顺发五金商行门口,手里举着一根烟花棒,火星溅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蔡环环发来一张照片——她在祥芝港的铺子门口,手里也举着一根烟花棒,跟她弟站在一起。阿杰又长高了,已经比姐姐高了半个头,脸上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她妈坐在门口的竹椅上,膝盖上盖着毛毯,笑容很淡但很真。

      “新年快乐。”她发了三个字。

      “新年快乐。这是第几年了?”

      “第四年。第一年在批发市场门口,第二年在榕树下,第三年在这同一个门口,今年也是。”

      “每年都一样。”

      “一样不好吗?我讨厌变化。”

      “你不是讨厌变化,你是讨厌变坏。变好的变化你还是喜欢的——比如你家的铺子保住了,你弟期末考试数学考了六十二分,你妈身体越来越好。”

      她回了一个白眼的表情,然后跟了一行字:“比如你。你也是变好的变化。”

      我站在香江路烟花棒的火光里,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半天。

      大一下学期,蔡环环真的当上了创业协会的会长。竞选演讲她只用了五分钟,讲了三个东西:一是上学期电商项目的实际利润数据,二是她写的阿环五金供应链优化方案的框架,三是她为协会制定的全年工作计划表——精确到周。没有煽情,没有口号,只有数据和方案。投票结果——全票通过。前任会长在交接的时候说了一句:“蔡环环是我见过最不像大一的新生。”

      四月底,她以协会的名义跟石狮五金批发市场签了一份校企合作协议——创业协会的学生可以去批发市场做实地调研,批发市场的档口老板可以通过协会对接大学生的电商运营服务。签协议那天她特意回了一趟石狮,站在批发市场门口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照片里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协会会服,站在鱼丸摊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盖了红章的协议。鱼丸摊的老板娘站在她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板娘说,‘小妹你以前蹲在这里记螺丝型号,现在签合同了’。我说对,同一个地方,以前蹲在地上记,现在坐桌前签。”

      “你下一步打算签什么?”

      “签你。”

      “什么意思?”

      “等你毕业开了工厂,我要签一份独家供应协议。你的螺丝只能通过我的渠道出口。”她这句话说得很认真,但嘴角翘着,露出那颗虎牙。

      五月,厦门理工和漳州校区之间开通了一条新的公交线路,跨海直达,不用再绕到厦门岛内转车。现在我去找她只需要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从集美到漳州港,从机械系到贸易系,从一个五金店到另一个五金店。

      大二上学期,蔡环环的跨境电商项目正式立项了。不是模拟的,是真的——她注册了一个Shopee店铺,卖石狮批发市场拿来的五金样品。不锈钢螺丝、尼龙绳、防水密封胶、镀锌铁链。品名、规格、价格、运费模板,全都是她自己填的。第一单来自马来西亚,一个买家买了五十个不锈钢卸扣。订单金额折合人民币不到两百块,但她那天兴奋得在自习室多待了整整两小时都没回宿舍。半夜打电话给我:“汉钦!卖出去了!马来西亚!五十个卸扣!”

      “利润多少?”

      “刨去成本运费,赚了三十八块。”

      “三十八块就高兴成这样?”

      “不是钱的问题。是第一单。跨境第一单。祥芝的螺丝从渔港路出发,漂洋过海到了马来西亚。你知道吗——你高考英语作文里写‘一颗螺丝也能漂洋过海’,真的漂出去了。”

      我在电话这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句——“蔡环环,你做到了。”

      “还没。三十八块只是开始。我要做到三万八、三十八万、三百八十万。”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数字都很清醒,“祥芝的五金以前只卖给船老大和附近几个镇。我要把它卖到全世界。”

      挂了电话,我走到工程训练中心的工作台旁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她送我的齿轮小人。手指轻轻一转,两个齿轮无声地咬合。一个顺时针一个逆时针,彼此推着彼此往前走。

      这个小人说的不只是爱情。这也是一个关于五金的故事——关于一颗螺丝从祥芝港出发,经过批发市场,经过大学课堂,经过跨境电商平台,最终漂洋过海的故事。而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一个从不退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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