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格》豆腐小包子

9、次子 庆历七

　　庆历七年，春。
　　曹皇后病了大半年了。
　　起先是咳，后来是喘，再后来连床都下不来。太医换了好几拨，药方子攒了一匣子，吃下去都不见效。李承嗣去看过她几回，每回去，她都靠在床头，强撑着跟他说话，说不了几句就喘得厉害，摆摆手让他走。
　　“陛下忙，别在臣妾这儿耽误工夫。”
　　他就不坐了，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曹皇后靠在枕上，脸瘦得脱了形，还冲他笑一下。那笑看得他心里不好受。
　　曹皇后是太后的侄女，先帝定的亲。李承嗣十六岁娶她，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她性子淡，话不多，做事规规矩矩的，把后宫管得滴水不漏。两个人成亲这些年，相敬如宾，没红过脸，也没热乎过。
　　她一直没孩子。头两年还着急，请太医调养，求神拜佛，什么法子都试过。后来就不提了，大约是认了命。她待后宫别的妃嫔生的孩子都很好，继宗在的时候，她常抱着玩，给做小衣裳，给买小玩意儿。继宗叫她“母后”，叫得脆生生的。她每回听了，都应得高高兴兴的。
　　继宗走的那年，她哭了一场。李承嗣没见过她哭，那是头一回。她没当着他的面哭，是宫人后来告诉他的，说皇后娘娘在殿里坐了一整夜，没点灯。
　　打那以后，她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了。
　　三月里，太医跟李承嗣说，皇后娘娘怕是撑不过这个春天了。李承嗣听完，站了一会儿，说：“朕知道了。”
　　他去看了她一回。那天她精神还好些，靠在床头，跟他说了几句话。
　　“陛下，”她说，“臣妾有件事，一直想跟陛下说。”
　　“你说。”
　　“臣妾没能给陛下生个孩子。”她说，声音很轻，“是臣妾的错。”
　　李承嗣看着她。她瘦成了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可眼神还是清亮的。他想起她十六岁嫁进东宫那年，也是这样清亮的眼神，安安静静地坐在喜床上，等着他掀盖头。
　　“不是你的错。”他说。
　　曹皇后笑了一下。“陛下不用安慰臣妾。臣妾自己知道。臣妾命里没这个福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陛下，”曹皇后又说，“臣妾走了以后，陛下再立一个皇后吧。立一个能生养的。”
　　李承嗣没接话。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你好好歇着。朕明日再来。”
　　第二天他没来。朝里有事，绊住了。第三天他来了，曹皇后已经不大认人了，迷迷糊糊地睡着，偶尔睁眼，看看他，又闭上。
　　三月十七，曹皇后薨了。
　　李承嗣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宫人给她换好了衣裳，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他站在床前，看了她一会儿。她的脸很安详，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个好梦。
　　“皇后临走前，说什么了没有？”他问。
　　掌事宫女跪在地上，说：“回陛下，娘娘临走前，叫了声‘陛下’，又说了句‘臣妾尽力了’。然后就没了。”
　　李承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曹皇后的丧事办得规规矩矩的。他下旨追谥她为“温成皇后”，葬入皇陵。出殡那天，他站在宫门口，看着棺椁抬出去，远了，看不见了。
　　他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臣妾尽力了。”她尽力了。管后宫，管妃嫔，管那些不是她生的孩子。她什么都尽力了，就是没给自己留下什么。
　　他回到御书房，坐了一会儿，拿起笔批折子。批了两行，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头，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曹皇后走了不到两个月，昭仪孙氏早产了。
　　孙氏这胎怀得不容易。她身子本来就弱，怀上之后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太医开了安胎的药，吃了也不见好。李承嗣去看过她两回，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还强撑着笑，说陛下别担心，臣妾没事。
　　他其实没太担心。那时候他还没从曹皇后的事里缓过来，心思不在后宫里。孙氏那边，他让人按时送东西过去，太医按时去请脉，旁的就没多过问。
　　五月里，孙氏发动了。比太医算的日子早了半个多月。
　　王德来报信的时候，李承嗣正在御书房见大臣。他听完，没立刻走，把大臣打发走了，才问王德：“稳婆怎么说？”
　　“稳婆说，胎位不正，怕是不好。”
　　他去了。没进产房，站在廊下等。跟继宗出生那天一样，他站在廊下来回走。可这一回，他走得不急。心里没那么慌。他想，头一胎难，二胎兴许顺当些。再说太医早说了，孙氏身子弱，早产也是有的。
　　等了不到一个时辰，帘子掀开了。稳婆抱着孩子出来，脸上没笑，低着头。
　　“陛下……”
　　他看了一眼那孩子。很小，比继宗出生的时候小得多，脸发青，嘴唇发紫，哭声很弱，弱得像小猫叫。稳婆抱着孩子，手在抖。
　　“去请太医。”他说。
　　太医来了，接过孩子，看了看，摇了摇头。孩子在他手里动了两下，就不动了。
　　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李承嗣站在那儿，看着太医把孩子抱走。他忽然想起继宗出生那天，他伸手去接，手在抖。这一回他没伸手。他站在原地看着，手垂在身侧，没动。
　　王德在旁边小声问：“陛下，要不要看看小皇子？”
　　“不看了。”他说。
　　他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走了。回御书房，坐下，批折子。批了两行，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坐下，又站起来。
　　他想起继宗死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抱着孩子，手凉了。他想，这一回连抱都没抱。孩子长什么样，他都没看清。
　　他后来想起这件事，后悔了一辈子。
　　孙氏是第二天才知道孩子没了的。
　　她刚生完，身子虚，昏昏沉沉地睡着。宫人不敢跟她说，等她醒了，喂了半碗粥，才吞吞吐吐地说了。她听完，愣了半天，然后从床上下来，光着脚往外跑。宫人拦不住，跟着她跑出去。
　　她跑到偏殿，孩子的尸身停在那儿。她扑过去，把孩子抱起来，搂在怀里，嘴里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娘在呢。”
　　她把孩子抱回了自己的寝宫，搁在床上，拿小被子盖好，轻轻拍着。宫人过来劝，她不撒手，说孩子睡着了，别吵。
　　从那天起，她就不正常了。
　　白天还好些，坐在床上抱着枕头，拍着哄着，嘴里哼着歌。夜里就不好了，常常惊醒，到处找孩子，说听见孩子在哭。找不到就闹，闹得整座宫都听见。
　　太医来看了，说是心疾，开了安神的药。药灌下去，人能静一会儿，可药劲过了，还是老样子。
　　李承嗣去看过她一回。她坐在床上，抱着个枕头，看见他来了，笑了一下。
　　“陛下，”她说，“你看，孩子会笑了。”
　　他看着那个枕头。枕头就是枕头，白布面，里头塞的荞麦壳。他站了一会儿，说：“孙氏，那不是孩子。”
　　孙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枕头。然后她抬起头，眼神忽然变了，变得又冷又硬。
　　“陛下说不是，就不是吧。”她说，“可臣妾知道，这就是臣妾的孩子。陛下不认，臣妾自己认。”
　　他没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走了。
　　出了殿门，他问王德：“昭仪这样，还能好吗？”
　　王德低着头，半天才说：“奴才瞧着，怕是好不了了。”
　　李承嗣没接话。他走了一段，忽然说：“把她迁到偏殿去。离皇后的旧宫远些，离朕的御书房也远些。”
　　王德应了。
　　“每日照旧送东西过去。吃的用的，别短了她。”李承嗣顿了顿，“每年五月初九，送一盒桂花糕去。”
　　“桂花糕？”王德愣了一下。
　　“她爱吃的。”李承嗣说，“从前她刚进宫的时候，朕问过她爱吃什么，她说的就是桂花糕。”
　　王德应了。李承嗣走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
　　案头的折子堆着，他没批。灯亮着，他也没看。他坐着，想曹皇后。想她临终前说的“臣妾尽力了”。想孙氏抱着枕头叫孩子的样子。想那个他连抱都没抱一下的孩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黑了，皇城角楼上挂着一弯月亮，白惨惨的。
　　“王德。”他叫了一声。
　　王德进来。
　　“朕这辈子，”李承嗣说，“是不是注定一个人？”
　　王德扑通一声跪下了：“陛下说这话，奴才不敢接。陛下有太后，有大臣，有……”
　　“朕说的是，”李承嗣打断他，“朕的孩子。朕的皇后。朕的妃子。”
　　王德说不出话来。
　　李承嗣站在窗前，没再说话。他看着皇城角楼上的月亮，看了很久。
　　那年冬天，他下旨，后位空悬，暂不立后。
　　朝里的大臣有人上奏，说陛下春秋鼎盛，后位不可久虚。他留中不发。
　　太后找他谈了一回，说皇帝，你不能这么耗着。他听完，说朕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太后叹了口气，没再逼他。
　　那之后，李承嗣寝宫的灯，亮得比以前更久了。有时候王德半夜起来查夜，经过御书房，看见窗户纸上透着光，就知道陛下又没睡。
　　他没进去。他站在外头，听不见里头有动静，只有偶尔翻纸的声音。他想，陛下大概又在批折子。
　　他不知道，有一回李承嗣站在窗前，看着皇城角楼，站了半宿。末了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朕不怪老天爷了。怪也怪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