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格》豆腐小包子

8、不嫁了 庆历六

　　庆历六年，夏。
　　周彦文死后一年，周家开始有人说闲话。
　　起初是背着沈芳君说的。周彦文的母亲在巷口跟人聊天，说着说着就抹眼泪，说彦文要是不定这门亲，兴许就不会出事。这话传了两道，传到沈芳君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周家说沈家姑娘克夫，把彦文克死了”。
　　沈芳君没往心里去。她理解周家的心情。周彦文是独子，他一死，周家就断了香火。老人家心里苦，总得找个人怪。怪她，总比怪老天爷强。
　　可周家的闲话越说越难听。先是周彦文的母亲，后来是周家的姑奶奶、姨奶奶，再后来连周家隔壁卖豆腐的都知道了。巷子里的人见了沈芳君，眼神开始不一样了。有人躲着走，有人背后指指点点，有人当面问她：“芳君啊，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不知道怎么答。
　　沈文远坐不住了。
　　有天傍晚，他从顺天府下值回来，脸色铁青。沈芳君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坐在院子里那把旧竹椅上，闷头纳鞋底。沈文远有个习惯，心里有事就纳鞋底。一针一线扎得又密又紧，扎完一双能穿三年。那天他扎得格外快，针脚密得几乎看不出缝。
　　沈芳君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周家那边有点事，他处理了。后来她才知道，周彦文的父亲去顺天府找他了，当着同僚的面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大意是沈家闺女命硬，害了他儿子，沈家得给个说法。
　　沈文远在顺天府当了二十多年书吏，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那天他跟周彦文的父亲吵了一架，吵得整条衙门都听见了。
　　“你儿子死了，我闺女就不难过？”沈文远拍着桌子，“我闺女守了一年寡，你们周家给过她一口水喝没有？现在倒来怪我闺女命硬？命硬怎么了？命硬是她自己愿意的？”
　　周彦文的父亲被他吼得说不出话来，甩袖子走了。
　　沈文远回了家，坐在院子里纳鞋底。一针一针扎下去，半天没抬头。沈芳君给他端了碗水，他接了，没喝，搁在脚边。
　　“芳娘。”他开口。
　　“爹。”
　　“周家那边，以后不用去了。”他说，“他们要说闲话，让他们说。爹还活着，轮不到他们欺负你。”
　　沈芳君蹲在他旁边，没说话。她看见父亲的手在抖。沈文远这辈子没跟人吵过架，今天是头一回。她伸手把鞋底从他手里拿过来，搁在一边。
　　“爹，我不去了。”她说，“您也别跟他们吵了，不值当。”
　　沈文远看着她，眼圈红了一下，别过头去。
　　周家的事消停了之后，巷子里的闲话没消停。
　　沈芳君十九了。十九岁的寡妇，在南城坊巷这一带，是个尴尬的存在。说年轻不年轻，说老不老。嫁过人，没生养，模样周正，手脚勤快，可命硬。媒人倒是来过几个，提的人选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头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鳏夫，在城外开了间豆腐坊，死了两任老婆，留下三个孩子。媒人说：“人家不嫌弃你命硬，你过去就是现成的娘。”沈文远把人轰出去了。
　　第二个是个跛脚的老光棍，快五十了，在菜市口摆摊卖菜，攒了半辈子钱，想讨个老婆。媒人说：“人家有房有地，你过去不愁吃穿。”沈文远又轰出去了。
　　第三个更离谱，是个在衙门当差的，四十来岁，家里有老婆，想纳沈芳君做妾。媒人话说得客气：“人家说了，你命硬，正房不敢娶，做妾最合适。妾室不算正经嫁，命硬也克不着正房。”沈文远这回没轰人，他把媒人叫进院子里，关上门，说了几句话。媒人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从此再没登过沈家的门。
　　沈芳君后来问父亲说了什么。沈文远手里纳着鞋底，头也没抬：“我说，我闺女就是一辈子不嫁，也不给人做妾。谁再提这话，我跟他没完。”
　　那天晚上，沈文远把女儿叫到跟前。
　　他坐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面前搁着一壶茶，两个粗瓷碗。他倒了两碗，一碗推到女儿面前，一碗自己端着。鞋底搁在膝盖上，针线还插在上头，没扎完。
　　“芳娘，爹想了很久。”他说，声音不高，“周家的事，爹对不住你。当初这门亲事是爹应的，彦文那孩子是好孩子，可命不长。你守了一年寡，受了这么多闲话，爹心里不好受。”
　　沈芳君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苦。
　　“爹，”她说，“不怪您。彦文是好孩子。他死了，我也难过。”
　　沈文远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鞋底拿起来，扎了一针，又放下。
　　“爹想跟你说件事。”他搁下碗，“那几门提亲的，爹都回了。一个都不合适。往后要是再有人来提，爹也不打算应了。”
　　沈芳君抬起头。
　　“爹的意思是——”
　　“咱不嫁了。”沈文远说，“爹养你一辈子。”
　　沈芳君看着他。
　　沈文远今年五十多了。顺天府的差事不算重，可也熬人。他头发白了大半，背有些驼，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她想起娘走的那年，爹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对她说“爹养你”。那时候她才十六，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硬朗。现在四年过去了，爹的声音没以前硬朗了。
　　“爹，”她开口，“您养不了我一辈子。”
　　沈文远看着她。
　　“您今年五十三了。”沈芳君说，“差事还能当几年？往后您老了，做不动了，靠什么养我？靠那点俸银？您自己吃药都不够。”
　　沈文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爹，”沈芳君的声音放软了些，“女儿不孝，可女儿得说实话。您不让我嫁，我以后靠谁？靠您？您能靠几年？靠兄弟？我没兄弟。靠周家？周家现在恨不得我死了。靠街坊邻居？您看看巷子里这些人，有几个是真心待咱们好的？”
　　沈文远沉默了很久。他把鞋底又拿起来，扎了两针，线走得不太直。
　　“可那些提亲的，没一个像样的。”他说，声音有些闷，“不是鳏夫就是老光棍，还有让你去做妾的。爹不能让你往火坑里跳。”
　　“那就等。”沈芳君说，“等一个像样的。等不着，女儿认命。可您不能现在就把门关死了。关死了，女儿就真的没路走了。”
　　沈文远看着她。女儿十九岁了，眉眼像她娘年轻时候，眼睛亮亮的，说话不急不缓，一句是一句。他忽然觉得女儿长大了。比他想的要大多了。
　　“芳娘，”他说，“你比你娘有主意。”
　　沈芳君笑了一下。“娘说的，女人得自己站得住。女儿记着呢。”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石榴树下，把那壶茶喝完了。茶凉了，沈文远要拿去热，沈芳君说不用，凉的也能喝。她给父亲又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
　　石榴花开了满树，红得像火。风一吹，花瓣往下落，有几片掉进了茶碗里。沈芳君把花瓣捞出来，搁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爹，”她说，“您说，彦文要是还在，这会儿该考完会试了吧。”
　　沈文远没接话。他把鞋底翻了个面，又扎了一针。
　　“他上回说，等中了进士，带我住到皇城根底下去。”沈芳君说着，笑了一下，“他那人，说话总是不着调。皇城根底下，哪是我们这种人住的地方。”
　　沈文远看着她，心里发酸，没说出来。
　　沈芳君把手里的花瓣摊开，让风吹走了。花瓣落在石榴树根底下，混进泥土里，看不见了。
　　“爹，”她说，“女儿不着急。慢慢等。总会等到一个能承得住女儿的。”
　　沈文远愣了一下。“什么承得住？”
　　沈芳君摇摇头。“没什么。女儿胡说的。”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把竹簪摸出来看了很久。周彦文刻的那朵小花还在，歪歪扭扭的，她看一回笑一回。她把竹簪收好，又拿起母亲的旧帕。帕子上那只鸟，站在石头上，朝着太阳。她看了一会儿，把帕子叠好，放回去。
　　她想起老道说的话。一生三嫁，步步登高。她第一嫁还没过门，人没了。第二嫁不知道在哪里。第三嫁，也不知道在哪里。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石榴树。
　　树影在月光里晃啊晃的。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睡了。
　　同一夜，皇城的御书房还亮着灯。
　　李承嗣批完最后一本奏折，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王德进来添灯，他睁开眼，问了一句：“今天初几了？”
　　“回陛下，初九。”
　　初九。他想了想，想起继宗是初九那天学会叫父皇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亮升起来了，照着皇城的角楼，也照着南城的石榴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