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格》豆腐小包子

7、空荡 庆历五

　　庆历五年，秋。
　　继宗走后半年，李承嗣把皇子居所封了。
　　说是封，其实就是上了锁，钥匙在他手里。宫人照旧打扫，隔三差五擦一回灰，被褥定期拿出去晒。可门不开，屋子里不许进人。王德问过一回，说要不要把里头的物件归置归置，该收的收了，该扔的扔了。李承嗣说不用，就照原样放着。
　　原样。桌上那只蝈蝈笼还在，笼里的草叶干了，他没让人换。小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搁在床头，跟他最后一次离开时一模一样。那块刻着“长命百岁”的木牌，他搁进了自己案头的匣子里，没留在屋里。
　　他有时候会去。不常去，一个月一两回，挑傍晚的时候。一个人，不带王德，不带宫人。推开门，进去，在屋里站一会儿。不坐，也不碰什么东西，就站着。站够了就出来，锁上门，走人。
　　那半年，李承嗣变了不少。说变，也没什么大变化。他还是上朝，还是批奏折，还是和大臣议政。该办的事一件没落下。朝里的人都说，陛下勤政，是明君。可近身伺候的人知道，他话少了，笑也少了。
　　从前他还会在御书房跟王德说几句闲话，问问继宗今天怎么样，说说孩子又学了什么新词。现在他不问了，王德也不敢主动提。有一回王德嘴快，说御花园的桂花开了，小皇子从前最爱在桂花树下玩。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赶紧跪下来。李承嗣没发火，只是“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批折子。批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他寝宫的灯比往常亮得久。
　　德贵妃那边，他去得更少了。
　　继宗还在的时候，他隔三差五就去德贵妃宫里坐坐，说说话，看看孩子。继宗走后，他去得越来越少。倒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坐在那儿，中间空着一大块，谁也不知道该拿什么填上。
　　有一回，他去了，德贵妃正在给孩子做衣裳。是件小袄，青色的，絮了薄棉，针脚细密。他看了一眼，说：“继宗都走了，做这个做什么。”
　　德贵妃没抬头，说：“不做这个，做什么。”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后来他就不怎么去了。
　　德贵妃起初还来御书房找他。头几回，她还压着，说话还算稳当。她问他有没有查过继宗的病，太医院的脉案看了没有，药方子对不对。他说查过了，脉案没问题，药方也没问题，太医说是风寒。
　　“风寒能死人吗？”德贵妃问。
　　“能。”他说，“小孩儿体弱，风寒转急症，救不回来。”
　　德贵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问了一句：“陛下信吗？”
　　他没有回答。
　　过了几天，她又来了。这回她带了东西。是继宗用过的一只碗，喝药用的小碗，瓷的，边上磕了个小口。她把碗搁在他案头，说：“这只碗，我让人验过了。碗底有毒。”
　　李承嗣拿起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他把碗放下，说：“令仪，这碗是继宗天天用的，用了两年了。要有毒，早有了。”
　　（德贵妃，名周令仪，德远侯周霆的妹妹，后面用周令仪代替）
　　“那就是有人后来下的。”周令仪说。
　　“谁下的？”
　　“臣妾不知道。臣妾只知道，继宗死得不明不白。陛下得查。”
　　李承嗣看着她。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睛底下青黑一片，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他忽然觉得她有些陌生。
　　“朕查过了。”他说，“查完了。继宗是病死的。”
　　周令仪盯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笑不冷不热，让他心里发毛。
　　“陛下查过了。”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声音很轻，“陛下查了什么？查了太医院？太医院的人说什么，陛下就信什么？”
　　“德贵妃——”
　　“陛下不是信太医。”她打断他，“陛下是不敢查。”
　　李承嗣的手停在案上。
　　“陛下怕查出来，自己也有责任。”她说，“继宗病的时候，陛下在御书房批折子。继宗烧了五天，陛下来看了几回？陛下守了几夜？陛下罢朝三日，可那三日，陛下在继宗床前坐了多久？陛下自己算算。”
　　他站起来。
　　“你出去。”他说。
　　周令仪没有动。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那东西不像恨，也不像怨，倒像是一把火，烧到了最后，只剩下一堆冷灰。
　　“陛下，”她说，“臣妾不会出去了。臣妾今天把话说完。继宗不是病死的。臣妾不知道是谁害的，可臣妾知道，陛下不想查。陛下怕查出来，查到自己头上。陛下怕承认，自己没护住儿子。”
　　李承嗣看着她。
　　“你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那出去。”
　　周令仪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弯了弯腰，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陛下，”她说，“臣妾以后不会来了。”
　　她走了之后，李承嗣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拿起那只碗，又翻过来看了看。碗底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把碗搁在案角，搁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手松开的时候，碗沿上印着五个指头印。
　　他知道周令仪说的是气话。那只碗他让人验过了，没有问题。可他没法跟她解释。她不信太医，不信他，不信任何人。她只信一件事：她的儿子死得不明不白。她得找一个人来怪。找不到别人，就怪他。
　　他没法怪她。换了他是她，他也会怪。
　　可他也没法不怪自己。周令仪说的话，有一句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继宗烧了五天，他看了几回？守了几夜？他算不清了。他记得自己坐在床边，记得握着孩子的手，记得孩子说“父皇，我疼”。可他也记得自己中间回了御书房，批了几本折子，见了两个大臣。他记得自己当时想，孩子烧了几天，该退了。他记得自己没那么慌。
　　他应该慌的。
　　那天晚上，他去了皇子居所。推开门，没点灯，就着月光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桌上那只蝈蝈笼还在，笼里的蝈蝈早死了，干在草叶上。他把笼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站了很久，然后出来了。
　　从那以后，周令仪再也没来御书房找过他。他也没再去过她宫里。两个人隔着一道宫墙，各过各的。偶尔在太后的宫里碰见，客客气气说几句话，然后各走各的。
　　朝里的大臣看出来皇帝后宫不太太平。有几个人试探着上奏，说陛下春秋鼎盛，后位空悬，该立个皇后了。他留中不发。又有几个人说，德妃娘娘贤德，该晋一晋位份。他也留中不发。
　　太后找他谈过一次。太后的意思很明白，皇帝不能没有后嗣。继宗走了，固然可惜，可皇帝还年轻，得往前看。后宫里别的妃嫔，该召的召，该封的封，不能这么耗着。
　　他听完，说：“朕知道了。”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皇帝，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
　　他没有反驳。
　　太后也没再逼他。临走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你想清楚了来找哀家。哀家不逼你，可你也别太久了。”
　　他应了一声。太后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在御书房坐着，坐到了后半夜。
　　那段时间，他常做一个梦。
　　梦里继宗还在，坐在榻上，手里攥着那只蝈蝈笼，冲他喊父皇。他走过去，想抱孩子，孩子却往后退，一直退，退到墙角，退到没地方退了，还在退。他伸手去够，够不着。
　　然后他就醒了。
　　醒了之后，灯还亮着。他躺在榻上，看着灯，有时候能再睡着，有时候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想继宗。想孩子在他怀里说“父皇，我疼”的样子。想孩子周岁抓周，攥着他的手指不撒手的样子。想孩子在御花园里跑，他在后面追，孩子在前面笑，笑声脆生生的。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天亮了他起来，洗漱，上朝，批折子，日子照过。
　　庆历五年，秋。
　　有一天，王德来报，说德贵妃娘娘病了。请了太医，太医说是心疾，得静养。李承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让太医院好生看着。缺什么药，尽管用。”
　　王德应了，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听见李承嗣叫住他。
　　“王德。”
　　“奴才在。”
　　“你去看看她。”李承嗣说，“别说是朕让去的。就说你路过，进去请个安。”
　　王德去了。回来之后，李承嗣问他：“怎么样？”
　　王德低着头，斟酌了半天，才说：“德贵妃娘娘躺在床上，瘦得厉害。屋里没点灯，窗户也关着。奴才进去的时候，娘娘正抱着小皇子的旧衣裳，坐在床上，也不说话，就那么抱着。”
　　李承嗣听着，没说话。
　　王德又说：“奴才走的时候，德贵妃娘娘叫住奴才，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娘娘问，陛下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
　　李承嗣闭了一下眼。
　　“你怎么回的？”
　　“奴才说，陛下没生气。陛下只是……忙。”
　　周令仪听完，笑了一下。王德说，那笑看着让人心里发慌。
　　李承嗣没有再问。他低头批折子，批了两行，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头，天已经暗了。皇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皇子居所的方向，黑洞洞的。
　　他站了一会儿，回身坐下，继续批折子。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继宗坐在榻上，手里攥着那只蝈蝈笼，冲他喊父皇。他走过去，孩子没往后退，站在原地，仰着脸看他。
　　“父皇，”孩子说，“母妃哭了。”
　　他蹲下来，想抱孩子。孩子伸出手，够他的脸，够了两下没够着。
　　“父皇，”孩子又说，“你去看看母妃。”
　　他伸手去抓孩子的手，抓了个空。
　　醒了。
　　他躺在榻上，看着头顶的灯。灯还亮着，照得满屋子通明。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
　　“王德。”
　　“奴才在。”
　　“明日去德贵妃宫里，送些东西。问问她身子好些没有。”
　　王德应了。
　　李承嗣重新躺下，闭上眼。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睡着之后，又做了一个梦。这回梦里没有继宗，只有周令仪。她站在很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他喊她，她不回头。
　　天亮的时候他醒了，头有些疼。他坐起来，想起梦里周令仪的背影，心里闷闷的。他想，等忙过这阵子，去周令仪宫里坐坐。两个人好好说说话，把话说开。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总没去。
　　先是江南水患，要拨银子修堤。再是北境军务，要调兵换防。然后是朝里几个老臣扯皮，他得居中调停。一天一天，一桩一桩，忙得脚不沾地。等他终于闲下来，已经是冬天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他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继宗出生那天，也是秋天，后来入冬的时候，他天天往周令仪宫里跑，抱着孩子，觉得日子有盼头。
　　他把王德叫来，问：“德贵妃那边，最近怎么样？”
　　王德低着头，半天才说：“回陛下，德贵妃娘娘身子不大好。太医说，入冬之后咳得厉害，夜里常睡不着。”
　　李承嗣沉默了一会儿。
　　“朕明日去看看她。”
　　第二天，他去了。
　　周令仪的宫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宫人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压着嗓子。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德妃正坐在窗边，身上披着一件旧斗篷，手里拿着一件小孩子的衣裳，在缝补。
　　她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陛下。”她说，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朕来看看你。”他在她对面坐下，“身子好些没有？”
　　“好些了。”周令仪说，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屋里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窸窣声。李承嗣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闷。他想说点什么，可想来想去，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口。
　　“令仪。”他终于开口。
　　“陛下。”德妃抬起头，看着他，“臣妾知道陛下想说什么。陛下不用说了。”
　　他看着她。
　　“臣妾不怪陛下了。”周令仪说，语气很平，“臣妾想通了。继宗是病死的。臣妾不该怪陛下。”
　　李承嗣听着，心里松了一口气，可不知为什么，又觉得有些不对。周令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得不像一个母亲。
　　“令仪——”
　　“陛下放心。”周令仪笑了一下，那笑很浅，浅得看不出什么意思，“臣妾会好好过日子的。陛下也好好过日子。”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缺什么，让人来告诉朕。”
　　“好。”
　　他走了。
　　出了宫门，他回头看了一眼。周令仪还坐在窗边，低着头，缝那件小衣裳。雪落在窗纸上，白了一小片。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说不出哪里不对。
　　日子又过了下去。他又忙起来了，照旧上朝，照旧批折子。周令仪那边，他偶尔让人送些东西过去，偶尔问问她身子怎么样。回话的人都说，德贵妃娘娘好多了，能下地走动了，能吃半碗饭了。
　　他听了，放心了些。
　　他不知道，周令仪在他走后的那天晚上，抱着那件缝好的小衣裳，在床边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把衣裳叠好，放进匣子里，然后叫来宫人，说她饿了，想喝碗粥。
　　宫人端了粥来，她喝了半碗。
　　剩下的半碗，搁在桌上，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