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格》豆腐小包子

6、溺水 庆历三

　　庆历三年，秋。
　　周彦文要去通州。
　　沈芳君起初不明白。城南到通州，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周彦文住在城南，乡试理应在京城贡院考，怎么跑到通州去了？
　　周彦文跟她解释的时候，正在她家院子里帮她修那扇关不严的院门。他蹲在地上，拿把旧刨子刨门框底边，木屑卷了一地。
　　“顺天府乡试，考场在京城贡院，那是没错的。”他刨了两下，抬起头，“可通州也有试院。顺天府下面二十二个州县，通州、蓟州、三河、武清、宝坻、香河、宁河，还有涿州、霸州、昌平那些地方的生员，府试、院试都在通州考。考完了，中了秀才，才有资格去京城贡院参加乡试。”
　　沈芳君蹲在旁边看他干活，手里择着晚上要煮的菜。“那你不是秀才吗？直接去京城贡院考就是了。”
　　周彦文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我是秀才，可乡试之前还有一道关。顺天府的生员，乡试前一年七月要参加科试。科试过了，才准考乡试。科试的考场，也在通州。”
　　他顿了顿，把刨子放下，拿袖子蹭了蹭额头的汗。“我今年春天就该去考科试的，没去。”
　　“为什么没去？”
　　“你娘那会儿病着，我哪有心思考。”他说得轻描淡写，低下头继续刨门。
　　沈芳君手里的菜停了一下。她想起春天那几个月，周彦文隔三差五就来她家，有时提一包药，有时带两斤米，说是家里多出来的。她从没问过他为什么来得这么勤。现在想来，他大概是把备考的工夫都花在这条巷子里了。
　　“那你现在去，来得及？”
　　“来得及。科试八月，乡试也在八月，紧挨着。我七月去通州考科试，过了就直接在通州等着，八月进京城的贡院考乡试。两场连着，省得来回折腾。”
　　沈芳君想了想，问：“通州远不远？”
　　“不远。出城往东，走通惠河那条路，大半天的工夫。”周彦文说，语气轻松，“我借了李家的驴，骑驴去，快得很。”
　　沈芳君没说话。她低头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把周彦文送的那支竹簪从匣子里拿出来，看了很久。竹簪上刻的那朵小花，刻得歪歪扭扭的，她当时笑过他一回。他说他手笨，刻坏了三根竹子才刻出这一根勉强能看的。
　　她把竹簪放回去，又拿起母亲的旧帕。帕子上那只鸟站在石头上，朝着太阳。她看了一会儿，把帕子叠好，也放回去，合上了匣子。
　　后天。
　　她要在心里替他求一求。
　　周彦文走的那天，天还没亮透。沈芳君起了个大早，煮了几个鸡蛋，用布包了，追到巷口。
　　周彦文已经骑在驴背上了。驴是灰的，瘦瘦的，耳朵竖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上背着一只竹箱，箱里装着书、笔墨、几件换洗衣裳。他看见她追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起来了。”
　　“给你。”沈芳君把布包递过去，“路上吃。”
　　周彦文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又包好，放进竹箱里。“等我回来。”他说。
　　“考完了就回来？”
　　“考完了就回来。”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管中不中，都回来。”
　　沈芳君看了他一眼。晨光里，他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她点了点头。
　　“去吧。”
　　周彦文拍了拍驴脖子，驴慢悠悠地迈开步子，沿着巷子往东去了。走了几步，他回过头，冲她摆了摆手。她也摆了摆手。
　　然后他转过去，驴蹄声渐渐远了。巷子尽头的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沈芳君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秋天清冽的凉意。她把手揣进袖子里，转身回了家。
　　周彦文出城那天，天气是好的。
　　秋高气爽，天蓝得透亮。他骑着驴出了东门，沿着通惠河往东走。河面不宽，水也不急，两岸种着柳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河里落。河上有船，运粮的、载人的、打鱼的，慢悠悠地晃。他骑在驴背上，看着河，心里想着科试的题目。
　　走了大半天，到了通州。
　　通州比城南热闹得多。大运河的码头就在城外，南来北往的船挤得满满当当。扛货的脚夫、贩货的商人、赶考的秀才，满街都是。他在码头附近找了家便宜的客栈住下，把竹箱往床上一搁，先睡了一觉。
　　第二天起来，他把带来的书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客栈里住着好几个赶考的秀才，晚上凑在楼下大堂里说话，互相问是哪里人，考什么。他话不多，坐在角落里听，偶尔插一两句。
　　科试那天，他进了通州的试院。试院在旧城东北边，规模不小，据说仅次于京城的贡院。他找到自己的号舍，坐下来，研墨，等着发卷。
　　题目发下来，他看了一遍，心里松了口气。做得出来。
　　考完出场，他觉得自己答得还行。回客栈的路上，他买了两个烧饼，边走边吃，心想，要是科试过了，八月就进京城考乡试。等中了举人，他就能回来娶她。
　　他想起沈芳君追到巷口递鸡蛋的样子。布包还带着灶上的余温。他当时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善言辞，不像有些念书人那样能说会道。他只会做。修门、挑水、送药、刻竹簪。刻坏了三根，才刻出一根能看的。
　　科试放了榜，他中了。
　　名次不算靠前，但中了就是中了。他在客栈里高兴了半宿，第二天给家里写了封信，又给沈芳君写了一封。给沈芳君那封，他写得很短，就几句话：科试过了。八月考乡试。等我回来。
　　他把信交给驿站的差役，算着日子，该在乡试之前到城南。
　　八月，他进了京城贡院。乡试三场，每场三天。他从贡院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可眼睛是亮的。他觉得还行。不算特别好，但也不算差。能不能中，看命。
　　他骑驴回了城南。到巷口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远远看见沈芳君坐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针线，在补一件衣裳。
　　他下了驴，牵着走过去。
　　沈芳君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瘦了。”
　　“贡院的饭不好吃。”他咧了咧嘴，“你煮的鸡蛋，我第一天就吃完了。”
　　沈芳君没忍住，笑了一下。
　　“怎么样？”她问。
　　周彦文想了想，说：“不知道。等放榜吧。”
　　放榜要等到九月。那一个月，沈芳君嘴上不问，心里却一直悬着。周彦文倒是淡定，照常来她家干活，修好了院门，又把那架快散架的葡萄架重新绑了一遍。沈文远看在眼里，私下跟女儿说，这孩子踏实，中不中都好。
　　九月放榜那天，周彦文没来看她。
　　沈芳君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她坐在院子里，手里的针线活半天没动一针。石榴熟了，红彤彤地挂在枝头，她也没心思摘。
　　天擦黑的时候，巷口传来脚步声。
　　她站起来。
　　周彦文跑进来的。他跑得气喘吁吁，脸通红，长衫的下摆掖在腰带里，跑得歪歪斜斜的。他站在她面前，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出话来。
　　“中了。”
　　沈芳君看着他。
　　“中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也比刚才抖，“第三十七名。芳君，我中了。”
　　沈芳君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那个老道说的话，一生三嫁，步步登高。她想，这算不算登高？她还没嫁呢，他就中了举人。那嫁了之后呢？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弯腰捡起针线，说：“吃饭了吗？”
　　周彦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没吃。”
　　“进来吧。我给你下碗面。”
　　那天晚上，周彦文在她家吃的面。沈文远高兴，把藏了半年的一小坛酒开了，三个人围着小桌坐着，热腾腾的面，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周彦文一边吃一边说科试和乡试的事，说得颠三倒四，沈文远听得直乐。
　　沈芳君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笑一下。
　　她心里想，也许日子真的会好起来。周彦文中了举人，再往上考，中了进士，就能做官。她跟着他，离开南城这条巷子，去一个更好的地方。她不用再每天熬药、洗衣、收拾院子，不用再听巷口王婆子那些闲话。
　　她低头吃面，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第二年，春。
　　周彦文要进京赶考了。这一回是礼部会试，考中了就是进士。考场在京城贡院，不用再去通州。可他家境不宽裕，会试之前得先安顿好家里。他父亲年前病了一场，虽然好了，身子骨到底不如从前。家里那几亩薄田，得有人照应。
　　周彦文跟沈芳君商量：“我想先去通州一趟。”
　　“去通州做什么？”
　　“我有个同窗，在通州开了家书铺。他前两年就叫我过去帮他看看铺子，我一直没去。这回会试前，我想去一趟，一是看看他，二是问他借点盘缠。他家书铺生意不错，手头宽裕，借个三五两银子不难。”
　　沈芳君想了想，说：“要不我陪你去？”
　　周彦文笑了：“你去做什么，来回折腾。我一个人去，两三天就回来了。借了银子，回来收拾收拾，就进京。”
　　沈芳君没再说什么。她给他收拾了一个包袱，装了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新做的布鞋，还有几个煮鸡蛋。
　　“路上小心。”她说。
　　“放心。”周彦文接过包袱，冲她笑了一下，“两三天就回来。等我。”
　　他走的那天，是二月底。天还有些冷，河面上的冰刚化开，水凉得扎手。他骑着驴出了东门，沿着通惠河往东走。
　　出了城，走了大半天，到了通州。他找到同窗的书铺，两人叙了叙旧，同窗爽快，借了他五两银子。他在通州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往回赶。
　　那天天气不好。早上起来就阴着，灰蒙蒙的，风也大。同窗劝他再住一天，说看着要下雨。他说不用，两三天没回去了，家里该着急了。
　　他骑着驴出了通州城，沿着通惠河往回走。
　　走到半路，天开始下雨。雨不大，可风大，把雨点子斜着往脸上打。他把包袱抱在怀里，怕淋湿了。驴走得慢，他催了两下，驴甩了甩耳朵，还是慢悠悠的。
　　走到一处渡口的时候，雨更大了。
　　那渡口是个小渡口，河面不算宽，平时有摆渡的船。可下雨天，摆渡的船家把船拴在岸边，躲进棚子里避雨去了。周彦文在渡口站了一会儿，看雨没有停的意思，心里有些急。
　　他喊了两声船家。棚子里探出个头，是个老汉，说雨太大，不摆渡了，让他等雨停了再走。
　　周彦文站在岸边，看着河面。河不宽，水也不急，他心想，驴会游水，他自己也会，从这儿蹚过去，最多湿身衣裳。
　　他牵着驴下了水。
　　走了没几步，水到了膝盖。他继续往前走，水到了腰。他拍了拍驴脖子，驴往前游。他自己也游。
　　游到河中间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不对劲。水下有东西拽他的腿，像是水草，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挣了两下，没挣脱。脚底下忽然一滑，整个人被水冲倒了。他呛了一口水，呛得厉害，眼前一黑。
　　他拼命挣扎，可水流比他想得急。河中间有一道暗流，是开春化冻之后从上游冲下来的，表面看不出来，底下劲儿大。他挣了几下，人没上来。
　　驴游到了对岸，站在岸上，甩了甩身上的水，回头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它。
　　雨还在下。渡口的老汉在棚子里躲雨，没看见河中间发生了什么。
　　三天后，沈芳君等不下去了。
　　周彦文说两三天就回来，可三天过去了，人没回来。她去周家问，周彦文他爹说也没见着人，正着急呢。她心里咯噔一下，没敢多想，拉着沈文远，托人去通州打听。
　　打听的人去了两天，回来了。
　　周彦文在回城的路上，渡河时溺水，尸首在下游找到了。他怀里还抱着那个包袱，包袱里的银子还在，衣裳湿透了，煮鸡蛋碎了一个。
　　消息传回城南那天，沈芳君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来报信的是周彦文的父亲。老头子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嘴巴张了好几张，才把话说出来。说完，他站在那儿，眼泪往下掉，拿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
　　沈芳君听完，愣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晾衣服。一件一件，整整齐齐，衣角都抻平了。
　　她晾完最后一件，把木盆放回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
　　“芳君……”周彦文的父亲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身来，看着老人家，说了一句话。
　　“周叔，您节哀。”
　　然后她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那天夜里，她把竹簪从匣底取出来。攥在手里，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她把竹簪重新收好，走出房门，对站在院子里的沈文远说：“爹，我没事。”
　　沈文远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芳君走到院子里，在那棵石榴树下站了一会儿。石榴花还没开，枝头刚冒出点红。她想起周彦文说“等我回来”的样子，想起他牵着驴走出巷口的样子。
　　她站了很久，然后回屋，接着过日子。
　　同一个月，皇城的御书房还亮着灯。
　　李承嗣批完奏折，靠在椅背上，问王德：“继宗今天怎么样？”
　　王德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李承嗣自己回过神来，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南城的石榴树，也照着皇城的角楼。
　　同一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