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格》豆腐小包子

5、三岁 庆历三

　　庆历三年，春。
　　继宗三岁了。
　　李承嗣下朝回来的时候，日头还没过正午。他在御书房换了身常服，没歇，抬脚就往德贵妃宫里去。王德在后头跟着，手里提着一只锦盒，盒里装着一只竹编的蝈蝈笼——是李承嗣昨儿个让内务府寻来的，城里小孩儿玩的那种，编得糙，不值钱，可胜在活络，笼里还搁了两根嫩草叶。
　　继宗一见他进门，就张着两只手扑过来，嘴里嚷着“父皇父皇”。李承嗣弯腰一捞，把小家伙抱起来，往上颠了颠。
　　“沉了。”他说。
　　继宗咯咯地笑，小手去够他腰间的玉佩。李承嗣任他扯着，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把锦盒打开：“看看，父皇给你带什么了。”
　　蝈蝈笼一露出来，继宗的眼睛就亮了，扑腾着要下来。李承嗣把他放在榻上，看他跪在那儿，两只小手把笼子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蝈蝈蝈蝈”地叫。笼里的蝈蝈配合地振了两下翅，声音脆得很。
　　德贵妃从内殿出来，见这光景，笑了一下：“陛下又纵着他。”
　　“纵着怎么了。”李承嗣靠在榻上，看着儿子，“朕就这一个儿子，不纵他纵谁。”
　　德贵妃走过来，把孩子散开的衣襟理了理。她比去年瘦了些，眉眼还是温婉的，只是眼底有了些操劳的痕迹。继宗周岁之后，她管孩子管得细，夜里也常惊醒，怕孩子蹬被子着凉。李承嗣让她多歇着，她嘴上应着，夜里还是照旧。
　　“陛下今日朝会散得早？”她问。
　　“没什么大事。”李承嗣说，“江南那道折子批了，让户部拨银子修堤。再就是几个老臣扯皮，朕听烦了，散了。”
　　他说得随意，可实际上朝会上不怎么太平。江南水患的事，户部说银子不够，兵部说军费不能动，两拨人在殿上你一言我一语，争了小半个时辰。他听了一半，摆摆手说先拨一部分，剩下的再议。散了朝，那几个老臣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不想把这些事带到德贵妃宫里来。
　　“父皇，”继宗从榻上爬过来，拽了拽他的袖子，“蝈蝈吃什么？”
　　“吃草。”李承嗣低头看他，“也吃些菜叶子。你回头让宫人给你摘两片。”
　　“那它喝水吗？”
　　“喝。拿个小碟子搁点水就行。”
　　继宗听了，立马从榻上滑下去，光着脚就往门外跑，嚷着让宫人摘菜叶子去。德贵妃赶紧叫住他，让宫女跟着。孩子跑远了，殿里静下来，李承嗣靠在榻上，望着门口的方向，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德贵妃问。
　　“朕小时候，也养过蝈蝈。”他说，“先帝不让养，说玩物丧志。朕偷偷养在床底下，喂了半个月，有一天忘了盖盖子，跑了。朕哭了一晚上。”
　　德贵妃忍不住笑了：“陛下小时候也哭鼻子？”
　　“哭。怎么不哭。”他半闭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松弛，“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第二天先帝知道了，把朕叫去训了一顿，说做太子的不能为一只蝈蝈掉眼泪。”
　　他停了停，又说：“朕当时想，等朕有了儿子，朕不训他。他哭，朕就由着他哭。”
　　德贵妃坐在他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陛下是个好父皇。”
　　李承嗣睁开眼，看了看她。她的侧脸在窗光里很柔和，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也是好母妃。”他说，“继宗有你，是福气。”
　　那天下午，他就在德贵妃宫里待着，看继宗喂蝈蝈。小家伙把菜叶子撕得碎碎的，塞进笼子里，然后趴在那儿看，看得入了神。李承嗣也凑过去看，父子俩一大一小，脑袋挨着脑袋。德贵妃在旁边做针线，偶尔抬头看一眼，笑一下。
　　日头偏西的时候，王德进来提醒，说晚膳时辰到了。李承嗣本来想留在德贵妃这里用膳，可想了想，还是起身走了。临走前，他把继宗抱起来，举了举。
　　“父皇明天还来。”他说。
　　继宗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湿漉漉的。李承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孩子放下，转身走了。出宫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继宗正站在门口冲他挥手，小小的人，站在那么大的门框底下，显得越发小了。
　　那天夜里，继宗开始发热。
　　起先只是额头有些烫。德贵妃以为是白天跑多了，出了汗又吹了风，让人熬了碗姜汤喂下去，孩子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些。德贵妃守到后半夜，见孩子睡得还算安稳，就歪在榻边打了个盹。
　　天快亮的时候，继宗哭醒了。
　　德妃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厉害。孩子在她怀里直打哆嗦，嘴唇烧得发白，嘴里迷迷糊糊地喊冷，喊母妃。她吓坏了，连夜叫人去传太医，又叫人去御书房报信。
　　李承嗣赶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太医已经到了，正在给孩子诊脉。继宗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喘得急。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烫。烫得他手指一缩。
　　“什么病？”他问太医。
　　“回陛下，是风寒。最近天气忽冷忽热，小儿体弱，容易受邪。”太医低着头，“臣开几服药，吃下去，退了烧就好了。”
　　李承嗣看着太医。太医五十多岁的人了，在太医院待了二十多年，说话做事一向稳妥。他没有多想，点了点头。
　　“去熬药。”
　　药熬好，喂下去。继宗不肯喝，苦得直吐。德贵妃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哄，哄半天才喂进去半碗。李承嗣在旁边看着，心里闷得像堵了团棉花，又使不上劲。
　　第一天，烧没退。
　　第二天，烧也没退。
　　第三天，他罢朝了。
　　王德跪在地上，劝他回御书房歇一歇，说朝里的事不能停。他没应声，坐在继宗床边，看着孩子的脸。那张脸比前几天瘦了一圈，眼睛闭着，睫毛很长，盖在下眼睑上，安静得让人心慌。
　　德贵妃守在另一边，脸上没有血色，眼睛红肿。她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攥着孩子的手。她攥得太紧了，李承嗣看了她一眼，想说松开些，别攥疼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五天，孩子开始说胡话。
　　一会儿叫父皇，一会儿叫母妃，一会儿又嚷着要看蝈蝈。德妃把那只蝈蝈笼拿过来，搁在他床头。笼里的蝈蝈还在，只是声音不如从前响亮了。继宗睁开眼看了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
　　那天夜里，烧退了一些。太医说，兴许是药起了效，再吃两服就好了。德贵妃松了口气，李承嗣也松了半口气。他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的脸，心想，过了这一关就好了。等好了，他带继宗去城外放风筝，不，风筝太早了，带他去花园里走走，看花。
　　他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靠在床柱上，打了个盹。
　　他是被一阵很轻的声音弄醒的。
　　继宗睁开了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孩子小嘴动了动，叫了声“父皇”。
　　他赶紧凑过去，握住孩子的手。那只小手在他掌心里很软，也烫。
　　“父皇在。”他说，“父皇在。”
　　“父皇，”继宗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纸，“我疼。”
　　就这四个字。
　　说完，眼睛就慢慢地闭上了。
　　李承嗣低头看着孩子。他想孩子大概是睡着了。孩子说得那么轻，那么小，就是困了，说一句梦话。他伸手去摸孩子的额头——凉的。
　　刚才还烫着呢。怎么这么一会儿就凉了。
　　他又摸了摸孩子的脸，摸了摸孩子的脖子。
　　然后他坐在那儿，不动了。
　　德贵妃在另一边觉出不对来。她扑过来，伸手去摸孩子，然后她叫了一声。那一声不响，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她一下扑到孩子身上，抱着他，肩膀抖起来。
　　李承嗣看着她们。他看着德妃抱着孩子，看着孩子在母亲怀里一动不动。他想说什么，想伸手去拉德贵妃，可手抬不起来。他就那么坐着，像被什么东西牢牢钉在了床沿上。
　　王德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
　　他听不见。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后来他站起来，把孩子从德贵妃怀里抱出来，亲手交给了王德。孩子很轻，轻得像一捧灰。
　　他说：“去，告诉德贵妃。”
　　说完他抬脚走了出去。穿过长廊，一直走到御书房。他把门关上，在里头待了一整天。
　　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
　　第七天，他去了皇子居所。
　　宫人说，皇子居所已经收拾干净了，问他要不要重新布置。他说不用，就照原样留着。他推门进去，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小床、小桌、小椅，桌上摆着那只蝈蝈笼。笼里的蝈蝈还活着，趴在草叶上，慢慢动了一下触须。
　　他走到小床边，坐下来。床上的被褥是叠好的，枕头也放得规规整整。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一样东西。是一块木牌，他认得，是孩子百日的时候他亲手刻的，上面歪歪扭扭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刻得不好，有一笔刻歪了，他当时还懊恼了半天。
　　他握着那块木牌，坐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旁边的拨浪鼓，摇了摇。
　　鼓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了一下。
　　他说：“朕是天子。”
　　停了一下，他又说：“朕连一个孩子都留不住。”
　　那天之后，他去德贵妃宫里的次数少了一半。他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一进那道宫门，他就觉得孩子还在里头，还在榻上跑，还在嚷着“父皇父皇”。他待不住。
　　德贵妃起初还来御书房找他，问他为什么不查。孩子死得不明不白，他为什么不查。
　　他说太医说是风寒，他查过了。
　　德贵妃站在他面前，脸白得没有血色，眼睛里有一种他没有见过的东西。
　　“陛下，”她说，“你不是不信太医。你是不敢查。”
　　他抬起头。
　　“你怕查出来，你自己也有责任。”她说。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了一下。他看着德贵妃，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出去。”
　　德妃走了。走的时候，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不冷不热，让李承嗣想起孩子死前喊“疼”时的样子。
　　从那以后，德贵妃再也没来御书房找过他。
　　庆历三年，冬。
　　李承嗣坐在御书房里，批完了一摞奏折。王德进来添了灯，他摆摆手说不用，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月亮很白，照在皇城的角楼上。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继宗出生的那天晚上，他也在这个窗前站着，月亮也是这么白。
　　他回到案头，从袖子里摸出那块木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起来，搁进案头的小匣子里。匣子里还有一样东西，是继宗周岁时抓周攥过的那枚铜钱。他合上匣子，把它推到案角。
　　灯还亮着。整夜亮着。
　　他不知道，南城坊巷里，有个十六岁的姑娘也坐在灯下。她刚没了娘，手里攥着母亲留下的旧帕，独自坐着，没有哭。
　　月亮挂在皇城的角楼上，也挂在南城的石榴树梢。
　　同一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