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格》豆腐小包子

4、定亲 庆历三

　　庆历三年，春。
　　沈芳君十六岁了。
　　南城坊巷这一带，十六岁的姑娘大多已经说了人家。勤快些的，孩子都抱上了。沈芳君却还待在家里，每天熬药、做饭、洗衣、收拾院子。巷口的王婆子见了她就摇头，跟人嘀咕：“沈家那姑娘，模样倒是周正，就是命不好。她娘那病，拖了两年了，药罐子不离火。谁家愿意娶个药罐子媳妇？”
　　这话传到沈芳君耳朵里，她没往心里去。她娘的病确实拖了两年，父亲沈文远的俸银大半填了药铺，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十六岁了，不是不想嫁，是不敢想。她走了，娘谁来管？
　　可那年春天，母亲钱氏的病忽然重了。
　　先是咳血。起初是痰里带一丝血丝，后来血多了，一咳就是一口。沈文远请了大夫，大夫看了，把沈文远拉到外头，低声说了几句话。沈文远回来的时候，脸色是灰的。沈芳君问他大夫怎么说，他说没什么，吃几服药就好了。可她看见他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她什么都明白了。
　　那几天，她没怎么睡。夜里守着母亲，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咳，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子在磨。她想起两年前那个老道说的话。“此女命格极重，非寻常人可承。”她当时不信，后来也渐渐忘了。可这几天，那句话又冒出来了，一遍一遍地在她脑子里转。
　　她想，要是自己真的命硬，会不会连娘也克？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赶紧掐了自己一把。胡说八道。娘是病，跟她的命有什么关系。
　　母亲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屋里头很静，只有窗外的鸟叫，一声一声的。钱氏已经不大能说话了，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沈芳君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比两年前更凉，也更瘦，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钱氏睁开眼，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站在后头的丈夫。她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芳娘……”
　　“娘，我在。”
　　钱氏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一方旧帕，帕子洗得发白了，边角磨起了毛，上面绣着一只鸟。鸟站在一块石头上，抬着头，朝着太阳的方向。绣工不算精细，甚至有些粗糙，像是赶着绣完的，针脚有疏有密。
　　“这是娘年轻时候绣的。”钱氏说，喘了一口气，“你外祖母给我的。娘没什么留给你……就这个。”
　　沈芳君把帕子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钱氏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用力攥了攥她的手。那点力气已经很微弱了，可沈芳君觉得像是被烫了一下。
　　“芳娘，记住，”钱氏一字一字地说，“女人这辈子，得自己站得住。”
　　她说完这句话，好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闭上眼睛，慢慢地，不再动了。
　　屋里静了很久。沈文远站在床边，肩膀抖得厉害，没出声。沈芳君握着母亲的手，直到那只手彻底凉透，才慢慢松开。
　　她没有哭。她跪在那儿，把旧帕叠好，收进怀里。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烧水，给母亲擦身，换衣裳。邻居家的婶子过来帮忙，让她哭出来，别憋着。她说我没事，婶子您帮我扶着娘的头，我给她梳梳头发。
　　那天晚上，人都散了，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石榴树的花开了，红得像火。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方旧帕。然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无息地坐了很久。
　　过了头七，沈文远开始张罗她的亲事。
　　沈文远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在顺天府当了二十年书吏，每天跟钱粮簿册打交道，到老也没升上去。妻子一死，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多了，背也驼了些。可他还是撑着，该当差当差，该回家回家。只是每天晚上坐在灯下，看着女儿忙前忙后，眼圈就有些红。
　　“芳娘，”有天晚上，他把女儿叫到跟前，“爹给你说门亲事吧。”
　　沈芳君正在补衣裳，针停了一下。“爹，我不急。”
　　“你不急，爹急。”沈文远说，“你十六了。爹不能养你一辈子。爹老了，哪天两腿一伸，你一个人怎么办？”
　　沈芳君没说话。她低着头，继续缝那一针。
　　沈文远叹了口气：“南城周家，你知道吧？周家那个独子，叫周彦文，今年十八，是个秀才。他爹早年跟我当过差，人厚道。前两天他托人来问，说周彦文见过你一面，一直记着。你要是愿意，爹就应了。”
　　沈芳君抬起头：“见过我一面？”
　　“说是去年庙会上。他在人堆里看见你，跟了你两条巷子，没敢搭话。”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有些热。去年庙会，她去给母亲买药，路过城隍庙，人挤得厉害，她只顾低头走路，什么也没留意。没想到有人在人堆里看了她一路。
　　“人怎么样？”她问。
　　“见过两回。斯文，老实，话不多，不像有些念书人那样油嘴滑舌。”沈文远说，“家里不算富裕，但也不愁吃穿。他爹跟我一样，是个书吏，没大本事，可过日子实在。”
　　沈芳君低头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了线头。她想了想，说：“爹觉得行，就行。”
　　定亲宴摆在南城一家小酒馆里，两桌，一桌是周家的人，一桌是沈家的人。菜不算丰盛，胜在实在，有鱼有肉，还上了一壶酒。周彦文坐在他父亲旁边，穿了件新做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紧张的。
　　沈芳君坐在另一桌。按规矩，定了亲的男女不好当面说话，她就低着头吃菜，偶尔抬眼扫一下。周彦文个子不算高，生得清秀，眉目间有点书卷气，鼻子挺直，笑起来嘴角弯弯的。看模样，倒确实像个老实人。
　　席间周彦文的父亲提起，说想让他明年去考举人。周彦文在旁边小声说：“不用明年，今年秋天就去。”
　　他父亲瞪了他一眼，他就不说话了，低头夹菜。满桌人都笑了。
　　散席的时候，周彦文趁着两家人寒暄，走过来，往沈芳君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给你的。”他说，声音低得像做贼。
　　沈芳君低头一看，是一支竹簪。很普通，竹子的，头上刻了一朵小小的花，刻得不太熟练，有几刀刻歪了。她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走了，背挺得笔直，耳朵红透了。
　　回到家里，沈芳君把竹簪看了很久。竹子的，不值钱，可那朵花刻得挺用心。她想起他方才那句“今年秋天就去”，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她把簪子收进匣子里，和母亲的旧帕放在一起。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那棵石榴树还在，风一吹，沙沙地响。她想起母亲说的那句“女人这辈子，得自己站得住”。她想，也许嫁人，就是站住的一种法子。有个人可以靠着，有个自己的家。等日子过起来，生个孩子，把娘的旧帕传下去，告诉孩子，你外祖母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又想起那个老道。一生三嫁，步步登高。她当时才十四，什么也不懂，只觉得害怕。可现在她十六了，定了亲，定了亲的男人会写诗，会在人堆里偷偷看她一路，会送她一支自己刻了花的竹簪。什么贵气，什么承不承的。也许那老道就是胡说的。也许日子就是日子，一步一步地过，过成什么样，自己说了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等到秋天，周彦文就要去考举人了。她要在心里替他求一求，求老天爷保佑他平平安安地考完，平平安安地回来。
　　窗外的石榴花开了，在月光底下红得发暗。
　　那天夜里，皇城的御书房还亮着灯。
　　李承嗣坐在案前，案头的奏折堆了小半人高。他翻开一本，是江南水患的折子，今年春天雨水多，几处堤坝都出了险。他批了个“准”字，又添了两句，让户部拨银修堤。
　　批完这本，他又拿起一本。窗外的月亮很白，照在角楼上，白得像霜。
　　他搁下笔，看着窗外，站了一会儿。
　　没有人知道他站在那儿想了什么。
　　月亮挂在天上，照着南城的石榴树，也照着皇城的角楼。
　　同一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