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格》豆腐小包子

3、继宗 庆历元

　　庆历元年，夏。
　　德妃发动那日，李承嗣正在御书房批奏折。
　　王德连滚带爬地进来报信时，他手里的朱笔刚落到一半，闻言笔尖一顿，在奏折上洇出一个指头大的红点。他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半息，然后搁下笔站起来。动作不算快，甚至称得上稳，但王德看见他把笔搁下时没搁稳，笔滚了两滚，掉在了地毯上。
　　他没捡。
　　“什么时候开始的？”
　　“回陛下，半个时辰前。稳婆说还早，头一胎，得等。”
　　李承嗣没再问，抬脚就往德妃宫里去。从御书房到德妃的寝宫，要穿过两道宫门、一条长巷。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急。王德在后面小跑着跟，好几次想说“陛下慢些，还没到时候”，到底没敢开口。
　　到了宫门外，他被拦下了。按规矩，产房不能进。稳婆在里头，宫女进进出出地端热水，门帘一掀一放，他就看见里头白汽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站在廊下，听见德妃在里面叫了一声，声音不算大，随即又被压下去了。
　　他在廊下来回走。
　　王德搬了把椅子来请他坐，他不坐。又端了盏茶来，他不喝。就这么走着，从廊子这头到那头，又从那头到这头。走了不知道多少趟，德妃的声音越来越密，也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什么了。
　　天从午后走到黄昏。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后来王德递来一件披风，他才发觉自己身上发凉。秋末的天，太阳一落，风就硬了。他把披风接过来，没披，搭在胳膊上，继续走。
　　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帘子里传出一声啼哭。
　　声音很响。比他预想的响得多，也亮得多。像一把小刀，把院子里凝了一整天的什么东西划开了。李承嗣脚步一顿，整个人钉在原地，扭头朝帘子看过去。
　　帘子掀开，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满脸堆笑，步子快得险些绊在门槛上。
　　“恭喜陛下！恭喜陛下！是位皇子！”
　　李承嗣伸手去接。
　　他后来回想那一刻，只记得自己的手在抖。他这辈子手抖过三次，这是第一次。第二次是很多年后听钦天监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第三次是抱着另一个孩子的时候。但这第一次，他抖得最厉害，抖得几乎抱不稳那个襁褓。
　　孩子很小，比他想的小得多。脸皱巴巴的，泛着红，像一颗还没长开的果子。眼睛闭着，拳头攥着，小嘴抿成一条线。他小心翼翼地托着，不敢用力，怕碰坏了。
　　“陛下，您托着头，对，托着头……”稳婆在旁边小声提醒。
　　他按她说的，把手往上挪了挪，托住孩子的后颈。孩子的头还没他巴掌大，软软的，暖烘烘的。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这么托着，站在廊下，一动不敢动。
　　王德在旁边小声提醒：“陛下，外头风大，皇子还小。”
　　他这才回过神来，抱着孩子快步走进殿内。暖阁里烧着炭，比外头暖和得多。他走到榻前，德妃躺在上面，头发全被汗浸透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像纸。她睁开眼，看见他怀里的孩子，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陛下……”她撑着要坐起来。
　　“别动。”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把孩子放到她身边。孩子动了动，没有醒。德妃侧过身，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脸，然后笑了，笑得没什么力气，却很好看。
　　“你看，”李承嗣说，声音是他自己都没料到的轻，“我们的儿子。”
　　德妃点点头，又点了点头，眼睛有些湿。
　　“陛下，”她说，“他会好好的，对吧？”
　　李承嗣想都没想：“会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朕在，他就好好的。”
　　那天晚上，他给这个孩子取了名。
　　继宗。
　　他在德妃榻边坐了很久，回御书房后，铺开纸，把这两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宗者，宗庙也。承继宗庙，延续香火，是长子该担的事。
　　他要把这个名字的用意讲给德妃听，讲给满朝文武听，讲给列祖列宗听。但他最想讲给这个孩子听，只是孩子太小了，听不见。
　　他把笔搁下，对着纸上的两个字说：“宗者，宗庙也。朕要让你承继宗庙。朕要让你长命百岁。”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想起先帝临走前攥着他的手，含含糊糊念的那个“嗣”字。那时候他不懂先帝在说什么。现在他抱着自己的儿子，忽然有点明白了。那种感觉，说不清，就是觉得胸口里有一块地方，从前是空的，现在被人轻轻放进来一样东西，不大，却沉甸甸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回寝宫。王德服侍他躺下，他躺了很久没睡着，干脆又坐起来。
　　“王德。”
　　“奴才在。”
　　“你去德妃那边守着，孩子一有动静就来报。不管什么动静。”
　　王德应了，退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进来，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要再加几盏灯？”
　　李承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寝宫的灯一向亮着，王德是在问他今天要不要再加。他摇头：“不用，够亮了。”
　　可等王德退出去之后，他又坐了起来，自己伸手把床头那盏灯又挑亮了些。
　　他睡不着。他太高兴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承嗣每天下朝都去德妃宫中。孩子长得快，满月的时候已经不是刚出生那副皱巴巴的样子了，眉眼渐渐长开，像他母亲，也像他。他抱着孩子，觉得这天下好像也没什么难的了。
　　满月那天，他下旨大赦，赐名继宗，封德妃为德贵妃。礼部的人忙得脚不沾地，他坐在御书房里，觉得这天下好像也没什么难的了。
　　王德在旁边凑趣，说小皇子哭声洪亮，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他听了，笑了一下。
　　继宗七个月会坐，十个月会爬。周岁抓周的时候，在满桌的笔墨刀剑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攥着不撒。满殿的人都笑了，说小皇子将来一定孝顺。他把孩子抱起来，举了举，举到一半又放下来，怕吓着他。
　　那两年，他觉得自己算是顺的。先帝留的烂摊子慢慢理顺了，边境消停了，朝里那几个老臣虽然难缠，到底还能用。德妃温柔，继宗健康，他偶尔在夜里醒来，看着寝宫的灯，会觉得日子还算过得下去。
　　继宗一岁半的时候，学会了叫“父皇”。那天李承嗣下朝过来，刚进门，小家伙坐在榻上，看见他，忽然清清楚楚喊了一声：“父皇。”
　　他愣在门口，半天没动。德贵妃在旁边笑，说这孩子练了好几天了，就等他来叫。他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孩子咯咯笑。他在孩子脸上亲了一口，胡茬扎得孩子直躲。
　　“再叫一声。”他说。
　　“父皇。”
　　“再叫一声。”
　　“父皇父皇父皇。”
　　那天他在德妃宫里待到天黑才走。走的时候，王德跟在后面，看见他嘴角一直翘着，翘了一路。王德心里想，陛下这阵子，是真正松快了。
　　庆历二年，冬，继宗两岁。
　　那年冬天特别冷。宫里的炭烧得比往年多，可继宗还是受了凉，咳嗽了两天。太医来看了，说不打紧，喝几服疏散的药就好。李承嗣那几天正忙着北境的军务，没怎么顾上。德贵妃守着孩子，夜里喂药，白天哄着，过了四五天，孩子就好了。
　　好了之后，继宗比从前更皮了。满宫乱跑，看见什么都想摸一摸，够一够。有一回他趁宫人不注意，跑到御花园的假山后头去，德贵妃吓得脸都白了，叫人满宫找。最后是李承嗣下朝经过，听见假山后头有动静，绕过去一看，小家伙蹲在石头缝里，正拿树枝戳一只蚂蚁窝。
　　“父皇。”继宗仰起脸，手上全是泥。
　　李承嗣板着脸，想训他两句，训到一半自己先笑了。他蹲下来，把儿子手上的泥拍掉，说：“你母妃急坏了，回去认个错。”
　　继宗点点头，把手伸给他。他把孩子抱起来，往德贵妃宫里走。孩子趴在他肩上，一路上跟他讲蚂蚁的事情，讲得颠三倒四。他听着，偶尔“嗯”一声。
　　那时候他想，日子要是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