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格》豆腐小包子

2、老道 同月，

　　同月，京城南城坊巷。
　　沈芳君十四岁，正蹲在院子里给母亲熬药。
　　药罐是粗陶的，底下架着几块碎炭，火不旺，烟不小。药汁咕嘟咕嘟地冒泡，苦味顺着风往四下里钻，钻进晾衣绳上挂着的旧衫里，钻进墙角的青苔缝里，钻进她自己都闻得有些麻木的鼻子里。她拿着一把破蒲扇扇火，扇两下，咳一声，再扇两下。
　　母亲钱氏病了大半年了。起初只是夜里咳嗽，后来咳得越来越重，起身都费劲。父亲沈文远请了两回大夫，头一回的大夫说是风寒，开了几服药，吃了不见好；第二回的大夫说病在肺上，得慢慢调，药钱不便宜，但能保命。父亲咬牙抓了三副药，母亲喝了，咳是少了些，可人还是瘦，瘦得颧骨都突出来，像一只被风吹干的纸人。
　　沈芳君今年十四岁。在京城里，十四岁的姑娘已经能说亲了。可沈家这情况，她不敢想。母亲病着，父亲在顺天府当书吏，一个月挣的那点俸银，一半给母亲抓药，一半勉强糊口。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药、做饭、洗衣、收拾院子。忙起来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只有夜里躺下来，听着母亲在隔壁有一声没一声地咳，她才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压着一块湿棉絮。
　　她正想着，院门被人敲响了。
　　南城坊巷这一带住的都是小吏、匠人、小贩，街坊邻居串门是不敲门的，喊一声就推了。敲门的，多半是外人。沈芳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道。
　　老道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绾了个歪歪扭扭的髻，插着一根削得粗糙的木簪。身上那件道袍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却还算干净。背上背着一只破布袋，手里拿着一只碗，碗缺了个口子。
　　“小姑娘，”老道说，声音沙哑，倒还和气，“讨口水喝。”
　　沈芳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巷子尽头那几家关着门的铺子。这一带的人不太给游方僧道开门，说是骗子多。可老道不像骗子。骗子不会穿这么破，骗子也不会讨水喝——讨饭才赚钱，讨水能赚几个铜板？
　　她侧了侧身：“进来吧。井在院子那头。”
　　老道迈步进来，脚步不快，也不四处张望。南城坊巷这一带房子都小，沈家的小院就更小。院里一架葡萄，一架晾衣绳，墙角砌着两口井——说是两口，一口早干了，另一口才能打上水来。院角种着一棵石榴树，不是名贵品种，花开了，红得像火。
　　老道走到井边，自己放下桶，摇上来，盛了一碗。他没急着喝，先看了看碗里的水，像在挑什么。然后仰头，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沈芳君蹲回药罐旁边，继续扇火。她没打算跟老道多说话。一个游方道士，喝完水就走了，说多了也没用。
　　老道喝完水，把碗搁在井沿上，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院子里，先看了看那棵石榴树，又看了看沈芳君，最后，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
　　沈芳君一开始没留意，等扇了两下火，觉出那道目光来，抬起头：“道长，还要水吗？”
　　老道摇头。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看得沈芳君有点不自在。她生得不算顶出色，但眉目舒展，脸也白净，在南城这条巷子里，提亲的人倒是来过几个。她下意识地拿袖子蹭了蹭脸，以为沾了炭灰。
　　“道长？”
　　老道还是不说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边那罐药上，又移到院角那棵石榴树上。最后他收回目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决定说了什么。
　　“小姑娘，”老道开口了，“你叫什么？”
　　“沈芳君。”
　　“几岁了？”
　　“十四。”
　　老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伸手把井沿上的碗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放回布袋里，才说了那句话：
　　“此女命格极重，非寻常人可承。”
　　沈芳君扇火的手停了。
　　“一生三嫁，步步登高。”老道说，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地落下来，落在药罐的咕嘟声里，落在石榴树的影子中，“嫁得越高，活得越好，只是那被嫁的人，承了她的贵气，便活不长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药汁从罐口溢出来，滴在炭上，嗤的一声，冒起一股白汽。沈芳君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罐子端起来。
　　“道长说什么笑话。”她说，声音有点发涩，“我一个南城小吏家的女儿，什么贵气不贵气的。”
　　老道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说了一句：“你信不信，不要紧。到了时候，自然有人信。”
　　屋里头传来母亲的声音：“芳娘，谁啊？”
　　沈芳君回头应了一声：“讨水的，娘，就走的。”
　　她再转过头，老道已经走到院门边上了。
　　“道长，水钱……”沈芳君追了两步。按南城的规矩，上门讨水的不给钱，但家里有病人的，多少得给一点，怕人家把病气带出去招口舌。她摸出几枚铜钱，是前天给母亲抓药剩的。
　　老道没接。
　　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沈芳君记了很多年。后来她见过无数种眼神——宫人恭敬的、朝臣打量的、妃嫔戒备的、皇帝的深沉——可老道那个眼神，不像是看人，倒像是隔着很远，看一件已经知道结局的事。
　　“小姑娘，”老道说，“这钱你留着。给你娘买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给你自己买双新鞋。”
　　沈芳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是旧的，鞋头磨穿了，露出半截脚趾，她用粗线胡乱补过，不仔细看不太出来。她脸一热，抬起头正要说什么，老道已经转身走了。
　　巷子尽头，老道的背影越走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沈芳君站在院门口，攥着那几枚铜钱，站了好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药味从院子里飘出来，她才猛地想起药罐还没撤火，赶紧跑回去。罐子里的药已经熬得只剩小半碗了，浓得发黑，苦味更重。她小心地把药倒进碗里，端进屋里去。
　　母亲钱氏靠在床头，瘦得厉害。她接过碗，没急着喝，先看了看女儿的脸：“芳娘，你脸色不对。”
　　“没有。”沈芳君说，“炭灰糊的。”
　　钱氏没信，但也没追问。她低头把药喝了，苦得皱了皱眉，把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她伸手，握住了沈芳君的手。那只手很凉。
　　“刚才那人，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沈芳君低下头，“就讨了口水，走了。”
　　钱氏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她是过来人，知道一个游方道士上门，不可能只为了喝一口水。南城坊巷这种地方，游方僧道从来不多走一步。他进了谁家的门，说了什么话，第二天整条巷子都会知道。
　　“芳娘，”钱氏轻声说，“不管他说了什么，你都记着——你是娘的宝贝。不是什么扫把星。”
　　沈芳君愣了一下，抬起头。母亲的脸色蜡黄，眼神却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娘……”
　　“娘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嫁妆，”钱氏说着，咳嗽了两声，“就攒下这句话。女人这辈子，得自己站得住。站住了，旁人说什么，都不要紧。”
　　那天晚上，沈芳君把母亲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但她没想明白。什么叫“得自己站得住”？她一个十四岁的姑娘，父亲是小吏，母亲病着，没有兄弟，没有靠山，怎么站？往哪儿站？
　　她躺在自己那张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在风里沙沙地响，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白。
　　她忽然想起老道走时说的那句话：“也给你自己买双新鞋。”
　　她下意识地把脚缩进被子里，不让人看见似的。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晚上，皇城里的御书房还亮着灯。
　　十八岁的李承嗣刚批完他登基后的第一批奏折，靠在椅背上，正跟太监王德说笑。他说他将来要有一个儿子，叫继宗。他说他要让这个孩子长命百岁。
　　他不知道。
　　这座皇城里，一个天子在期待他的第一个孩子。
　　而这座皇城外的南城坊巷里，一个十四岁的姑娘正把磨破的鞋藏进被子里，听着母亲在隔壁有一声没一声地咳。
　　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两个人都在各自的夜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月亮是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