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格》豆腐小包子

1、登基 大衍庆

　　大衍庆历元年，春。
　　先帝驾崩于乾清宫，太子李承嗣即位，年十八。
　　登基大典定在三月初三。钦天监说这是百年难遇的吉日，紫微星正位，帝星明亮，宜即位，宜大赦，宜册封。李承嗣听了钦天监的奏报，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让礼部照章去办。
　　他没告诉任何人，他其实不太想去。
　　倒不是怕。是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先帝病了大半年，咳血咳得整张帕子都红了，还撑着病体上了两次朝，最后一次是被人抬回寝宫的。李承嗣守在床前，先帝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眼睛一直看着殿外——殿外什么也没有，只有天。
　　先帝最终也没说出什么像样的遗言。太监王德说，先帝临终前最后念的是一个字：“嗣。”
　　李承嗣不知道先帝是在叫他的名字，还是在说别的东西。
　　他也没法问了。
　　三月初三，天没亮，王德就带着一列宫人把他叫起来洗漱。龙袍是一早备好的，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川龙虎，绣得极为繁复。王德带着四个太监给他穿，穿了大半个时辰。李承嗣低着头，看着自己身前那个五爪龙纹一点点被系带固定好，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陛下，您得抬头。”王德小声提醒。
　　他便抬头。
　　铜镜里映出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不算锋利，轮廓尚存几分少年气，下巴有些尖，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龙袍穿在他身上，不是不合身，只是太沉了。十二章纹压着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陛下穿龙袍，真是天日之表。”王德笑着说。
　　李承嗣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王德是潜邸旧人，在他还做太子的时候就跟在身边，说话带着几分亲近，不像其他太监那样战战兢兢。但今天，王德的脊背挺得格外直，腰也弯得格外规整，连笑都隔着一层小心。
　　李承嗣没怪他。今天，连他自己都得端着。
　　奉天殿的丹陛高九丈，阶分三层，一层二十七级，底下铺着汉白玉石，被晨光照得泛白。李承嗣站在丹陛最高处，底下是黑压压的百官。他看不见他们的脸，只能看见一片冠冕和袍袖，像浪一样层层铺开。
　　太后坐在他身后的帘子里。她穿着太后的礼服，冠上垂着九珠，露出一截端得很稳的下颌。
　　李承嗣展开诏书，念了第一句话：
　　“朕承先帝之基，嗣守大业……”
　　念到“承嗣”两个字时，他停了一下。
　　承嗣。承接子嗣。
　　先帝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想的应该是延续血脉，传之万世。可后来呢？先帝一辈子生了六个儿子，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个。另外五个，有的死在襁褓里，有的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先帝死前念的那个“嗣”字，到底是在叫他的名字，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皇帝。”帘子后面传来太后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该宣旨了。”
　　他回过神来，继续往下念。
　　诏书很长，写得也很漂亮。无非是先帝圣德、天命所归、朕德薄能鲜、勉承大统之类的套话。他念得不算差，也没有出什么错。底下的人跪着听，没有人抬头。
　　念到“大赦天下”那句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先帝驾崩前半月，朝廷刚批了一笔赈灾的折子，江南水患，淹了三个州。户部说库银不够，先帝从自己的内帑里拨了五千两。那笔银子刚出京，先帝就没了。而今天他登基，大赦天下，所有在押囚犯减等处置。
　　他不知道那三个州的灾民，算不算被大赦的人。
　　诏书念完，百官三呼万岁。声音很大，从丹陛底下一直震到天上。李承嗣站在最高处，觉得耳根嗡嗡的，脑子里反而有点空。他照规矩抬手，说了声“平身”。
　　然后就是朝贺。文官三班，武官三班，一班一班上来磕头。李承嗣站在上面，受了足足两个时辰的礼。他的腿早就站麻了，但脸上不能有任何变化。他得端着，端得稳稳的。
　　朝贺结束，大典告成。他转身，往殿后走。走到帘子旁边时，太后正好从里面出来。她停了一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嗣儿。”她说，“登基了，就是皇帝了。”
　　李承嗣低头，应了一声：“是。”
　　太后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她走得很稳，冠上的九珠一摇不晃。李承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太后其实也老了。她替先帝管了二十年后宫，管得滴水不漏，但脸上到底有了皱纹。
　　他收回目光，问王德：“太后和先帝，感情好不好？”
　　王德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答：“先帝和太后，相敬如宾。”
　　相敬如宾。李承嗣在心里把四个字过了一遍，觉得这四个字用在夫妻之间，本身就是一件挺没意思的事。但他没说什么，抬脚往前走。
　　晚上，他独自坐在御书房。
　　案头的奏折堆了三摞，每一摞都比他小臂还高。新帝登基，各部的例行折子、请安折子、谢恩折子、请示折子，像是早就在库房里攒好了一样，一股脑地涌了出来。王德问他要不要明日再看，他说不用，今天先看一部分。
　　他翻开第一本，是户部奏请减免江南赋税的折子。他拿起朱笔，批了一个“准”字。
　　第二本，是兵部奏请补发边军冬衣的折子。他翻了两页，写了“依议”。
　　第三本，是礼部请示登基大典后续赏赐事宜的折子。他照例批了“准”。
　　第四本，第五本，第六本……
　　他一本一本地看，一本一本地批。王德站在旁边磨墨，偶尔给他换一杯热茶。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也没喝几口。
　　批到后面，朱笔停住了。
　　是一本请安折子，从东城一个衙门递上来的，按例请安，没有正文，只有一句“恭祝陛下圣安”。这种东西本不该递到御前，大约是底下人疏忽了。李承嗣本想批个“阅”了事，但看到折子封皮上写的年号，手顿了一下。
　　庆历元年。
　　庆历。是先帝定的年号。他登基太急，还没定下自己的年号，礼部拟了几个，他看了都不太满意，便先搁着，暂用庆历年号。这一用，就用了小半年。
　　他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忽然问王德：“今天德妃那边，怎么样？”
　　王德愣了一下，然后答：“回陛下，德妃娘娘今日身子还好。太医说，再过两月就该临盆了。”
　　李承嗣点了点头。他低头继续批奏折，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德妃姓周，是德远侯的妹妹。这门亲事是先帝定的，为的是拉拢德家。李承嗣起初对德妃没有太多感觉，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但她性子温婉，会写诗，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
　　去年秋天，德妃有孕。
　　李承嗣记得那天王德报喜的时候，自己正在写字。笔没停，只“嗯”了一声。但那天晚上，他睡得格外好。他当时以为是自己太累了，后来才明白，那是一种从心底泛上来的安稳。
　　再过两个月，他就要当父亲了。
　　他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今天也没那么难熬。
　　“王德。”
　　“奴才在。”
　　“朕问你，孩子生下来，该叫什么名？”
　　王德被问住了，挠了挠头：“这……奴才哪懂这个。”
　　“朕想给他取名叫继宗。承继的继，宗庙的宗。”李承嗣说着，笑了一下，“继宗。好听吗？”
　　王德低着头笑：“陛下的儿子，取什么都好听。”
　　李承嗣没理他这句奉承，自己念了两遍：“继宗。宗者，宗庙也。朕要让他承继宗庙。”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朕要让他，长命百岁。”
　　他说完这句话，屋里安静了一瞬。王德端着茶盏的手停了停，低着眼睛，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接话。李承嗣也没再说，他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本奏折，只是下笔比先前轻了些，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窗外，月光照在皇城的角楼上，白得像霜。
　　他批完最后一本奏折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王德催他去歇息，他说再坐一会儿。王德没法子，只好把灯芯挑亮了些，退到门外。
　　李承嗣坐在灯下，忽然想起先帝。先帝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光。他跪在床前，握着先帝的手，感觉那只手一点一点凉下去。先帝没留下什么遗言，只含含糊糊地念了一个“嗣”字，然后就没再出声了。
　　他那时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他跪着，等太医宣布驾崩，等太监们开始哭丧，等太后派人来问，一切按部就班。他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哭。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洗脸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眼睛是肿的。
　　今天他登基了。天下人都喊他万岁。可他坐在御书房里，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的，却是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他想问问先帝：您当年坐在这个位置上，怕不怕？
　　他问不出来。他只能自己摸索着往前走。
　　灯花爆了一下。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走到窗边。御书房外头，几个守夜的太监靠着廊柱打盹。远处是皇子居所的方向，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再过两个月，那里就要住人了。
　　他站了一会儿，吹了灯。
　　“王德。”
　　“奴才在。”
　　“明日不用早朝。朕想去一趟太庙。”
　　王德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问：“陛下想去太庙……是为何事？”
　　李承嗣想了想。
　　“也没什么大事。”他说，“就是想去说一声。”
　　“说一声什么？”
　　李承嗣没有回头，声音很平：
　　“说朕登基了。说朕会好好的。说朕——有儿子了。”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投在御书房的门槛上，一半在里，一半在外。
　　他抬脚走了出去，影子跟着他，走远了。
　　皇城的夜风吹过来，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地摇。夜色深沉，春寒未消，宫墙外头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得极远。这一夜，大衍朝换了新君。
　　这个皇帝今年十八岁。
　　他有一个儿子，再过两个月就要出生了。
　　他给这个孩子取名叫继宗。